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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日出

“你那个叫张千万的朋友,是吧?”关观当时是这样接着说的。

尽管话语如此,却不是在询问。

十月初的秋意在海岛上不显,到了海上,寒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附着在玻璃窗上,浸着丝丝凉意。

虽然如此浸透,船舱内暂时还是温暖的。

谢嘉闻抱了关观一晚上,他瞧着窗外平静的波纹,漆黑的夜晚已经悄然过去,小雨也渐渐停了,海面也逐渐褪色,慢慢变成了偏灰的蓝。

关观的确很敏锐,但谢嘉闻也确实没扯谎。

他和张千万甚至没有文字上的联系。

不过文字游戏玩不过关观,所以谢嘉闻也只能抓着关观的袖口,问对方睡觉的时候也要穿着这件衣服吗。

关观的确骨架小,从以前就是,谢嘉闻一只手能握住关观的两只手腕。但现在,削瘦得有些过分了。

好似血肉被负面情绪啃食殆尽了一般,留下一个骨架子和一张美人皮,骨头硌得谢嘉闻难受。

那层丝绸质地的布料光滑冰凉,隔着这层,谢嘉闻温热的掌心和关观隐藏在布料之下的脉搏,亲密无间,又无法触及。

他们似乎都心知肚明对方在隐藏着什么,但无言的对视中,仍然默许了那层布料的存在。

就像多年前,试衣间的眼镜框没有掉落之前,他们都佯装着是正常的换装。

但无论眼镜框在空中悬落多久,终究会把两人砸清醒,再落到地面。

日出快要来了。

谢嘉闻轻轻撩开了关观脸颊上的发丝。

他睡得很熟,脸颊有些红晕,冰凉的皮肤也携带着暖意。

不知道会不会做梦,又做些什么梦,梦里的主角有谁。

也是像谢嘉闻一样的,打倒那个假少爷的美梦剧情吗。

“咔哒”,轻微关门声。

海面的清晨是灰蒙蒙的,水雾夹杂着咸湿的海水,扑面而来。

钱山早在救生艇那边等着了,冻得瑟瑟发抖。

“嘉闻你再晚来一些,船都靠岸了!”钱山瞧了一眼谢嘉闻眼下的疲倦,又问,“干嘛?昨晚去找你哥吵架了?这种事你管也没用,你又不是他亲弟弟。”

钱山以前还是以己度人地说“你哥又骂你了吗”,现在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有进步,估计在家里也增长了点骨气了。

谢嘉闻掐了掐鼻梁,摇头,问:“还有多久靠岸?”

“估摸十多分钟吧。”

谢嘉闻隐约能看到迷茫大雾中灯塔的闪烁。

距离不算远。

“嘉闻,你想怎么样?乘救生艇?瞅瞅这灰白灰白的海天一色,瞅瞅这橙黄橙黄的救生艇,怪扎眼的还。”

谢嘉闻还没这么蠢。

他垂眼看着海面,稍显平静,往海面之下望,是沉黑的。

谢嘉闻水性很好,能拿业余比赛的冠军,但他一直很讨厌水。

他厌恶身体泡在水面之下,厌恶半颗头颅在水面浮浮沉沉,厌恶激起的水花总趁机钻入口鼻,厌恶视线只能看到半边水和半边真实。

他总会想起小时候在浴缸被淹时,从挣扎的水花中看到的癫狂。

那些水花慢慢掩盖了记忆里的女人模样,抓着头颅的手却从未松开过,一直横在记忆里。

但就像是谢嘉闻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季节、菜品,他没有特别的喜好,也就表现不出来特别的厌恶。

于是没人会知道他有多

钱山还在说:“不如你躲在人群里下岸,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替我向张千万说声对不起。”谢嘉闻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钱山一愣,心想这哪门子的偶像剧剧情,又想,这俩啥时候都暗中勾结了他和橙子不知道的事?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谢嘉闻把自己当谋杀犯抛了自己出去。

“……”

钱山就这样目睹了抛自己尸体案,惊呆了三秒后,尖叫出一声:“卧-槽!”

这下真要和张千万说对不起了!

这可是他公司的船!

“海途游轮有一男子失足坠海”,公司股票会跌的吧!

