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主卧内,阮月手脚麻利,没一会儿便帮商楹汐打理好青丝,随她一道守在榻边,静静等着榻上之人醒转。
“公主,你在担心他吗?”阮月并不是等急了,她只是看着郡主又因公子眉头紧皱,闷闷不乐,有些担心罢了。
商楹汐将手覆上阮月置于她膝上的手背,坦言道:“并没有。”
她并没有在担心他。
先前那位名叫卫旻的青年男子将商逡扶起来后,没等她开口,便将他扶进主卧,褪去外袍,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榻上。
而后,他掀起隔绝里外间的珠帘,走到她近前,以托孤般的语气说道:“还请王妃照看王爷一二,属下有要事在身,需前往东宫一趟。”
“东宫?”商楹汐对商逡与太子之间,存在利益纠葛一事了然于胸,所以此人在商逡晕厥后第一反应是去往东宫,她并不觉得意外。
至于商逡,他是何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他此前在天胤低调行事,蛰伏许久,定然有独一套的自保之法。
如今他因太子请旨赐婚,娶了和亲公主,被迫成了众矢之的,在他的所图未谋得前,他定不会容许自己深陷险境,给旁人可趁之机。
弄不好,眼下的晕厥也是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都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己身为饵,她又何须瞎操心,分出心神去担心他。
商楹汐如是这样,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他没事的,他很快便会醒来。
可当她晃眼瞥见商逡愈发苍白的俊颜时,“他是人”的事实终是战胜了他在她心中所构筑的运筹帷幄之姿:“去请大夫的小厮是何时出发的?”
阮月对郡主的口是心非已见怪不怪,她反执起商楹汐被纱布包裹的右掌,仔细端详:“约莫一炷香前。”
明明没过去多久,商楹汐却恍如隔世。
她无法安于现状,继续待在此地等商逡醒来,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去平复屡次被他牵动的纷乱思绪。
她将阮月从圆凳上拉起,细心叮嘱:“阮月,你留在这看顾砚王。”
阮月反应迅捷,于商楹汐迈步前拦住了她,将她轻推回榻边坐下,倚着床柱:“公主,老实交代,你要去哪?”
商楹汐对阮月没什么好隐瞒的:“亓朔他们仍在前厅等着。”
晋亓朔等人作为外来使臣,未经主人应允,自是不能随意出入王府内院。
况且,经先前之事,他们已被商逡命人请去前院侯着。于情于理,她都没由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让他回来。
阮月一点就通,一下子便明白郡主因何离开,她握着商楹汐手臂的力道渐松,可刹那之间,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脑袋如拨浪鼓般摇动:“不行,你不能单独出去。”
“为何不能?”商楹汐还是头一次见阮月如此坚决,以为她对方才侍卫亮剑行凶一事心有余悸,便打算先安抚这位陪自己一同入险地的女孩,“你且说说,为何不让我出去?”
阮月看准位置,坐回了那张由她搬来榻边的圆凳,随后摆出一副说书人的姿态,凑近商楹汐,神秘兮兮道:
“砚王府中鱼龙混杂,我们尚不清楚被押往刑部的侍卫,是否还留有同党在府中。若无,自然最好;可若有,公主因身份所限,无法出手自保,一旦暴露在他们面前,不就相当于活靶子吗?”
她缓缓扭头,将视线落于睡姿恬静的商逡面上:“砚王晕了,护不了你;晋小将军是古羌之人,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怕你……”
“你说得不无道理。”商楹汐用指腹抵上阮月的眉心,化开了那里蹙起的小山。
随之,耐心地宽慰她:“但他们能趁砚王离府时矫命行事,我也可以借砚王的名义在府里自由行动,反正除了我们,现下没人知道他是否醒转,不是吗?”
