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楹汐目光冰冷,剜着侍卫狰狞的面庞,如他那般装傻地反问。
她若死在王府,商逡难辞其咎。况且,这侍卫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在古羌使臣的面前,打着遵从商逡命令的幌子对她出手,其目的性未免太过明显。
就算想要她的命嫁祸商逡、拖他下水,也该编个像样的理由才是。
商楹汐见他不答,又问了一遍:“真是砚王下的命令?”
那侍卫眼珠一转,眸中阴恻恻的,唇角勾着一抹怪笑:“自然,属下只听命于王爷。”
“是吗?”商逡的声音毫无温度,那两个字伴着箭矢破空之声射入院中,精准贯穿了那侍卫持剑的肩头。
侍卫眉目一压,吃痛闷哼,握着的剑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他抬手捂着伤处,却仍不忘俯身捡剑,意图置商楹汐于死地。
商楹汐不慌不忙,一脚将剑踢远,随即朝后退了些,落入阮月怀抱,亲眼看着那侍卫被看准时机、冲入苑中的晋亓朔打趴在地,踩在脚下。
侍卫仰起头来,也只能看到姗姗来迟的声音主人,商逡。
他手持弓箭,走在最前,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位身形纤瘦的青年与体态丰腴的中年人。再后面,便是四名小厮。
“公主,可有伤到哪里?”商逡疾步来到商楹汐近前,一把拉过她未受伤的左手,仔细查看着她的周身。
商楹汐在第二次反问那侍卫时,便已瞥见商逡拉弓,她感激他守诺的相护,所以不愿恩将仇报,成为他致命的软肋。
她旋着手腕从他掌心抽离,目光下移,紧盯着匍匐在地的侍卫,嘴上的回答略微敷衍:“无事。”
商逡伴她八年,轻易便能知她所想,他没再接着追问,只追随她的视线垂下目光,睨向那不知死活之人:
“你言之凿凿,声称奉我之命,要将公主软禁于房中,那你且说说,我何时下过这道命令?”
那侍卫挣扎的每一下,皆被晋亓朔死死踩住,最后只能扬起沾了些泥的脸,龇牙道:
“既然被你抓个现行,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是我矫命行事又如何?商暮翎不死,更多的人会因她丧命,她凭什么还能活得好好的?她就该……”
“闭嘴。”晋亓朔腿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截断了侍卫的污言秽语。
若非身处异国,这人在说第一个字时,他便不会再让他开口,哪能看着王府的主人久不作为,听这侍卫长篇大论地咒骂。
晋亓朔锐利的目光在偏头触到商楹汐时全都化作柔情,语中带笑:“公主,你想如何处置他?”
商楹汐原以为,在她撕毁父亲做主草拟的她与晋亓朔的婚书,并决绝地回拒他的心意后,她们便会再无交集,就此陌路。
可再度见面,一切似乎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般。
且先不论晋亓朔因何而来,就凭他不计前嫌,仍旧向着她,她都不想失了这位脾气不好但讲义气的好友,让他因言语失当遭人诟病。
她轻咳一声,从容地眨着睫羽,迎上他的视线,樱唇方启,商逡的冷语便先她一步,随风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最先有所反应的是那名体态丰腴的男子,他朝前迈步,却在对上商逡特意扫去的冷眼时顿足,侧头瞥朝一旁。
晋亓朔眼底的温情在离开商楹汐时瞬间褪尽,他无视周遭打量,以并不友善的目光,配合着挑不出错的言辞回道:
“在下晋亓朔,古羌骁骑将军之子,奉陛下之命送奁,亦是受清元郡主所托,特来向臻宁公主问安。砚王对我的身份,可还有何疑虑?”
“并无。”晋亓朔是何许人也,商逡住在永嘉侯府的那些年,早已一清二楚。
他有此一问,仅是在告诫晋亓朔注意分寸,勿要给苑中有心之人留下恶意中伤楹楹的话柄。
商逡黑沉的眸底映着商楹汐望向晋亓朔的侧颜,四肢因嫉妒逐渐发软,他手腕一转,将掌中的弓箭递朝侧后方,待青年男子接过,方才接着道:
“晋公子等人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知此地并非会客之处,不足为奇。曹万杰,你也不知吗?”
体态丰腴的男子惶恐拱手,急忙撇清干系:“王爷,晋公子先前只说要亲自将奁册交予公主,我并不知他们会在此逗留,更不知会生出这等事端,我……”
晋亓朔实在听不下去这推诿之辞,不耐地打断:“砚王避重就轻,不查这侍卫为何敢以下犯上,对我古羌公主出手,却在这里追究我等,是觉得古羌好欺负,便可随便本末倒置?”