钱山连忙拍下那摊还冒着咕噜气泡未平静的海面,证实此事与他无关,火速发到四人群里:“张总,嘉闻跳海前让我向您转告他的歉意,如要赔偿,请找嘉闻,与本人无任何关系。”

张千万连扣三个问号,陈橙立刻冒泡:“我不行了,死装哥也是实至名归好吗。”

钱山发完澄清声明之后,立刻又怒了。

怎么不给他道歉啊!目睹此画面也会有心理阴影的好吗!

无能狂怒之后,钱山也只能收回手机,准备回去睡回笼觉。

他们都并不担心谢嘉闻。

谢嘉闻是能在跨江游泳比赛拿奖的能人,这点风平浪静的海,靠岸还近,估计不用半小时就能上岸。

何况,除去水性好以外,三个朋友对谢嘉闻也有着无端的信任。

谢嘉闻绝不可能无故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他的生命力一直努力攀着。

谢嘉闻这个人话不多,从小都独来独往,用张千万和陈橙的话来说就是,装深沉。

但他就是有独特的魅力让大家都愿意和他做朋友。

情绪稳定、耐心、包容、尊重,给别人的帮助他从来都好像只是顺手,尽管有时候说着欠个人情,但也从未在事后提及过,点餐时永远记住身边人的忌口,从不会计较任何。

钱山再话痨也好,谢嘉闻也没真的表现出不耐,张千万和陈橙对他的玩笑,谢嘉闻也照单全收。

他很照顾这群留在他身边的朋友。

否则,也不会在假少爷的身份败露后,依旧有着这帮朋友的助力。

有时候钱山也会觉得,谢嘉闻和他们不像同龄,似乎比他们都要早就开始去学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了。

可能有人天生的性格就这样吧。

钱山想。

他相信谢嘉闻一定能够处理好所有事,在之后的某一天,和他们取得联系,约出来吃顿饭,像高中时期一样。

钱山一转身,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滚到海里陪谢嘉闻做配。

天蒙蒙亮,轮船鸣笛,雾散了一部分,海天交界处,羞羞怯怯地抹着粉红。

游客也陆陆续续出来了,等上岸的时候也驻足在甲板上,朝着日出方向看去。

而关观,明明轻飘飘得像一缕游魂,却又像是给自己上了手铐、脚铐,沉甸甸的,无法动弹。

他站在不远处,朝着反方向,看着谢嘉闻之前站在的地方。

钱山很是心虚,想要假装不认识对方,但视线都还没移开,就听见关观问:“他人呢?”

关观竟然认得自己,钱山感到荣幸,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视线左右摇摆:“谁啊?不知道啊?”

