天气很好。
阴云已经被昨天的小雨消耗完,现在是蓝天白云,日出没多久,太阳悬悬挂在天边。
海面也倒映着清澈的蓝天。
谢嘉闻终于等来了人。
一艘快艇驶来,停在了那个废弃的灯塔边。
潮水已经褪去,露出灯塔下方的一小片空地,那半截泡在海水里的铁梯也露出全貌,锈迹斑斑。
谢嘉闻对这艘快艇并不吃惊,看到吴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倒是挑了一下眉。
紧接着,刘宵把吴融揪了回去,不知道骂了什么,收拾完情绪之后,转头朝谢嘉闻走去,潮湿的泥地被刘宵的皮鞋踩出一个坑两个坑,同时那双昂贵的皮鞋估计也报废了。
不过他却并未低头看过一眼,径直走到还坐在梯子上的谢嘉闻面前,点头,冷静汇报消息:“谢总,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估计是看到了谢嘉闻怀里的人,又问:“需要变更计划吗?”
刘宵,谢嘉闻的特助,当年谢嘉闻高中一毕业,老爷子就亲自把刘宵指派给谢嘉闻。
谢嘉闻后来也查过,刘宵也算得上年轻,不到三十岁,当上了公司高管的特助,师父是老爷子身边跟了三四十年的特助,算起来和接班人差不多。
不过,谢嘉闻一向是不插手员工手下们的家庭、交际事务,还真不知道刘宵和吴融还有这等交情。
毕竟两人的顶头上司可是竞争对手,双方员工都知道处对象要避嫌。
但这些事也和谢嘉闻没有太大关系,都被踢出局了。
他收回看向快艇的视线,又看了刘宵一眼,点点头:“辛苦你了,刘特助,就这样吧。”
谢嘉闻抱着关观进到了快艇,还似笑非笑地向吴融问好:“吴特助,真是好久不见。”
吴融摸了摸鼻子,估计因为现在不是在处理工作事务,比工作时生动了一些,趁刘宵还没过来,挤眉弄眼地指了指,比了个口型:“亲哥。”
刘宵,吴融,一个姓刘,一个姓吴,宵、融,消融。
还真是难以辨别的兄弟关系。
谢嘉闻秉持着不是自家事不管的原则,没去探究,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想想也好笑,上司白天争锋相对晚上滚上床单,两位特助也白天帮着上司给对方使绊子,晚上还要回家一起吃饭。
谢嘉闻没忍住哼出一声笑。
刘宵刚上快艇就听见了这声笑,视线扫向吴融,眯了眯眼,怀疑吴融在搞鬼。
吴融缩了缩脑袋,坐正了,没敢再说话。
快艇在清澈的海面划出一道雪白的浪花,像飞机在蓝天留下的尾迹云。
关观在回国之前,去见了一趟他的母亲——关欣。
早在两年前,关观被赶到国外时,关欣也一同前往。倒算不上母子情深,只是单纯的,关欣离不开她的孩子。
关观在过完那个年之后,不顾关欣的嘶声力竭,把她的母亲、也是关观的外婆接了过来。
自从关欣和谢义安再次重逢后,她一直瞒着她妈妈,持续打钱,却从未回过一趟家乡。
似乎她也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抗拒那个从小长大的乌托邦,不愿接受母亲失望的目光,更害怕母亲的担心。
近二十年来,她每年都会接母亲过来住上一趟,把谢义安和关观的存在藏得严严实实,假装自己在这座大城市里活得很满足。
而关观,也是这么多年才见到自己的第二位亲人——她已经很年迈了,头发白了大半,皱纹藏着年岁的洗礼,身体也不好,但仍然能够结实地接住女儿的嚎啕大哭。
关观戳破了关欣根本没藏住的秘密,反倒把一切事情都朝着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母亲的照料下,关欣也逐渐康复了起来,至少不病恹恹的了。
甚至,她也能试着走出那间阴暗、狭窄的屋子了,偶尔邻居还会邀请她来家里吃点家常饭,有了点社交。
尽管四年后,关欣又再一次失去所爱之人。
但这次是不一样的。
关欣从母亲那里得来的爱,是健康的、向上的,传递给她的精神也是积极的。所以再悲恸,她也能好好活着。
只是,不知道是愧疚,又或许是她母亲给她信号,终于,关欣把她的视线投放到了关观身上,首次注视起那个从未被她关心过的孩子。
这个中年女人,再经历了数次绝望之后,容颜依旧,相貌成熟起来,心智却仍然停留在大学时期。
大概是她的精气神都被谢义安带走了,就必须要找个人来依靠。
关欣不止一次和关观说,让他离谢嘉闻远点。
关观不知道是关欣发现了什么,还是仍然保留着那套杀人犯的儿子的理论,又或许是血缘上牵绊着的直觉,但总之,关观没有听从。
他从小学的时候就拒绝了这个命令。
直到他和谢嘉闻的事情败露,被赶出国的时候,关欣才清楚了自己的孩子和她恨了一辈子的人的孩子有着怎样的勾当。
她第一次将那些恶毒的言语指向了关观。
关观未作辩驳,甚至不如关欣咒骂谢嘉闻是贱种时的情绪反应大。
他和关欣的母子关系很淡漠,就像关欣把爱恨都给别人一样,关观也没能把太多的爱恨投注在他的母亲身上。
他依旧是爱关欣的,但太浅了,不足以阻止关观回去找谢嘉闻。
关欣在他回国前见的那一次面,依旧冷着一张脸,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在诅咒着什么。
