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脱我衣服了?”关观下意识脱口而出。
“……”谢嘉闻心想这口吻怎么像在指责人渣。
他垂眸扫了一眼关观的两个胳膊,“嗯”了一声:“不然让你裹着泡满海水的衣服,然后靠发热析出盐晶体吗?”
“……”关观大概真是发着烧,脑子不太清醒,一下把身体都缩进了被窝里,露出个脑袋,也不说话,警惕地看着谢嘉闻。
“……你身上哪一块儿我没见过吗?”
何况他不清楚自己正穿着衣服吗!只是把湿透的长袖衬衫换成了短袖而已!
这句话似曾相识,关观脑袋晕乎乎的,也想不起来了,开口就是气势十足的质问:“谁允许你脱我衣服的?”
“……”谢嘉闻对此人甘拜下风。
他不与病患计较,放下水杯就往外走。
关观沉默地盯着他,刚张了张口,就看见谢嘉闻又转身,站定在床边:“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完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也清楚了,你是想着能瞒我一辈子,还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是前者,难道以后都关灯,或者永远穿着你那套半永久卫衣?如果是后者,那也走到最后揭晓的那一步了。你还躲个什么劲儿?”
话太长了,关观有些处理不过来,脑子率先捕捉到了“以后都关灯”那行意思,憋了憋,说:“关灯你也摸得着。”
“……”谢嘉闻佩服,然后转身丢下一句,“我去给你拿粥。”
粥不是什么豪华的海鲜粥,就是白粥,大概是因为用砂锅炖的,炖得时间也长,煮得很绵密。
谢嘉闻在厨房待多了一会儿时间,本意是想让关观冷静冷静,但端了碗白粥进去的时候,发现床上的人不见了,再一看,躲在了卫生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把粥先放下,敲了敲门后,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结果劈头盖脸就是一件干燥的衣服丢了过来。
谢嘉闻歪头,没躲过,衬衫纽扣还砸到了鼻梁,最后挂在了肩膀上。他把衣服一拉,看过去,沉默了。
关观又穿回那件泡过海水的长袖衬衫,摆了张臭脸:“把我当你的所有物吗?”
谢嘉闻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话怎解?”
“想玩换装游戏去软件商城,谁让你把我当木偶一样随意更换服装的?”
谢嘉闻一个头两个大,尽量平和:“难道我把你从海里捞出来之后,再把你放到浴室里等身上的衣服晾干了才放到床上吗?”
谢嘉闻自认此话很有逻辑很有道理了,关观就算挑刺也找不到点,谁知,对方来了一句:“谁让你捞了?我自己不会游吗?”
“……”作成这样也是九九成稀罕人物。
不过对方还真会游。
无论跳海时的心理状态是何,两人泡海里都不是为了殉情,尽管行为很像。
关观不知道谢嘉闻是不是真的在灯塔那边,但还是跳海了。谢嘉闻也没千里眼功能,凭着直觉就又回去了。
如果不是在海里游泳的画面,换在马路上,倒也算是双向奔赴的浪漫。
虽然关观是在心里团了一股旺盛的恨火,打定主意要弄死谢嘉闻,但谢嘉闻真的出现在视野范围时,他的恨意还没泄漏,就被谢嘉闻抓住手腕吻了过来。
后面的事情关观都不太清楚了。
他的身体素质的确太差,没睡过几天好觉,各种情绪堆杂,只记得要牢牢抓住谢嘉闻,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关观本想着,抓住谢嘉闻,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可是,谢嘉闻本身就是他的灾难。
谢嘉闻被这两句问话问懵了,不知如何作答,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从自我身上找原因:“我犯贱行吗?”
显然这个答案不行。
关观恨道:“何况如果不是你,我用泡海吗?”
谢嘉闻沉默了。
关观的唇色苍白,那身还淌水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身体薄得可怕,站得却笔直,自嘲:“也是,我才犯贱。”
谢嘉闻半垂着头,左右轻轻摇了摇,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你是该说对不起,”关观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平息情绪,又说,“虽然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对不起了。”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虽然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对不起了。
关观感到无力。
似乎真是他一直在折磨着谢嘉闻,八年前死缠烂打,而后的六年相处里,争吵占大多数,几乎每次都是他逼着谢嘉闻低头。
可是谢嘉闻真的情愿吗?