关观没说话,远远看着海那边的灯塔,灯光在雾中一闪一闪的。

他单薄的身躯在海风的卷席下,像瘦骨嶙峋的枯木,根系无从安放。

谢嘉闻刚拖着一身水,抓着生锈的铁梯,爬到了灯塔。

他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朝游轮看了一眼。

晦暗的天光,游轮还亮着灯,在海面上扎眼。

谢嘉闻两只眼的视力都是5.3,可能真的是有千里眼,他仿佛真能看到关观的身影在栏杆处停留着。

又或许是某种直觉。

谢嘉闻之前就想过,如果没有关观,他的逃跑计划将会十分顺利。

不需要回头看背后有什么人,不需要时刻担心别人的情绪,就那样干脆跳进海里,耳朵听水声、眼睛看前方,心思都集中在逃离这件事上。

灯塔在暗处闪烁着微光,关观看不到那里有什么。

他不止一次想死。

他恨谢嘉闻。

八年前,那通电话挂断后,关观心里想的也是,他恨谢嘉闻。

凭什么就他苦苦受折磨,凭什么对方就当无事发生。

他恨死谢嘉闻了。

他希望谢嘉闻弄丢掉那些名和利,然后,能够和他在一起。

但在看到谢嘉闻风尘仆仆从外面赶来,推开办公室和他对视的那一刻,关观心里想的是:我爱谢嘉闻。

可能有的人就是这样,爱恨缠绕在一起,自己也不知道表现出来的是爱还是恨,只知道要死死攥着。

也有的人,爱恨不显露。

谢嘉闻浑身裹着寒凉的水汽,攥紧了生锈的铁杆。

他细数着这么多年来对关观的妥协。

细数的过程中,又必不可免的,再次在回忆中感受到了关观这么多年来从未消解的浓厚情感。

无论谢嘉闻表现得有多利欲熏心,但他从没做过违背本心的事。

八年前关观或许以为用张千万那个蠢货父亲递交的证据成功威胁到了谢嘉闻,所以他们才有了长达六年的“交易”。

可谢嘉闻当时想的是:他爱关观。

从小到大,谢嘉闻没有得到过多少爱。

爱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是喘不过气、受尽屈辱的牢笼。

母爱,是控制、偏执、霸道,是疯癫的情绪攻击,是那双布满伤疤的手臂逐渐勒紧的拥抱。

而父爱是没有的,就连爷爷那张宽厚而布满皱纹的手掌温度,也都是谢嘉闻机关算尽才堪堪得来的。

他的生存法则让他把自己的情绪收敛,喜好厌恶都得顺应着母亲,成为一张透明的、没有色彩的画布。

可是那时候,谢嘉闻想,他爱关观。

关观对他的到底是爱也好,恨也好,也许是报复,也许是利益,都好,总之他爱关观。

他给自己争取过很多东西,目的都只有一个,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现在,他要争取别的。

那天的太阳很耀眼,在天空上暴烈地挂着。

谢嘉闻听到了电话那头关观的威胁,听到了背后张千万的担忧,听到了车流不息和人群攒动,燥热的空气带着沥青路的焦味,他从银行离开,往关观的方向奔。

我爱你。

日出的光炸出一缕金光。

谢嘉闻在灯塔的铁梯上,看到背着光的游轮泛着光晕,一些人陆续上了岸,灿烂又热闹,和海面灯塔的孤寂不同。

“Mum!”那个英国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尖叫了一声。

“扑通——!”

海面再次失去平静,背光的海凉意透骨。

“有人失足落水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呢!”“不是失足,我看到是他自己往下跳的!”

钱山要疯了,连续看到两个精神病在他面前跳海,眼看骚动越来越大,连忙招呼着:“没事没事,到岸了,能捞起来!会游泳!失足,真是失足!欸那位男士你别乱说话,什么叫脑子有病!我告你名誉侵权了啊……什么叫骂的不是我,那就能骂别人有病了!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

船上乱作一团。

海面似乎重新趋于平静。

那棵枯木就此将自己沉进了海里。

谢嘉闻咬紧了后槽牙,一步一步地向灯塔上方爬去,就像曾经努力攀登的悬崖,紧绷的肌肉在湿透的衣服下无处遁形,青筋在手臂上暴起。

他转头,晨雾带着海风,他听见了八年前八月初在马路上奔跑时的心声。

我爱你。

谢嘉闻纵身一跃,重新回到他厌恶的、恐惧的水面。

我恨你。

八年前的空气很躁动,谢嘉闻向着关观的方向奔跑。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爱。

秋季清晨的海水很冰冷,他朝关观游去。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被制衡。

他跑得太快,似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尝到了海水的苦涩。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回到互相不认识的时候吧。

——我爱你。

——我恨你。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我多么想要逃离你。

——我就是要这样执迷不悟。

——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下去。

——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不会拥有各种浓墨重彩的情感。

——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让我们重新开始这段关系吧。没有过往,没有旁人,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让我们结束这段痛苦的关系吧。忘记过去,忘记我,学会独自一个人的生活。

“叮——”电梯门开,谢嘉闻带着夏日的一身热浪,从电梯冲出,用力推开那扇办公室门,首次踏足了关观的领地。

他撞进了关观抬头望来的眼,径直走过去,在对方开口之前,先一步捧上那脆弱的细颈,低头吻向脉搏。

我爱你。

我期盼我们之间能够拥有一段健康的、美好的爱恋。

但唇下的皮肤那样冰凉,对方眼底的讥讽那样刺骨,谢嘉闻的血液沉了下来。

他喜欢关观,他爱关观,他想要和关观在一起度过一年又一年,就算吵架,就算互相折磨,就算到最后两个人都恨对方恨得想让对方去死。

可他们大抵真的时机不对,身份不妥,又或许互相撕咬才是他们关系的最佳注解。

谢嘉闻把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的爱都沉了下来,抬头却是一句攻击:“哥哥啊,你这么逼迫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觉得恶心吗?”

