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渐渐降临,萧喜特意将刚用布皮和烛芯组装好的两只简陋的小灯笼,挂在了门外屋檐下——今夜月色浅淡,挂上了灯笼才能叫人看地清周遭的环境。
她为屋内的炭火堆添了些柴,好叫屋内被光热环绕,不再为冬日的霜气侵扰。她还在火堆上架了只水壶,里面竟是烧了些茶水。
说起来好笑,她本不爱喝茶,从前见朗月对此颇有讲究,还觉着不过是煞有介事罢了。
可后来,朗月走后,她就慢慢去习惯他曾经喜欢过的东西,其中便是包括了他爱喝的苦茶,久而久之,便不讨厌了。
这些都是她为迎客做的准备,或者说,这还是她一个人待着无事可做,不愿自己太过庸碌,而随心所欲的表现。
深夜了,她坐在火堆旁早已打起了瞌睡,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叫有节律的敲门声。
“来了,”萧喜忙不迭地起身去开门。
萧喜在看到来人模样时,差点又以为自己打瞌睡打出了幻觉,她搓搓眼睛,再度睁开时,客人礼貌的微笑一如既往。
“苏……苏且光?!”
“好久不见,萧喜姑娘。”
苏且光的身形有些虚幻,在朦胧的灯光的映衬下呈现着半透明的状态,他的脚底也没有影子。多年前,萧喜在他化身作“卿卿”的孩童身上也见过这样的情形。
这证明着,苏且光如今依旧是游魂的状态。
可是,在她的印象中,苏且光难道不应该早就烟消云散了么?
他是如何相安无事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
难道……是明霞做的?毕竟,明霞表示过,这位客人算是她故意安排上门来的。
除此之外,萧喜还注意到了苏且光手里牵着一只仅到他膝盖高的的孩童,孩童吮吸着手指头,脸颊上没什么肉,身形也是瘦削的,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所导致。并且,这个孩子看起来……总感觉有些眼熟。
萧喜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对苏且光做了个“请”的动作,迎他们进屋。
苏且光从手中腾空变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糖葫芦递给那小儿,那小儿欣然接住,看起来极其快乐。
孩童舔舐糖衣时满眼蓄星的神色,让萧喜望地出神,这样的神色她曾经在哥哥的面目上见过,思及此处,她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何觉着孩童的面貌如此令人熟悉了——他长得很像萧吉。
她明白现在脑中那若隐若现的想法太过荒谬,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湿了双眼。
此时苏且光已经在萧喜身旁的板凳上坐下,他招呼孩童:“李吉,你自己另寻一处自己去玩,我有事同这位姐姐讲话。”
“好的!”
孩童脆生生地点头应道,然后就蹦蹦跳跳着跑到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自己边吃边玩了。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李吉……
萧喜的目光其实很想紧紧追随着李吉天真活跃的身影走动,但她身边还有苏且光,真要这么做会显得奇怪。她很想要问清心底关于李吉的疑问,却无从开口。
最后她选择强行将好奇心压抑下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对苏且光简单开了个寒暄的头,顺便简单提及李吉的存在:“当年你不是因为我和朗月燃烧了双玉,而消失了么?而且,怎么……还带了个孩子在身边?”
“说来话长,几年前……”
苏且光耐心回答起来——
他游荡在凡界的魂魄暂时寄存在双玉,后遭燃魂,本以为要魂飞魄散,却被地府的崔判官点名救下,说是,地府缺人差缺地紧,有位仙君向他引荐自己,于是,他就这样留在了世间。
他在凡间就是个厉害的人物,如今到了地府也依旧如此,加上崔判官的扶持,才几年过去,他便升任了官差,地府人称“苏判官”。
尽管崔判官不肯告诉苏且光当年故意点下他的仙君究竟是谁,凭借他洞悉人心的观察力,还是很快就猜到了那个仙君就是少七。
毕竟曾与他有过交集,并且又升任仙君的人,他除了少七,还能想到谁呢?