就算是一场交易、就算是当做了一份工作,长期以往,也足以磨平所有的情愫。
但谢嘉闻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
他注视着关观。
关观的脸颊因为发烧的缘故,红晕藏在薄纸一样的皮肤下,眼眶的红血丝也就不那样鲜艳了,但身体却冻得发抖,每句话说出口时,都像是呼出了寒凉刺骨的冷气。
他很漂亮,是美丽的,也是脆弱的。
发丝粘腻在他的额头、脸颊、脖颈,没有风鼓动的悲情,反倒有从窗口洒进明媚的日光,把他照得透明,淌水的布料往下坠,但那条脊梁骨,依旧冲着天直立着。
谢嘉闻垂眼看着关观那两条布满疤痕的胳膊,湿透的丝绸布料根本遮盖不了。
他有多么希望关观没有这样痛苦的经历。
大概是跳了两回海,把脑子跳清醒了,谢嘉闻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已经发生的事只能充当参考借鉴功能,怀缅过往、为过往颓废,都是逃避心理。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视关观:“你是在因为我发现了你胳膊上的伤疤才感到生气的吗?”
关观咬了咬牙,眼神却掷到了地板:“你顾左右而言他做什么?”
“是我顾左右而言他,还是你借机在转移视线?……关于害你跳海这件事,我很抱歉,让你陪我发疯,但我现在,也不清楚该怎么去解释我的愚蠢,”谢嘉闻有些艰难地说着,喉咙干涩得像吞了十斤的盐,他闭了闭眼,又说,“现在我想谈论的是你手上那些疤痕。”
“……”关观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轮得到你来谈吗?”
“你以为你穿上了长袖、遮住了疤,就一切都不存在吗?你又能掩盖多久?”
关观的手臂在颤抖。
谢嘉闻沉默了些许:“你以为你能瞒得了谁?”
与此同时,关观抬头吼了一声:“我的伤口非要展示给你看吗?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是,是瞒不了,你多次主动要扯我的上衣多次的试探我就看不懂吗?”他连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发烧还是愤怒,“你那个和我一个学校的什么弟弟也眼巴巴地给你传递我的消息,对吧?昨天你见的就是那个人?为了给你传递信息还真是锲而不舍,真不愧是你的朋友,就是这样为了你着想,生怕你被精神病缠上是吗。”
关观感觉心中有火焰在持续燃烧,也不知道烧了多久,也许内里都被烧成了空壳。病痛的难受让他不得不翻涌出过去的痛苦记忆,以此对抗身体的无力。
甚至说到最后,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扯些什么主题了,岩浆一样的脑袋让他连视线都模糊。
“我怎样怎样,由得了别人去评价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去高高在上去指责我的疯魔?”他好像在这充满阳光的浴室间,看到了日出时海面的水花,落在嘴边,又咸又苦。
“我确实为我给自己两只手臂刻下的一道道自虐的疤痕感到恶心,我也不愿意看到它们。我的视线触碰到它们时,能看到它们在我的皮肤上蠕动,好像在耀武扬威,嘲笑讥讽我的愚蠢。触摸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好像回到了刀刃割开皮肤的时候,汩汩流着血,把我的手指染成红色。我每次都需要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你又凭什么要让我去直视我的耻辱!”
他好似看到了地面渗出了黏稠的血,两边的墙壁像波浪一样朝他拍来,关观想要往后躲,就看到天花板离自己越来越远,谢嘉闻也好像被那些波浪带走了,身影越来越小,小到看不见神情,也听不见声音。
关观再一次昏厥了。
谢嘉闻在他后仰之前就飞快上前接住了他。
浑身滚烫,那身滴着水的衣服,好像真要被他的高温给蒸干了。
关观恍惚又回到了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周遭没有人没有声音,只剩他一个人,跪坐在虚无当中,脑袋重得抬不起来,双臂也像灌了铅。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可他没法判断自己有没有睁开眼,因为周遭还是那样的黑。
他太害怕了。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好像这样不断祷告,就可以召唤出那个人一样。
“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谢嘉闻……”
这次,能成功召唤到吗?
他就这样垂首跪坐着,紧闭双眼,耳间全是自己的念叨,和空旷的回音。
倘若声音能够实体化,“谢嘉闻”的名字大概把这个虚无充满了。
这样一想,他就没这么怕了。
突然间,他的耳朵动了动,在这些充斥着“谢嘉闻”的声音中,捕捉到了一声“在呢”。
这好似给了关观睁眼的气力。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垂落的两只胳膊,流满了鲜血。
那些肮脏的、恶臭的血液快要将他淹没。
没存稿了,每日现码,所以之后更新有概率会比原本时间晚一些……
最近的剧情都太痛苦了,作者的情绪也跟着悲哀,好想按加速键直接到he结局(抱头(算了改为抱紧关观(不兑关观正被谢嘉闻抱着,那就隔着谢嘉闻抱关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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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