不,不是这样的!

灵魂撕扯着那些攀附了许多年的恶意,像藤曼一般,密不透风,叫人还是说不出一句好话。

我恨你。

那时的谢嘉闻在想:谢嘉闻,我恨你还困在那栋小洋房里。

他这一生,都致力于逃离那栋蓝色小洋房。

如果不是他的性格如此古怪,如果不是他无法好好消解那些浓厚到让人窒息的爱,如果是换做了另一个爱恨坦荡的人,关观也不必被这段关系折磨得不成人样。

“哗啦——!”谢嘉闻拉着关观浮出水面。

海水刺骨的冷,谢嘉闻紧紧抱住关观,明明是拖着一个人,却像是把对方当作了浮木,仔细妥善地托住对方,确保对方的口鼻露出水面,尽量能够少点接触到冰凉的海水。

我恨你。

我恨我们的关系不得善终,我恨我们不得圆满,我恨我们互相折磨到最后也落不到一个好字。

海水的确太冰了,谢嘉闻把关观背到身后,朝灯塔游去。

日出的金光很璀璨,太阳已经逐渐浮出水面,他们离开了游轮投下的、巨大的阴影处,正好游到了碎着金光的海面。

在灿烂的日出下,他们的身体紧贴着,互相传递着热量,没这么冰冷了。

他们既看了海上落日,又看了海上日出。

但关观没能清醒看到日出。

谢嘉闻已经带着关观上了岸,大概是身体素质实在太差,拽着拽着谢嘉闻,就昏迷了过去。

谢嘉闻把他抱在了自己怀里。

小小一个,像玩偶一样,蜷缩在谢嘉闻怀里,谢嘉闻就这样屈膝把对方紧紧裹在怀里,也把自己缩了起来。

像小时候躲在衣柜里一样,屈膝抱着书包,缩成一团球,也不清楚是在保护自己还是保护书包。

他们依偎在那座破旧的灯塔生锈的铁梯上,甚至谢嘉闻的半只脚还泡在了海水里。

他看着从海上升起的太阳,灿烂的、朝气的。

浪波时不时翻炒着金光,碎成一片片金箔。

“我恨你。”

他趁着关观听不见,对着太阳说。

“我恨你投注在我身上的爱恨。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或者说,你让我无法按照母亲……林昙的预想走下去。我本来应该留在那座城市,完成林昙的遗愿,好让幻想中的疯子得以平息,这样我也能毫无负担地脱离那栋蓝色小洋房。可是你让我没有按照原本的道路走,那些疯子也变成了索命的鬼,让我每晚每晚都睡不着。

“我恨你。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得到不同的结局。我恨你让我再一次领悟,爱还是那样令人窒息。我恨你让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你根本不般配不合适不应该在一起。我恨你,我真的很恨很恨你,我明明没有爱没有恨,也能活得好好的,自由会更快向我飞奔,可是你的存在,让我离自由越来越远。

“我甚至,又一次把自由推开。

“我苦恼了很久,生命、自由、爱,我该怎么排序。我苦苦维持的生命,梦寐以求的自由,我避之不及的爱,竟然出现在了同一优先级去考虑,这也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爱真能改变一个人。

“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排序呢,关观。”

“谢嘉闻……”好似是梦中的呢喃。

谢嘉闻紧了紧怀抱,还能从口中尝出海水的苦涩。

他仍然盯着太阳,光芒照得眼睛发烫。

“我确实在生命、自由与爱之中,选择了你,关观。

“我对林昙的爱,不会让我冒着生命危险、让我一次次推开自由。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可我还是恨你。我希望你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不会去招惹你,我会离你有着这辈子仅点头之交的距离,我会始终和你保持十米远。”

这片海尽情地展示它的美好,不泡在里面,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残酷。

谢嘉闻没再紧盯着那个美丽的太阳,轻轻撩开关观那些粘腻在脸上的发丝,低头,吻了一下额头。

恨已经托盘而出,从此谢嘉闻的身体里,就只是沉厚的爱了。

这章可能写得有些乱,不知道有没有把我脑海里的画面展现出来。总之,本卷:恨海,完结撒花!

下一卷:情天,关观的成长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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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