话虽如此,阮月却仍不敢拿商楹汐的安危去做赌注,她的态度依旧坚决:“不行!若公主执意要去,我得陪你一道,保护你。”
商楹汐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触动得心头一暖,故而笑着推起她下撇的嘴角:“阮月,这事我还是不能向你妥协。商逡有你照看,我才能安心。”
阮月不满地嘟哝道:“他就这么重要吗?公主的处境分明比他危险多了,遇事你却总先顾他。”
“你忘了?”商楹汐不由得怀疑阮月近日是否过于紧张,竟将她们赶赴天胤前所做的准备忘了个精光,“我今明两日的自由,可是与商逡息息相关。”
王府中,居心叵测之人比比皆是,其中不乏有些是冲着她这位和亲公主来的,那个侍卫便是最好的例证。
若想暂时摆脱他们的监视,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她”一直待在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待在一个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上前查验身份的人身边。
由此,商逡无疑是最佳选择,仍在昏迷的他自然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阮月脑中渐渐忆起了被她所淡忘的计划,她不确定地问道:“公主以他为先,是因……”
“他是我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对我仍有价值。”商楹汐既是在向阮月解释,也是在告诫自己,“我不会心存侥幸,再去惦念那段早已被他舍弃的旧情。”
郡主最是重情,而今能将她与公子的兄妹亲情摆到明面上,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放下他了?以后也不会因公子伤心落泪,不会继续追查害他“殒命”的充州一案?
阮月喜于郡主的转变,又因她的要强而心疼,她思忖半晌,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既然必须得有人在此照看砚王,我想公主留下会更合适。”
“你要替我前去?”
阮月连连点头,逐一列举着为何自己是最佳人选:
“其一,他们紧盯的是公主,我相对更自由些,即便此时外出溜达,他们也不会太耗费心力关注我的动向;其二,我身为你的陪嫁侍女,有些武艺傍身不足为奇,若遇险情,还可直接动手。”
说着,阮月撸起袖子,向商楹汐展示了她结实的手臂,一脸得意:“公主,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商楹汐两掌相对,刚想拍掌附和令她无比放心的阮月,却又见她一脸愁容,忙止住动作,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阮月讪讪一笑,顺溜地将袖子拉了下来:“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晋小将军可能不太想见到我。”
毕竟,古羌虽值多事之秋,但并非无人可用,择一品阶合适、武艺超群的可信之人前来送奁,还是能挑出来的。
古羌的小陛下已然成熟不少,拎得清孰轻孰重,断不会在侯爷失踪这个节骨眼上,去选一名与自己堂姐有过单方面情感纠葛的将军。
因此,晋小将军此行,十成是他主动请缨。
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明眼人都能看透的事,商楹汐却仍笃定自己的想法,无奈摇头,为晋亓朔辩驳:“他是为国事而来的。”
即便阮月看好晋亓朔,可此刻她着实看不到他与郡主的未来,便未再多言,点到为止:“好吧好吧,是我多虑了。”
眼见此事揭过,商楹汐未再耽搁,道出了自己的布局:“藏于你房内的那个檀木盒,我会等商逡醒来后,当着众人的面交到亓朔手上,你此去只需问明江意萌的行迹,还有……”
虽说她们二人先前的交谈声已压得极低,但另一事关乎皇家秘事,为稳妥起见,商楹汐还是拉过阮月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确保她能领会,收尾之际,又抬眼以眼神询问:明白了吗?
“公主放心,我都记下了。”阮月起身颔首,“时候差不多了,公主定要顾好己身,我会速去速回的。”
她抱着凳子边说边快步后退,丝毫未留意脚下轨迹偏移,柱子已在身后。
商楹汐出言提醒之际,为时已晚。
“咚”的一声,阮月吃痛,腾出一只手揉了揉被撞的后脑,嘴上仍不忘安抚已离了榻边的商楹汐:“公主,我没事,你留在这便可。”
这次,阮月吸取了教训,眼不离地,放下凳子后脚底抹油溜得贼快,须臾之间,屋内便已没了她的身影。
空荡荡的房间内,只余商楹汐一人独醒,她心绪纷杂,未再坐回原位,自然也未曾察觉榻上之人颤动的睫翼,以及那双悄然睁开的清亮瞳眸。
商楹汐:他是我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商逡:楹楹还是担心我的 ,她说我是关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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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