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厅虽为会客之地,却因鲜少有人递贴登门,故而疏于布置,厅内仅摆着数把成色中等的太师椅,旁侧桌案上亦是空无一物。
曹万杰此次为将功折罪,好生听了商逡的吩咐,丝毫不敢怠慢,在招待领头送奁的贵客一事上,着实下足了功夫,府上所有反时令的瓜果时鲜,但凡有的,尽数拿了出来。
然而,此刻端坐于厅内的五人,皆无心情品尝。
他们面上神情各异,要么疑惑不解,要么无奈探寻,更有甚者如晋亓朔这般,魂不守舍。
他神游何处,三名随行负责记录的文官无从得知,就连先前手持奁册、随晋亓朔一道入西苑的齐冠,也猜不透自家公子在想些什么。
总不会,又是因为郡主吧!
这一念头在齐冠脑内迅速落地生根,他恨铁不成钢,目光在晋亓朔与对面三人之间逡巡,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试探。
他双目放光,惊喜地望向门口,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引起门外侍卫的注意,又能清晰地传入晋亓朔耳中:“公主,您来了!”
晋亓朔毫无反应,数息之后才朝他瞥来眼刀,以示警告。齐冠自知失策,抿唇低头,未敢多言,只能任自家公子继续沉沦。
厅内一时间,再陷沉寂。
晋亓朔抵在眉心的指腹缓缓向右偏移,重重地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试图将楹汐与砚王并肩而立的温馨画面,从脑中挥去。
但偏偏造化弄人,他越是想淡忘,便越是适得其反,过往楹汐及笄之日,眼中唯她兄长一人的模样,再度刺入他的心扉。
他想以楹汐不会对她哥哥那么冷漠为由,自我说服,天胤砚王不过是与她亡兄样貌如出一辙的陌生人,可砚王与楹汐的眼神交汇,又在提醒着他:
此人与楹汐,绝非初识;楹汐对他,亦不一般。
即便晋亓朔再不愿将砚王与昔年落入沙河、打捞数月不见其遗体的永嘉侯义子联系在一起,而今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愿意接受她哥哥还活着的事实,为她高兴,却无能看着那个曾令她悲痛欲绝的人,以她名义上的丈夫的身份,暂时留在她的身边。
若他寻个由头向她求证,她会对他这个知情人敞开心扉,告诉他,对砚王究竟是何态度吗?
晋亓朔此刻的心绪就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稍一挣扎便是作茧自缚,他被越缚越紧之际,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及时传来,将那团乱绪从他脑中拽了出来。
他思绪回落,垂下手臂,拿起压在手肘下的奁册,面上浮起笑意,起身朝外迎去:“公……主?”
阮月就说,晋小将军并不想见到她吧!
她于门口驻足,假装很忙地理了理额前碎发,自我鼓劲,朝门口立着的两名侍卫颔首示意后,方才抬步入内:“晋小将军,各位大人安好。”
未能见到想见之人,晋亓朔虽有些落寞,却因着她是楹汐身边亲近的人,仍礼貌回应:“阮月姑娘。”
阮月扫了眼置于桌案上一应俱全的瓜果时鲜,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公主本还担心王府会招待不周,怠慢各位,看来是她多虑了。”
听着楹汐仍记挂他们,晋亓朔心情明朗了些,他委婉地问道:“公主可是被先前的侍卫吓到,受了惊,才未能前来?”
阮月不愿骗他,况且他离开后西苑发生了何事,让其知晓并无坏处,故而她摇摇头,直言道:“砚王昏迷,公主难以抽身,所以命我……”
言至于此,晋亓朔已然能够拼凑全貌,他体谅楹汐的难处,亦庆幸她并不是在躲着自己:“想必我等给公主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阮月忙摆手道,“之前的事,我们都始料未及,公主便是担心诸位会究己责任,才马不停蹄地命我来此宽慰大家。”
“公主有心了,只要公主无恙,我等便可安心。”楹汐身处险地,心里却总是挂念着被她牵连的旁人,这让始终被她温暖的晋亓朔,如何能听她的话,彻底放下对她的感情?
他的心间烦闷充斥,手中奁册亦是费了好大气力才递朝阮月:“陛下特意叮嘱,此物需亲自交到公主手上,可姑娘是公主信任之人,我想交予你,也是一样的。”
“阮月定会将此物交予公主。”
郡主曾言,奁册仅是于重重监视下与心腹之人通气的钥匙。待将其接过,就当按部就班,切入下一步。
阮月抱着奁册,眼珠一转,装作随口一问:“晋小将军初临云京,途经街头巷尾时,可曾留意街边有何解闷的物什?”