关观并没想过会得到其他别的反应,关欣有两年没有对他说过任何一句话了。
他只是和关欣交代了去向,让对方不用担心。
尽管对方未必会关心。
但在他准备离开时,关欣却开口了。
她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阳光正好,但上方有未盛开的紫藤挡了挡强光,光影好像在她手捧着的书页上,圈出一个个的重点词。
“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由来吗?”她的眼睛依旧看着那本诗集。
关观顿了顿脚步,也垂头看那页被斑驳光影装饰的诗,说:“又见到谢义安。”
这是关观在十六岁时听到的版本。
他在为和谢嘉闻友谊破裂的结局感到痛苦,关欣和谢义安依偎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内,橙黄的灯光在饭桌上方闪烁,把他们“一家三口”的首顿晚餐衬托得幸福。
当时关观左手边放着谢义安准备的“迟来的礼物”,假惺惺地体现着他对父亲职责缺失的愧疚。
而关欣的脸上也是洋溢着夸张的甜蜜,揽着谢义安的手,介绍这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孩子:“他叫关观,观音的观。”
“真好听,长得也和你一样好看,像我的观音。怎么想到叫这个名字?”
“因为,他的诞生,是我又见到了你。所以也叫关又见。”
秋日的阳光很温柔。
关观看着那些被阳光圈出的单词。
soul、shine、faith、life、love、spirit、moom、sun……
诗集总缺不了这些唯美的词汇。
他正要挪开视线,看到了“destroyed”,听见关欣说:“那是欺骗我自己的话。实际上,你的名字,是我对我自己的唾弃。又见,又贱,关又贱。”
那篇诗,题目叫《No Coward Soul Is Mine》,译名:我没有怯懦的灵魂。
关欣的脸好像被那些太阳炙烤消融了,关观看不清她的表情。
“现在,关又见,你也要重蹈覆辙我的老路吗?”
“啪——”那本书被用力合上了。
好似虚实同步,“咚!”物体从高空坠落,关观猝然惊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木条搭建的屋顶、木框窗户、椰树叶子、露兜树的果实。
“吵醒你了?”谢嘉闻在那扇矮窗外探头,手里还拎着个橘红色的露兜树果实,成熟的果核一瓣瓣往下散落。
他隔着窗,伸手把那个意外收获放到了屋里的桌上:“岛上的小朋友恶作剧,把柄割了一大半,就等着路过的人被砸。”
关观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恍如隔世,看了谢嘉闻好久,好半天,来了一句:“砸到你了吗?”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生病时的虚弱,以及灵魂无处安放般的缥缈。
“没,躲过去了。”谢嘉闻看了关观一会儿,没走正门,一撑手,从木窗跳了进去,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在发烫。
关观的视线就这样一直跟随着他。
他听见谢嘉闻又在说那句老土的问话:“饿不饿?”
但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谢嘉闻补充了一句,“这次是喝粥。”
“……”
关观没胃口,谢嘉闻天生不是下厨的那块料,煮什么都那样。
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嘉闻估计也从沉默中品出了自己厨艺不好的意思,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回头我报考新东方好吗?”
关观看见窗外的蓝天,高耸的椰子树把悬挂高空的太阳遮了一半,阳光晒到了屋里,把人热出了一身汗。
他很累,从未有过的疲惫,脑子被那些阳光晒融化了一样,把思想都黏稠在了一起,动弹不得,身体的关节也像没了动力,光是坐起的动作,就让他耗费了体内仅存的一半力气。
谢嘉闻扶着他,在冒汗的身体上摸到了冰凉。
按理说,烧这么严重,睡到第二天都算正常,但他只昏迷了半天不到。
“新东方不一定收你。”关观又耗费了剩下的一半力气,用来接住谢嘉闻的话。
他要伸手接过水杯时,才发现原来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攥住谢嘉闻。
关观的右手,仍死死扣住一个盖着谢嘉闻衣服的……萝卜。
这一幕不知道是让人好笑还是无语,但比滑稽的画面更先闯入关观眼睛的,是他自己那条布满伤痕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