想到此处,他竟心中发笑,觉着少七如今即便是位居仙君,还是那般头脑简单,想要瞒住什么便瞒不住什么,当真是一如既往。
因为是少七,所以苏且光明白他要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少七不希望他就此魂飞魄散,不希望他连心爱之人柳芊芊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如此恩情,他每日每夜都铭记于心。这些年来,他也一直都在寻找报答的办法,可惜,少七远居天界,朗月也猝然离世,他们二人都变成了自己目前遥不可及的人物,所以难以知晓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但,除了他们以外,苏且光还记着可能有一个人还需要他的照拂,那就是萧喜。
他也算是亲历过五年前沧淩成苏府的惨烈之状,了解少七的前身芍七用引魂针召唤远古亡魂斩杀哥哥少五之事,少五死后,那众多游荡在世间的冤魂得以安息,终肯步入地府轮回,而萧喜的哥哥便是这万千冤魂里的其中之一。
萧喜的哥哥步入轮回后,苏且光就在判官府内寻找名录,根据名录找到了萧吉转世的身份。这一世,萧吉依旧投胎为人,但不再受不凡命数的困扰,不过他的出身也相当普通,名字变作了李吉。
苏且光本打算就这样默默守护着这个孩子余生平平安安,不受任何邪气侵扰。可没有想到,堪堪过去了五年,李吉的父母长辈却都因为血蠕的侵袭而相继去世,李吉也差点被死去的父母感染,幸亏苏且光救人及时,才没有让他受此苦难。
苏且光虽然身为副判官,拥有随意出走凡界的权力,可到底是阴阳有别,孩童时期的李吉可以将他当作寻常人看待,长大后的李吉失去了幼童的通灵之眼,他又如何去照顾这个孩子呢?同时,李吉是**凡胎,苏且光可以救他一次,却难以一直帮他隔绝血蠕的侵扰。
简而言之,这个孩子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否则即便他再用心照料,也只能将李吉养成现在这样瘦瘦巴巴的模样。
照顾李吉的事情,成为了苏且光新的心头大患,他救出李吉过去了几个月,他就为此苦恼了几个月。
直到……
“直到有一个神秘的消息忽然就出现在了我的手里,里面说,萧喜你现在还活着,并且目前安顿在某个被设有屏障的地方。冬至夜乃至阴的世间,可以鬼怪的身份进入结界并不受阻拦,萧喜你也可以不借助任何术法就能用肉眼看到我、与我交流。
消息里还强调,你现在所处的这个结界可以阻隔一切血蠕的污染之气,甚至连刹摩也没办法察觉到你的存在。”
“若是李吉也在这个结界里,定会安全。于是,我便想着将他送过来给你照料,既是报恩,也是物归原主。”
听苏且光说完这些事情后,萧喜神色复杂,她含笑看着李吉举着糖葫芦自解苦闷时无忧无虑的模样,点滴的回忆同现状不断重叠,她难免哽咽:“李吉……便是萧吉……果然,我的直觉总不会出错。”
苏且光心知此时定会办妥,便拱手向萧喜承谢:“那么,李吉以后便要多托萧喜姑娘留意了。”
“自然是,哥哥上辈子因我遭受太多连累,更是吃了太多苦,你既让我兄妹二人重新相遇,他这一辈子,便换做我的弟弟,让我来做这个照顾他的姐姐。”
萧喜诚恳地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的真心掏出来,给苏且光明鉴一番。
李吉一事就此告一段落,苏且光提及另一桩让自己在意的事情:“起初我本以为受到的消息是出自萧喜姑娘你之手,毕竟其中对你如今处境描写的笔墨十分详尽,你现在处境安全,不可能被旁人知晓。于是我今日还打算问一问你,你是如何知晓我现在状况,又如何找到我所在之地的原因。但今夜与你相见,发现你对我的出现太过震惊,这足以证明你对那消息并不知情。”
“此消息究竟是何人所发?”苏且光紧缩着眉头,看向萧喜的目光满是忧虑。
萧喜对这个答案自是心知肚明,暗中送消息的人除了明霞还能有谁呢?
萧喜已被明霞神通广大的谋虑折服,于是,苏且光刚出现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以为明霞大方到能出手干预了苏且光魂飞魄散的结局。
直到苏且光亲口告诉了他和少七之间的联系后,萧喜才知道,明霞不过只是顺水推舟了一把,帮苏且光找到哥哥的转世,还叫苏且光给人送到自己的眼前。
苏且光行事谨慎,居然在一开始就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本就了解他作风的萧喜见此都不禁慨叹。
但实在是抱歉的是,萧喜无法同苏且光说出明霞的存在。她知道明霞正为不久后刹摩大劫做准备,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明霞处处隐身是不想露出任何可疑之处。
以对明霞心机的了解,萧喜绝不信她料不到苏且光会心有疑虑,但她定是料到萧喜会为她所做之事善后。
面对明霞这般肆无忌惮之举,萧喜扶额无奈摇头,同时她也回应了苏且光:“此事我也不知。”
苏且光眉头锁地更深了:“这是不是证明了你现在的藏身之地已被旁人揭秘?萧喜姑娘,你若有危险就……”
他一边说着,一边疑似准备拿什么法器给萧喜,看穿他动作的萧喜无奈到极致,话虽如此,她承认心里却温暖了一大片,她低低笑起来,打断了他:“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不必担心我,我最了解现下自己的处境。”
苏且光闻言,终是松了一口气,但泰然自若的神气依旧不减半分:“那便好。”
萧喜放下扶额的手,她盯着苏且光板正板正的身态和神情,忽而露出颇为艳羡的笑容,笑叹:“苏公子竟还是同从前一样,谈及私事也保持着那副君子仪态,给人一种做事从不容情的决绝感。”
苏且光看向她,眼神竟流露出少有的同情,他道:“萧喜姑娘这些年却是变得太多了。久别未见,看似竟非同一人。”
“苏公子是指哪些呢?”
