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喜仰头,看着破败的屋角和天花板上缠绕着的丝丝绵绵的蛛网,一圈一圈的,像是命运的轮转在提醒着她什么。
她抬起瘦削的手笔抚住冰冷的前额,再慢慢下移,捂住了自己的双眸,试图靠此去感受泪意,她知道这么做无异于掩耳盗铃。
泪怎么止得住呢?
可是泪是失败者最后的忏悔、贪恋、绝望……她现在还不能死,她不能放任自己堕落,她还有要做的事情。
她不能哭。
萧喜被这般折磨自己的心事弄的发笑起来,她觉着自己同那苦行僧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力摁住眼眶,强行逼着泪水不得出眶,情形悲苦不已,可她还能倔强地平稳好声音,不让旁人看到自己无用的一面,从而小看她能继续做事下去的决心。
可是她在朗月(昭玉)、明霞的面前流露出来的崩溃并不比她想象的要少,她分明都知道的,知道自己脆弱过,但她一旦不愿意继续放弃下去,就还能装作没什么情绪的模样,否认着过去的自己,欺骗着现在的自己。
朗月走后,她还是那样惯于隐藏自己了,变回了原样,尽管若是有人当面问起她来,她也不会承认。
人就是这样,能在欺骗声中越走越远,能在这条路上莫知莫觉地炼化执念,绝大多数即便到了最后也不会觉悟,或者是即便觉悟过,再给他一次机会,也不会真的放弃从前。这或许就是人性的劣根性。不管是哥哥萧吉、三侨、仙机门的门主,盛京城的秦大公子秦昊,还是萧喜她自己……都备受这“本性难移”之说磋磨一生。
所以,人其实永远都打败不了寄生于人性之上的血蠕,就像人永远无法放下执念、放下过去、放下**一样。
明霞怔怔地看着自讨苦痛的萧喜,心里总不是滋味,可即便萧喜再难受,看着萧喜的自己再难受,她都不回去阻止她。
明霞在萧喜身上看到了昭玉太多的影子,最后不忍直视后,酸楚之意在胸腔翻滚着,她苦涩默叹:“真是跟昭玉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心性傲犟到无人能及。”
萧喜自己消化不一会后,她就放下了掩目的手臂,眼神犀利地让明霞恍惚地以为萧喜又被何人夺舍了魂魄。若不是萧喜眼角旁晕开的肿红之色,谁都不敢相信她竟然哭过。
她寻到了目标,那么她一定会全力以赴,她立刻问明霞:“我该怎么做?”
明霞也板正好腔调:“你要住在这个屋子里,一直到半年过后的夏季,时刻留意南天深空之处是否有雷霆暴雨之相。经过我这次深入敌营后的调查,那个方向正对刹摩藏匿的密点,大战后,它一定会在此冲出无限邪气,攻打天界,唤醒饕餮。昭玉作为主将一定会试图阻拦,但是他早已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损耗了灵力,我为他拖延的时间堪堪能帮他撑到勉强上阵的状态,根本恢复不回去,加上劫数如此,他定会敌不过。
等你身体恢复一段时日后,我会再覆魂你一次,用真身遮掩我的气息,提前在那个位置设下障术。
昭玉被邪气冲击后一定会被冲击力推至极远之地,不死不休,刹摩定会趁此机会找到虚弱的昭玉,对其施展报复。刹摩之战,状况严峻,必会搅动风云,暴雨倾覆,雷霆不止,我那个障术会伪装成雷电,自高空直直击落至地,就此拦截下被邪气冲击后的昭玉,将他在雷电的掩护下送到凡界。
你的身体被真身掩护,加上我的手段极快,刹摩察觉不到任何端倪,加上邪气冲击之物必定会被推至远处,他不可能料到昭玉会被雷电送到凡界与邪气冲击点相对的地面。
之后,刹摩会去寻找昭玉,我也会拖住他。当你看到我指认的方向有一道可劈入深林的雷电,就赶紧去那里把昭玉救回来。时间限制最多一个时辰,你就必须把他带到结界里来,绝不可让刹摩赶到现场时察觉到他的气息。”
明霞看出萧喜神色顾虑,心知此事对她来说确实超出了太多的范围,加上这件事关乎着昭玉的生死,她定然会因为考虑太多而忧心。
“我的计划从不容忍任何影响结果的纰漏出现,如果困难,你就借助昭玉给你的真身去感受他的位置。所以你放心,真身在你这里,昭玉就是化成了灰,你都能找到。”
“我明白。”
明霞说罢,从手心里变出一颗被银蓝色光晕包裹着的珠子,珠子的质地形如琉璃,期间光华流转,好似星辰。
她把此物交给萧喜,平缓道:“此物是用我多年的修为凝聚下来的灵丹,你需保管好,在昭玉出现之前你将其贴身而戴,便可加快你伤势的痊愈。你救下昭玉后,再让其服下它,可帮他快速恢复灵体。”
“你……”
灵丹一物实属宝贵,但也说明了明霞对她极重的信任。
