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萧喜回来后,昭玉便很快在司法界发布诏令,排清一切自己与明霞的谣言。
昭玉也跟天司说清与萧喜的前尘往事,天司深感两人姻缘的来之不易。
同时,萧喜与明霞和伯乐的诸多牵扯足以让两位神仙以天罚诛灭,天司明白昭玉是希望他可以帮忙遮掩这些过去,好保住明霞跟伯乐。
天司嘴上是还在因为昭玉的隐瞒赌气,但心里不是不知道昭玉的为难,便跟昭玉甩甩口道,明霞跟伯乐冒犯诸多天规也是为了剿灭刹摩余孽,大可算作“将功抵过”。
天司做了诸多让步,甚至还为萧喜编织了新的身份和过往,但这也是有条件的。
天司说自己处理公务许久不说,还遭到挚友无情背叛,难免心力交瘁,提出叫昭玉帮自己顶上百年公务的要求。
他自个儿得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丢开伪装的面具闲暇一段时日。
昭玉倒是觉得无所谓,就是萧喜越发耐不住寂寞了。
要知道这天司给她安的新身份居然是元武掣殿下的侍读,每天被昭玉看着写字读书就算了,就连自家师父都不想管她——最近明霞又跟伯乐杠上了,两人吵架的时候火力太旺,天宫时常突降天雷,众位仙家苦不堪言亦不敢言。
萧喜现在可谓是数着指头过日子,想想百年时光在天界虽就百日,但这天界的一日往往长的要命,弄得她一看到阳光都会自闭。
加上少七总是没日没夜地往外跑,回来总要吐些阴阳语,好叫萧喜艳羡生怒。
眼看百年过了大半,她的心性被磨地越来越急迫,成了只离了水的上岸鱼,沾点水火就要蹦跶。
既然师父师伯都靠不上,她就得自力更生了,于是拿出惯用的三寸不烂金舌对昭玉骚扰起来。
她自觉少数也给昭玉灌输了不下千百遍自己的观念,舌根子都要嚼烂,还是没说动昭玉半分。
虽然明霞女师在不跟伯乐吵架的时候会来帮忙,但昭玉如今一人至少还是顶了两人的公务,忙得茶饭不思,觉都没空睡,连近在咫尺的女色都不碰一点,更不提有空应付萧喜的胡闹了。
萧喜挣扎七八十年,碰了墙也是不肯退,毅力非凡,这不又开始了。
书案上百般天界奏折堆积如山,将萧喜和昭玉挡地连跨出一脚都费劲儿。
萧喜被迫又背了本天规法令,刚巧是关于仙人姻缘的律令,她灵机一动,说道:“殿下,你说说看你这成何体统?!堂堂不近女色之人如今给自己找了个女侍读不说,还非要寸步不离地管着,知道外面的众位仙家都要怎么议论你吗?!”
“我看,你就该放我出去快活快活,莫叫自己落了旁人口舌!”
昭玉书写的笔墨顿了顿,垂眸斜盯了一眼傍着自己胳膊的萧喜,看她那副要扭不扭的样子,又气又笑,放下笔墨的手抚住她的脑袋,道:“阿喜以后还是少撒娇的好,女汉气概岂容折损?”
“你又笑我!”萧喜摇着脑袋,脱离昭玉的掌心,急眼地站起身子,“啪”一声将昭玉逼着她摆弄的天宫事宜丢开,闹道,“我不想背了!”
看来这次着实是彻底忍无可忍,颇有要鱼死网破的架势了。
“你也别跟我讲大道理,什么外面的仙家对我的身份有诸多怀疑,为了防止日后遭人刁难以及秘密泄露,便叫我学好天规法则后才可脱身。可是这些天规太多了吧?!我本就不喜摆弄文墨,更不喜困于条框,你说要我在这天上陪你学满百日,可那时你并未跟我说过这天界一日竟如此漫长!”
昭玉的耐性被伯乐和萧喜磨得越发好了。
他看着萧喜撒泼的时候从不会觉得失望和生气,只会觉得欢欣,甚至萧喜越是胡闹,这股欢欣就越是鼓动。
这一次,喜悦并未藏得住,昭玉望着她,慢慢将她丢开的书册卷好,发声轻笑。
“你笑什么?”
萧喜止住怒意,莫名看着昭玉奇怪的模样。
几十年以来,她虽撒泼无数,昭玉不怒却也不问,只是继续催促她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从未像今天这样对她多此人情。
“没什么,只是看着你现在这样,我愈是放心了,”昭玉袒露实情,且恰巧是萧喜不知的实情。
听罢后的萧喜愈发心感怪异:“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叫我读书就是在耍我一样?”