“姑娘问这个是有何用途?”晋亓朔非常配合地问道。
阮月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公主这几日因病宿在房中,我又无法时时伴她身侧,便想为她寻一解闷之物,博她一乐。”
楹汐病了?
与她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为掩人耳目所寻的借口,晋亓朔都愿当真。
他相信她病了,且在他抵达天胤之前,她应已受过伤了,否则她的右掌怎会缠着层层纱布?
他懊恼不已,才刚理清的思绪再度崩盘。为不影响楹汐的筹谋,他唤来专门对接江意萌等人行迹的齐冠,让他与阮月交涉。
齐冠察觉到了晋亓朔的异常,但因着自家公子以郡主为先的性子,他未出言关怀,只听了吩咐,将江意萌等人的行踪藏于话中道出:
“阮月姑娘,这事我可了解了。我早就听闻云京繁华之名,所以自西城门入城后,街上商贩叫卖的稀罕玩意儿,我皆有瞟过几眼。”
“大人有何推荐?”
齐冠故意苦思冥想,等门口侍卫自乱阵脚,不停朝里偷瞄时,才缓缓回道:“若论我最中意的,当属离王府不远的乘栾街,那条街上最大的摊贩所卖的木偶,刻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我一介莽夫都觉得活灵活现,想来公主定会喜欢。”
阮月会心一笑:“乘栾街最大的摊贩吗?我记下了,多谢大人。”
郡主与江意萌所约定碰面的地点是客栈,只需将齐冠话里的“摊贩”换作“客栈”,便能知晓她们现今的落脚之地。
阮月松了口气,将那地方熟记于心,再开口时,语调都轻快不少:“对了!晋小将军,先前你代清元郡主向公主问安,公主知晓感动不已,也想向你打听一下,郡主的近况。”
已坐回原位的晋亓朔乍然听到阮月在唤他,忙起身回道:“公主出嫁后,直至我奉旨送奁前,郡主一直老实待在公主寝宫中养伤,未再惹出祸端。”
“与郡主一道闯祸的骆世子呢?”
晋亓朔不明她为何会提及此人,但还是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骆世子因其父向陛下请旨重罚,被禁足于宫中,我出发之前仍未解禁。”
“仍被禁足?”据阮月所知,郡主出嫁前,已向骆世子的父亲言明世子身上所背黑锅的真相,郡主这位少时损友竟还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难怪郡主会记挂他,特意交代她,要她迂回地问问骆世子的近况。
眼下所寻皆有答案,阮月归心似箭,简单与晋亓朔等人寒暄了几句,便离了前厅,直奔西苑。
……
另一边,商楹汐自阮月离开后,便坐到桌边,以水代酒,试图借此麻痹自己,压制心中的苦闷。
从执壶中倒出的清水,她皆细细品味,一品就能耗去一盏茶的功夫。
她本打算再过三盏茶,便折回榻边照看商逡,或是踏出院门,随手拦住一人,请他再去催催大夫。
可当第二杯水饮尽后,紧闭的房门先一步被人叩响,随之灌入屋内的,是那名管家略微粗犷的声音:“臻宁公主,曹万杰有要事求见。”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
商楹汐心里生疑,却也想看看这些人还想耍什么花招,她麻利地戴好面帘,起身开门:“曹管家有何要事?”
“回禀公主,大夫到了。”
商楹汐闻言,顺着曹万杰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见一背着药箱、曾给她治过风寒也看过手伤的“老熟人”立于廊凳前方。
她心下稍安,又将门打开了些,侧身请大夫入内为商逡诊治。
眼见由小厮请来的大夫得令进屋,曹万杰背在身后的手忙向候在台阶下的侍从示意,命其上前。
“公主,还有一事。”曹万杰接过侍从递来的信件,递到商楹汐跟前,“这些信皆是同一人送至王府,百般叮嘱府门口的护卫,定要将它们交至您手上,您看……”
给她的信?
什么样的人送来的信,会让一个王府管家这般重视?又有谁会愿意结交一已为人妇,身份地位与人质无异的公主?
商楹汐大致有了答案,却选择了息事宁人,她笑着将信接过,含沙射影道:“竟有人如此惦念臻宁,待砚王苏醒后,我会求他好生谢谢人家。”
让砚王给他的小主人回礼?臻宁公主可真敢想啊!
曹万杰欲言又止,正犹豫要不要给公主点暗示,提醒她那人是谁时,大夫快步而出,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公主,王爷醒了。”
骆世子:我没有名字的吗?
商楹汐:骆、叔、叔……
骆世子:
商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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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