可是她对明霞的态度一直都不太好,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够信任罢了。明霞此般举动,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明霞见状,替她接话:“此物交给了你,就证明我决非你想象中的人,刹摩的过错追溯根源实则因我而起,他的恶念理应由我亲手斩断。你、萧吉、金瑶蒂、甚至是朗月等等人的仇我肯定会报,密点、据点我也一定会亲手摧毁,所以你不用担心。”
萧喜闻言,感觉自己如同被扼住了口舌,不知说什么,只好伸手接过明霞的东西,灵丹灵力极其充沛,即便灵根消失了的萧喜也能感觉地到它的不凡之处,这也证明了明霞没有骗她。
萧喜重新抬眸看明霞,神色收敛了太多锋芒,看起来像是乖巧了许多,她颔首:“我信你。”
“你现在灵力全无,不可毁灭据点,你这条命是我花了大代价救回来的,不可浪费,至少撑也要撑到明年夏季。这个屋子外被我设下了结界,只要你不强行破除,任何危险都找不上你,”明霞交代完这句话后,便起身,抬腿蹬了瞪地板,弹开了衣摆上的飞尘,准备离开。
她挥手过去,绸缎一般的灵风瞬间将这个屋子都包裹了起来,待其退去,荒废许久的屋子竟然变得光鲜亮丽了起来。
萧喜从未见过这般厉害的术法,自然震惊地膛目结舌。
明霞笑着和萧喜道:“下一次覆魂结束后,我应当再不会出现,平日里的吃喝用度我会定期放到你的门前,生活上绝对不会有难处。”
“明日是冬至,阴气最盛了,人间与地府地界相近,有位客人或许会在深夜登门到访,我会为其略开结界,引他与你相聚。”
萧喜听她忽然改变话题,不禁问道:“什么客人?”
“为了保持惊喜,我就先不告诉你了,毕竟那位客人还替我给你带了件礼物过来,我寻思这半年来的时间你一个人独住会苦闷,所以要找件东西给你解解闷。”
“你怎么要这般好心?”
“谁让你那位心上人极其记仇,我可不想被盯上,所以想着你到时候碰见了他记得替我说句好话罢了,”明霞狡黠一笑,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袖子。
“你要走了?”萧喜看着明霞要摇身离去,恨不得倒下床去制止,她匆忙伸手想要拦住,“等等,你还没有告诉我要怎么帮昭玉渡劫!”
“情之一字,发乎于心,止乎于心,无人能教授,你只能跟着心走。”
明霞的身影淡去,在小巧的屋子里,尾音无从拉长,她的话音只得即刻截断。
萧喜伸出去的手只得空落落地放下。
她呆呆地松下脊背,将其耷拉下去,好似颓废般侧歪在靠着床的墙壁上,她的眼睛目视前方,目之所及刚好是屋壁尽头的天花板。
若不是眨眼间还有睫毛轻触的感觉,她只怕觉着自己又是做了一场梦。
接下来的时间里,萧喜握着明霞给她的灵丹,好生歇息着,到了明日早晨,她便有了下床的力气,撩开衣袖,还发现自己双手皮肤上的伤痕竟然愈合了大半,愈合好的部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拉开遮住窗户的帘子,外面晴光潋滟,将她清浅色的瞳孔照的如同一盏光芒四射的琉璃灯。
天光甚好,外面的冷意正在消融,隐约可见到淡淡的白气如同青烟般,缕缕升入碧云。
萧喜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晓这番世时平和的景色在她孤身行走这么多年来,从不吝啬于呈现在自己的眼中。只是,她心境郁结,心事焦急,从来都是无心去看。
景色很美,她却忽然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因为愈是观望下去,便会觉着自己实在是自私,这和平美好的世间本不该仅仅属于她一个人,天下凡人妖族皆备受血蠕之苦,清风和白刻舟应当还在努力奔波,唯有她一人独守美好,她如何有颜面再去看呢?
一个人待在原地,哪里都不能去,无人说话,无事可做,好的事情不敢看,坏的事情不敢想……不过才过一夜,她竟就生的出如此之多的怅惘出出来。
明霞说的不错,她这样的性子生活在这个环境下和被囚禁其实无异,她的确会因此苦闷无聊。
她竟然有些期待夜晚时分到来的客人究竟是谁了。
在此之前,她要好好照顾自己,于是拉开了门,从外面取过来一堆明霞给她准备好的屋子,自己动手烧起了柴火,为自己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米粥,暖了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