昭玉已经站起身,拂袖去拉萧喜,好在她也没抗拒。
“从前的你仿佛无怒无喜,只知悲哀无限,心境灰败死寂,任谁用尽力气哄你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快活片刻就要用悲哀压制数日。明霞私底下与我说过这桩事体,喜怒哀乐之中你的哀太多,长久下去只会跟伯乐一样生出心魔,解开了的心结也会重新发芽。”
“明霞给我支了个主意,说就让我逼着你做自己最讨厌的事情,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招了,我想天司给我这一百年的时间刚好派上用场,以免我片刻不留意,你就躲走了。”
昭玉弯了弯眼,眼底不知是不经意的调侃,还是蓄谋已久的不轨,他突出的喉结滚了滚,轻轻靠在了萧喜的额角,丝丝痒意沿着皮肤窜入心间。
“如今一看,着实有用,阿喜,恭喜你又想起了自己过去明媚的模样。”
其实昭玉本可以说她是回到了过去的样子,但他们心里早就心知肚明,将近百年时光要过,湍急的时空洪流冲刷了很多过往,包括是哪怕属于过自己的自我。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也变不回过去的自己。
但任何人都可以想起过去,只是初心不可及,大多数人或许是**不断,或许是遭受打击后心如死灰,或许是深知万物聊赖后看淡世间与自我......各式各样的原因,他们都无法做到罢了。
此时,萧喜讶然地瞪大了双目,又垂眸看着自己被昭玉主动拉起的手,突然有种灵光即现的感觉在颅内穿梭。
她怔怔开口:“那......那侍读的身份......师父和师伯的不予理睬,还有少七的故意挑唆,这些莫非都是故意安排好的?”
“并不全是,譬如明霞女师和我师父确实经常大打出手矛盾不断,以及我的确被天司要求蹲守殿内帮他批一百年公务。”
“那你说的那些不好好背这些天规律令就混不下去的言论,岂不都是在骇人听闻?!”
“那些话至多牵强,对你来说倒无实质上的伤害,这天规法则陈列诸多,我本就不指望你全部记下,知晓大概能止大过足矣。你心大,从不愿拘泥于什么,我只愿你做个快活散仙,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都无人会拦你。我也知你有分寸,即便真犯了什么,不只是我,明霞和伯乐难道不会多护你一分?”
昭玉说及此处,眼神忽冷下去,继续说道,:至于落人口舌之事,你我之事本就是真,何须畏避?”
“真是大开眼界,你们这是为了惹我生气才逼着我背一百年的书?!为何我那还未孵化的心魔偏爱如此被制服,这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吧?!”
萧喜后仰着脑袋,望着明晃晃到甚至有些扎眼的天花板,煞感荒唐。
回想一些过往差点被遗漏的细节后,萧喜回过头来抓住昭玉诘问:“其实除了逼我背书外,你肯定还在逼我戒色!”
她报复似的拽紧了昭玉的手,抬眸间一抹爽利的狠劲儿闯入昭玉的心神。
糟糕,倒是忘了如今的她并非至多会些术法的凡人了,猝不及防下,昭玉想要后退却根本就使不上力气,被萧喜钳制得厉害,几乎不能动弹,浑身上下也就这张又凌厉又漂亮的脸蛋还能活动了。
萧喜竟然趁他不备,将术法施在了自己的双眸里,只要逮住机会,她就完全能靠眼神的传递,让昭玉受制于她。
昭玉心中大惊,他承认萧喜说的不错,逼迫萧喜的不只是一种折磨,这近百年,他一直都在戒色。
一是的确公务堆积无空消解苦闷,二是他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总被萧喜拿捏,若是自己被迷得丢了魂窍,像太虚幻境抑或是暴雨简屋中那样任听萧喜差遣,他如何留得住分寸?
莫说还舍不舍得逼迫萧喜做不喜欢的事情,就连本职公务都无暇顾及了吧?
这么多年,与其冠冕堂皇地说都是为了帮助萧喜重新拾取快乐,还不如自己承认他亦是想靠这段朝夕相处的时光帮自己稳住色心。
于是,他已经跟萧喜保持了太久的分寸感,尽管有接触但绝对不可越了规矩,他更是极少数地主动与萧喜亲昵。
偏偏是越活越过去了,跟最开始朗月那副禁欲的死样子简直一模一样,不知原委的萧喜怎么会高兴呢?
但习惯了就是习惯了,她是不指望什么了。
结果昭玉突然主动露出了破绽,莫名在她撒气的时候笑着牵住她的手,然后在她还在怀疑和震惊的时候说出真正给予她几十年来痛楚的原因。
回到当下,昭玉的手还被萧喜攥着。
另外一只手还使不上劲儿,懒懒散散地耷在腰侧。
他发现自己无法破除萧喜这不知名的术法的他顿了顿,敛眸微转,消化了诧异,呵呵笑起来,问萧喜:“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萧喜看得出他这是毫不吝啬的夸赞,于是精神气比方才更好了,她点了点桌案上繁杂的书页书卷。
“书卷繁杂,难免翻到些有趣的。我将一些看到的有趣法术杂糅起来,独创了这一身的芙蓉软,中者虽然动作迟缓瘫软,但精神和触感却会加倍反应到全身。我早就想在你身上试一试了,**之时叫你不得霸道。”
昭玉垂眸思忖:“独创么?难怪我一时想不出解法。”
“我还有事情没问清楚呢,”萧喜将话题引了回去,“怎么突然选择在今日跟我坦白这些?莫非是我过去闹的不够凶么?”
