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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前厅空荡,三名负责记录的文官坐成一排,每人手中皆端着茶盏,眼神时不时瞟向对面的晋亓朔。

一路同行,大家对这位年少有为的将军已有了更深的了解,知他此刻心情不佳,便谁都没有多嘴。

晋亓朔身为武将,对周遭的感知敏锐,一早便已察觉到了他们瞥来的视线。

同为朝臣,他本不想在同僚面前失态,可楹汐现今在这砚王府的处境,还有与她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砚王,都在抨击他残存的理智。

晋亓朔知道楹汐有能力处理好天胤的一切,然后带着叔父平安地返回古羌,但造就这个结果的前提是,她不会感情用事。

他亲眼见过楹汐在得知她兄长死讯时崩溃的模样,也见过她好不容易振作,却又固执地追查凶手的样子。

砚王身份成谜,单是那张与已故之人如出一辙的样貌,便能让楹汐……

晋亓朔脑中,各种糟糕的结果纷至沓来,好在前厅外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及时扼住了他发散的思维。

他抵在眉心的食指垂下,拿起压在手肘下的奁册,面上浮起笑意,起身朝外迎去:“公…主?”

搅人好事,特别容易背上负罪感。

阮月眉梢一挑,不自在地扬手理了理额边鬓发,驻足片刻,才鼓足了劲入内:“晋小将军,各位大人安好。”

晋亓朔坐回原位:“你来做什么?”

阮月既然拦了这瓷器活,就不会在乎对方对她是何态度:“回晋小将军,我是奉公主之命前来,想请昔日友人伸以援手。”

“她……”他想问她为何不亲自来,但在瞥见门口张望的“老鼠”时,已到嘴边的话头又被咽了回去,“公主,有何吩咐?”

阮月回想郡主千叮万嘱交代她的要事,措辞严谨地道出:“算不上吩咐,公主只是让我传达三个请求,若有任何一个令将军为难,您都可以拒绝。”

晋亓朔想都没想,全然应允:“公主所托,亓朔哪怕搭上性命,不惜一切也会完成。所以,姑娘尽可直言。”

这话若让郡主亲耳听到,以她不愿欠晋亓朔人情的性格,只怕会更加言辞狠厉地拒绝,划清界限,然后另寻他法传信古羌。

不过,还好听到这话的是她,阮月默默松了口气,竖起一根指头:

“这第一呢,公主让我传达,她在天胤一切都好,劳烦将军转告清元郡主,让她勿要惦念,好生在承奇宫中养伤,不要总想着闯祸。”

“亓朔定会将话带到。”

阮月点了点头,扫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文官们,接着往下说:“第二便是永嘉侯于战场受伤,公主未能亲眼看着叔父好转,便又目睹贼人行刺。”

“公主后怕不已,远嫁的这一路都担心叔父再生变故,由此想请将军回程后,以公主的名义探望侯爷,并请陛下加强承奇宫巡卫。”

在外界眼中,古羌战神永嘉侯确是负伤,于宫中疗养多时。

但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之人,才晓得他在天胤突袭边城的第三日,绕道侦测对方军情时,不知所踪。

晋亓朔作为知晓内情的人之一,稍加思索便能明悟话中深意,他试探地问道:“公主如此挂心,是否需要亓朔修书一封,将侯爷近况回告公主?”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阮月连连点头,将问题抛了回去:“如果将军方便的话,这样当然最好。”

“当然方便,”一想到能帮到楹汐,晋亓朔可是打心眼里高兴,“那第三呢?”

他怎么比她还着急?

阮月清了清嗓子,语速稍快:“第三则是公主虽已远嫁,但承奇宫仍是她的寝宫,小庙宇可容纳不了那多大佛。骆世子在承奇宫里白吃白喝了那么久,也该让他回他的崎泷了。”

崎泷乃古羌水上关隘,骆世子是其守将,这一层关系,晋亓朔是了解的。

骆世子算得上楹汐的族亲,他在天胤撤兵、得知侯爷负伤后,便离开崎泷返回古羌的王城开阳,久居宫中,这事晋亓朔也听说过。

但令他不明白的是,楹汐为何要让他传信,让骆世子重返崎泷?

阮月还是头一次在晋亓朔眼里看到迷茫,她暗自掂量了一下第三个要求的难度,没有把握地问道:“晋小将军,若觉得为难,公主说了可以……”

“不会。”晋亓朔立马接道,“不会为难。”

阮月福身行礼,以此致谢:“我替公主,谢过晋小将军。”

“不必言谢。”晋亓朔拿起奁册,递给阮月,“我等一介外臣,不便亲自向公主辞行,此物便由姑娘代为转交。”

“辞行?这么快?”

尽管此行晋亓朔还未能与楹汐好好说上一句话,看她在他面前露出笑颜,但比起他的私心,他更想马不停蹄实现她的心愿:

“对,有劳姑娘转告公主,侍卫将奁礼好生安置于王府后,我们一行人稍作休整,便会返程。”

阮月心情复杂地接了过来,摩挲着册子的边缘,她该如何天衣无缝地挽留,才能让他们在云京待上一夜呢?