“亓朔!”商楹汐虽觉得这话说得在理,但他这如同吃了炸药般火气十足地发言,只会将事情闹得难以收场,“你等因古羌国事而来,连日奔波,想来疲乏不已,不如先移步前院,稍候片刻?”
她反复斟酌将要出口的措辞,缓缓将目光移至一直紧盯她的商逡:“侍卫以上犯上这事,我想砚王殿下定会处理妥当,给我和古羌一个交代的,对吗?”
晋亓朔听懂商楹汐话中深意那刻,便不再出言,只乖乖立于一旁,静观其变。
而商逡等了许久,才等到暖阳回头照在自己身上,自是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曹万杰,按公主的意思,请晋公子等人入前厅,好生招待。”
“是,”曹万杰应声颔首,视线不经意掠过地上仍在自寻死路的侍卫,“王爷,那此人……”
商逡不会放过任何意图伤害楹楹之人,在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前,他不会让这侍卫死,亦不会让他安生度日。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抛给曹万杰:“此物交予凌肃,由他亲自将此人送交刑部。”
凌肃官居从四品,是商逡封王之际,宣武帝下旨从兵部拨付给他的护卫统领,砚王府的扈从大多经凌肃之手招募。
曹万杰身为王府管家,为表忠心,撇清与侍卫的干系,自然是一刻不敢怠慢,当即着手去办。
听这罪有应得的侍卫得了他该有的报应,晋亓朔周身的火气才消减不少,他慢慢抬脚,任管家唤来的小厮将仍在挣扎的侍卫架走。
苑里没了侍卫喋喋不休的咒骂,霎时安静不少。
曹万杰接着便以需要安排府中侍从搬运奁礼为由,先行引着晋亓朔等人离开西苑。
一行人的背影慢慢消失于转角,仍留在这方院落内的侍女们纷纷离了墙角,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洒扫。
商楹汐不愿将眼神分给她们,亦不想再立于苑中做那供人观赏的玩物,她拉着阮月后退些许,面朝商逡恭敬行礼:
“王爷事务繁忙,回府后又因臻宁处理了这等琐事,定然心力交瘁。臻宁的感言留待之后再谈,我便不扰你清净,先回屋了。”
望着楹楹决然离去的背影,商逡梦魇时分的一幕再度上演。
不过,与梦境有所不同的是梦里她走了,他便醒了;而今她转身,他却晕了。
商逡未再苦苦支撑,任黑暗吞没神智,放空身体,朝后仰去。
就在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瞬,他身后的青年男子一把扔掉手中的弓,将他稳稳托住,焦急地唤道:“王爷?王爷……”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撞向商楹汐的耳膜,她踏上台阶的脚步蓦然顿住,僵硬地回过头,想要确认商逡是否无恙。
可当看到他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任人搀扶时,她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出事了!
……
砚王府门口熙熙攘攘,全是因送奁队伍而聚集的云京百姓。
他们顶着艳阳,滔滔不绝地议论着,望着侍卫们排成长队,将一箱箱奁礼抬入王府。
一墙之隔,曹万杰带着两名侍从在阴凉处纳凉,仔细数着手里这沓足有两寸厚的信件。
余光里,一名与队伍逆行、急匆匆往府门赶的小厮闯入视线,他当即将信件放在廊凳上,发号施令:“让他过来。”
侍从得令,三步并两步,拦住了那小厮的去路,简单交代原委后,将他引至曹万杰跟前。
“曹管家。”
“出了何事,让你这么慌慌张张?”
“王爷晕倒了。”
“哦?”曹万杰正愁不知该如何完成小主人交代的任务,商逡竟自己晕倒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连忙敛去唇角扬起的弧度,故作焦急地催促道:“这可耽误不得,你速速去请大夫。”
小厮应声,急忙直奔府外而去,待他身影消失,拦人的侍从递上凉茶:“大人,商逡已明显倒向太子,主人为何还命我等留他一命,见机行事?”
曹万杰接了过去,抿了几口才慢悠悠道:
“你懂什么?商逡之前中立,主人拉拢他,是看中他那点胜于小主人的才能。而如今,则是看中他所能够仰仗的势力,这盘棋局有了古羌的加入,很快便能大胜。”
“大人深谋远虑,能够洞悉主人心思,属下实在佩服!”
侍从谄媚地为曹万杰捶背捏肩,却被他嫌弃地躲开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还不赶紧趁此机会,盯紧西苑的动向,寻个时机将这些信交给臻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