“不谈其他,萧喜姑娘从前最是怕鬼,如今见我同见寻常人竟无甚区别,”苏且光调侃她,这般语气对他而言煞是罕见。
“苏公子言重了,你这般稳重,实在给人太多安全感,能让人一下子忘却你是鬼魂的事实,”萧喜回侃道。
她没有说实话,因为真正改变她的是朗月的死,亲近之人含冤而死,她恨不得日日夜夜被他的鬼魂死死纠缠,哪里肯再惧怕鬼魂呢?她虽然嘴巴不提朗月,心里却处处是他的身影,同苏且光交谈起来,很难不让她去思念过去欢乐、悲伤、激动的一切。
苏且光自是能看出萧喜的谎言,常人不会理解她这主动想起过往伤心事,可以说是自讨不痛快的举动,他却十分能共情。因为,思念的人离去后,定会寂寞,所以即便再也见不到,能同对故人拥有记忆的人谈谈他们,或许会触及痛处,却从不算一件坏事。因为这么做,才能让自己永远不忘记重要的人。
这让他想起了柳芊芊。
如今,萧喜是他几乎唯一可以接触到的同样拥有对柳芊芊记忆的故人了。
这让他意识到今夜叙旧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也想要试试。
他们二人围着篝火,说了很多心事,复盘了诸多回忆,也查漏补缺了很多快要流走脑海的画面,这些回忆和画面里,有萧喜,有苏且光,有朗月,有柳芊芊,有芍七,甚至还有济世堂陈家祖孙和堂内上上下下的伙计们……
他们有说有笑着,笑意背后何尝没有藏着无尽的惋惜和遗憾呢?
到尾声,萧喜不禁问苏且光:“既然你可以找到我哥哥的转世,你思念柳芊芊,为何不试试去寻找她的转世呢?”
“你进入过少七的剑灵之境,应该认识一位叫做阿霖的盲女吧?”
“阿霖便是柳芊芊的前世……或许是前前世。她们是除了长相外,完全不一样的人,她们有不同的经历,认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缘分。所以我爱的柳芊芊只会是柳芊芊,不会是阿霖,和她其他的转世。少七若非了悟这些道理,又怎会放下对阿霖的执念,将她拱手让人呢?所以,我也该做到这些,好好放手,然后守好回忆。”
苏且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还在玩乐的萧吉,对萧喜道:“爱情和亲情、友情都不一样,是最难以算清和偿还的。”
“朗月是朗月,他一旦消失,就不会再出现了,你只需安心放手,守好关于他的回忆就好了。如此,倒能助自己心境有所释然。”
苏且光这是知晓朗月如今身份大变的事情,但他如今只视萧喜为不宜知道太多的凡人,并不知晓原来她现在也早就知道昭玉和朗月的关系了。
他不会想到,这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在萧喜的耳朵全部出现了原型。
萧喜明白苏且光是希望让她心里的苦减少一些,但她终究明白地更多些。
在太虚幻境时,她舍不得昭玉离开,贪婪地想要得到新一次的见面,对昭玉如是说着:“等我死了,也不知道你还没有离开,我知道……这样有些自私,可还是想问,你还愿不愿意等我?”
昭玉的回答曾让她心底的希冀彻底破灭:“我们不可能相见,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若非明霞干预,她跟昭玉都不可能想到他们还有再度重逢的一日。不同的是,她提前知晓了重逢的结局,昭玉却还被蒙在鼓里。
她不禁想着,等到明年夏季,昭玉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时的模样,一定十分讶然吧。
时过境迁后,他既不希望她再度卷入刹摩的风波,真的还会对自己有所隐瞒吗?他是昭玉,可还真的有着跟朗月一样的影子?他会遵守承诺,会一直都记得自己吗?
昭玉……朗月……他们真的可以被当作不一样的人吗?但,若靠鉴影度形这般细致的观察来识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太过显而易见——完全可以。
萧喜兀自闭眼叹息,她只以为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不想,竟然陷入了和少七当年刚返天界时一样的困境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