“天司过去八十多年一直在各界美景之地转悠,不久前刚好途径东海,海下东海与北海因私人恩怨动用兵权,在两海交接之地大打出手,波及海内生灵无数,狂风骤雨带动海啸骚动十日十夜,人族渔民久日无收,民不聊生。
而此战并未上报天界司法界,故而天司在对此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正中海啸突袭。
他在得知内况后十分恼怒,连忙赶回来严惩两海龙王,全然不顾他跟我之间的百年之约了。”
萧喜的喜色上涌,语气跳跃了不止一个度:“所以说天司回来了,你也能提前解放了?!你也不打算再继续勒索我了?!”
昭玉闻言眉头颤了一下,刚要不满反驳自己并非勒索过她,结果萧喜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比他先一步不满了起来,脸色变地比翻书还快:“等等,如果没有天司这桩意外发生,你岂不是真打算逼我一百年?!”
“多加稳固才不会出意外,至少过后你再难深陷心魔了。”
“然后呢?”萧喜眼中精光四射。
“自是有补偿,”昭玉皱着眉头松气苦笑。
“比如什么呢?”
“天界无趣,自是比不上凡间。少七跟我早有要带你一起下界跟大家聚聚的想法,所以明日我们就走出发。”
“大家?詹远、白刻舟、雾香他们吗?”
“或许不止这些。”
萧喜愕然惊呼:“除了大战后的通灵者们,还有哪些?若是普通的凡人和妖族,天凡私会重聚乃是大忌!”
昭玉强行使劲,好歹是勉强抬了一截软绵绵的小臂搭到了萧喜脑袋上,似有似无地拍了一下,说道:“嘴上说不愿意背这些律法,还不是学了不少?”
他很快补上这句解释:“不是别人,是陈家祖孙二人。”
谈及此处,心性浮躁的萧喜顿时冷静下来,一百年过去了,她只默认凡人早已死别,从未想过还有重逢的可能性。
她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一根刺,凝噎半晌后说起话来依旧艰涩枯哑,难以言喻的闷苦从中寸寸可见:“是啊,故人已逝,即便相聚,天凡禁忌何须忌惮呢。”
“沧淩城济世堂仍在,百年来好事行遍,念及故人恩惠,愿于灯宵之下赐福,保此地风水恒昌。”
昭玉扫下睫羽,温情在眼底流动,瞬间将寒气驱散,虔诚而慈慧的神性自内而外地散逸,让萧喜不禁看呆。
“我到底该庆幸是朗月身上有着昭玉的影子么?”
萧喜在心中默默慨叹,外人看来的本末倒置其实才是最真实的一切。
应是神仙当了些时日,很多情绪虽有但总留不久,悲戚也好,愤怒也好,都是晨间浮在山头的薄雾。一点点阳光照来,一缕缕风吹来,很快就会消失无影。
是淡漠也好,是神之常情也罢……
萧喜往往不愿对其做出解释,她想自己最应该做的是抓紧眼前最好的风光。于是不顾昭玉有什么反应,挽着他的手臂就亲了上去,唇间轻点后,两人目光驻留许久,一丝红晕流转在他们的颊畔。
萧喜微微斜上唇角,挑逗似开口:“这天界一日要命般长,我可等不起。”
“今晚你可得先小心,芙蓉软下你可莫被我欺负了。”
“在此之前,你该先解了此术,好叫我沐浴,”昭玉低首挨着萧喜的额头,温烫的传递让话题的始作俑者都不禁害臊起来。
萧喜眼神慌乱,但依旧保持着死鸭子嘴硬的风度,强压心中痒意,咬定似的说道:“我才不会再中你计,沐浴之事不劳你操心!”
“是吗?”昭玉挑眉,笑道。
“你别是憋久了,把自己憋成了只不害臊的老狐狸!”
萧喜有些不满,她还是更喜欢被老被自己调戏的青涩儿郎,如今反被逗弄,她岂能受到了这委屈?!
昭玉这次并未回嘴,倒是将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都集聚到了自己的嘴上,一把压近萧喜的唇,进行猛烈而深入的进攻。
萧喜明明无事发生,此时却觉得自己比昭玉还更像中了芙蓉软的招,整个腰杆子都使不上劲儿,直直要往昭玉身上塌。
可昭玉如今也是个没腰杆子的人,哪里经得住她的压倒?
两人就这样极具默契似的齐齐往身后的书推里倒下去,满天稿纸飞舞不已,荒荒唐唐,不成体统,可他们还是抑不住心中狂跃的喜意,一起牵着手看着晃眼的天花板放声大笑——
笑尽了过往凄悲和最最难以熬过去的往事和劫难,所有的压抑都像是漫长浮生里的荒唐事,踏遍后回首再望,竟还是荒唐地不能再荒唐,比这些不知事的稿纸乱墨好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