她忽然灵光一现,将奁册递了回去:“晋小将军,实不相瞒,公主之所以会命我前来,是因王爷尚在昏迷之中,她分身乏术,这差事才会落到我身上。”

晋亓朔未去接那册子,只盯着阮月的双目,想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昏迷?”

阮月今日第三次点头:“王爷昏迷,公主自顾不暇,才会由我出面接待诸位。您的去留,我无权过问,更无权向主人传达。”

“所以,我斗胆请晋小将军稍候片刻,待王爷醒了,由您向他与公主辞行,如何?”

晋亓朔先前不明原委,只想快点离开,完成楹汐的嘱托。但如今那无能的砚王昏迷,府里是否仍有危险也未可知。

这种情况下,他怎能弃她们而去?

他当即应承下来,承诺会在府中多留片刻,直到见到王府主人。

得了他的许诺,阮月狂跳的脉搏才渐渐平稳,她三言两语与他们告完别,抱着奁册,转身小跑,直冲西苑。

……

与此同时,商楹汐正忙得不可开交。

先前,她用自己的额头给商逡测温,又反复把了四次脉,才勉强确诊,他目前的症状应是风寒所导致的并发症。

以防他的体温继续攀高,等不到小厮请大夫回来,商楹汐费了老大劲,才弄来一碗她近日喝的,特别值得信赖的风寒药。

原先以为药到手了,便万事大吉。可哪能想到,给一个昏睡的人喂药竟如此困难,躺着喂会呛到,扶他坐起来又东倒西歪。

身旁无人帮忙,她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用胳膊圈着他,捏着他的下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喂完最后一口,商楹汐如释重负地将勺子放回碗里,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待不适感褪去,她才拾起一旁的绢帕,边为他擦唇瓣边小声抱怨:“哥,你妹妹的耐心都被你磨尽了,你怎么还不醒呢?”

她默了片刻,静待奇迹降临,可在她身上,比奇迹先到的,始终是厄运。

“臻宁公主,请您出门一见。”曹万杰站在檐下,略显粗犷的声音随风灌入屋内,几经波折才落入商楹汐耳中。

她不愿处理府中的糟心事,但也想看看这些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权衡再三后,商楹汐放下了绢帕,小心翼翼地扶着商逡躺好,为他裹紧被子,才抬步朝外走。

途经圆桌时,为了不惹人怀疑,商楹汐未拿起桌上的面帘,掩面示人。

她端起客套的笑,慢步站到门口:“曹管家有何要事?”

曹万杰因小主人的缘故,早对臻宁公主有所耳闻,也听说过对方花容月貌。

今日目睹其真容,他只觉百闻不如一见,这惊为天人的容貌,放在人群中也是能见之忘俗的程度。

难怪这么多年,小主人仍对她念念不忘。

若小主人不肯放手,臻宁公主或许还会成为他的女主人,曹万杰特别识相地放柔了语气,客气地拱手:

“府中小厮来禀,说王爷过劳晕倒,我之前分身乏术,安置完奁礼这才得空前来看望王爷。敢问公主,王爷现下情况如何?”

不提还好,一提商楹汐就一肚子气,那小厮莫不是连府门都没出?不然怎会这么久了连个大夫的影都没见着?

她连假笑都不愿再端着了:“王爷还没醒,管家能再命人去请一下大夫吗?王爷这么睡着,我怕……”

“公主请放心,我稍后便差人去办。”曹万杰嘴上说得好听,面上却在极力憋笑,再开口时语调明显欢快不少,“公主,还有一事。”

他朝身后跟着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人立马将那一沓信件呈上,放到曹万杰手中。

他顺势接过,递到商楹汐跟前:“公主,这些信我比对过字迹,皆是出自同一人。”

商楹汐瞟了眼信封上“臻宁公主”四个大字,明知故问:“所以呢?”

“我也不知写信之人是何意图,但送信之人百般叮嘱府门口的护卫,要将这些信交至您手上,您看……”

她方才没有问过他任何有关意图的东西吧?曹万杰说这话,是在不打自招,暴露他跟写信的人是一伙的事实?

他这卧底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商楹汐捏着那沓信的一角,将它们接过来,拿在手里:“待我拆开看看再说。”

曹万杰颔首,留下句“我即刻差人去请大夫”,便带着随从离开了西苑。

商楹汐折回屋内,将那沓信件在桌上摆开,正欲拆开离手最近的一封时,里间窸窣的动静,却将她的注意力全都引走。

他醒了吗?

她急切地想验证心中所想,又不想与他单独相处,不知该以何种样的态度面对他。

于是,每朝里间走一步,她的双腿便会沉重一分。到最后,距离榻边还有六尺之地,她竟无法再迈出步子。

她垂着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抬眸,还没等她看清帐内的情景,熟悉的声音便已先一步将她紧紧包裹:

“公主……你怎么了?”

骆世子:我没有名字的吗?

商楹汐:骆、叔、叔……

骆世子:

商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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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