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不知谁在念她,摘下面纱、阖眼平躺在床上的商楹汐蓦地耳根一热,咳了一声。
坐在床尾的阮月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些疑问:“公主,你醒了?”
听到动静,坐在桌边、手执空杯的商逡立马放下,朝榻边走来,关切地轻声问道:“公主,你还好吗?”
两人的问候先后涌入商楹汐脑海,令她久违地怔了一下。
阮月这般问,是因商逡出门后她与她所约定的暗号便是如此——
待为她诊脉的大夫到来,便以咳嗽声为令,阮月提前说出“你醒了”这句话,以此来掩盖她装晕的事实。
可商逡明明就知道她没事,却还有此一问,他累糊涂了?
也是,他一晚没睡,回府后又处理了那些糟心事,换做是她,早就心力交瘁了,他竟坚持到了现在。
他的疲惫是被她所累,她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她手掌发力撑坐起来,伏到阮月耳边,低声交代:“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靠近。”
阮月重重地点点头,起身迅速远去,“吱呀~”一声,将门扉合拢,随即坐到廊凳上,与院中的侍女们大眼瞪小眼。
就如屋内的两人一般,一站一坐,无声地对峙着。
最后商楹汐率先服软:“王爷,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商逡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件,便问道:“公主指的是……”
明知故问,商楹汐也不惯着他:“你知道。”
他是知道,可他更想听她亲口告诉他,而非他主动询问。
无论是为何装晕,还是不惜为那一介外人,将自己置于险地,只要她说,他都愿意倾听。
商逡不紧不慢地走到榻边,倚着床柱落座,沉思数秒后,开口回道:“你按时喝药了吗?”
啊?!
他这是什么脑回路?他想知道的便是这个?
原先还想就装晕之事跟他解释一二,目前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商楹汐随口回了句“喝了”,然后屈腿,慢慢挪到榻边,想将床让给他歇息片刻,却在脚即将落地的一刹那,被他攥住胳膊。
“你去哪?”商逡语速飞快,说完立马意识到不对,又找补了句,“公主风寒未愈,还得好生休养。”
说这话时他真挚无比,似是真的在为她的身体着想。
商楹汐不知怎的心间倏地涌入一股暖流,将她恼商逡不肯相认的怨气吸纳不少。
她侧目,与他视线相接,将他眼底的疲惫看得一干二净,她语气温和地解释道:“你我没有分居,你又一夜未眠,我想让你歇息片刻。”
她都这般为他着想了,可商逡仍不领情,冷言拒绝:“我不困,公主不必将床让给我。”
是不困,还是嘴硬,商楹汐自有判断,她将悬在床边的腿收回盘起,借着被商逡攥着的那条胳膊的力,慢慢凑近他。
他下意识想退,却因靠着床柱退无可退。
商楹汐另一只不受钳制的手扬起,沿着他浓密的睫羽,慢慢抚过他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
“砚王殿下,你这样可不像是不累不困的样子?”
商逡算是摸清了,重逢后楹楹每次对他转变态度时,便会如现在这样唤他“砚王殿下”。
这个由高高在上的宣武帝赐予的殊荣,被他厌恶了一整年的番号,从她的口中说出竟这般动听。
他敛目,用微垂的睫毛轻触她的指尖,故意苦笑,露出几分脆弱惹她心疼:
“是吗?可能我早已习以为常,变得没有知觉,很难再体会到累是什么感觉了。”
“你……”不该在我面前说这些。
后半句在商楹汐舌尖打着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亲身经历过他在天胤是身处怎样的泥潭后,她便决定不牵扯他,不将父亲的真实近况告知于他。
他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哥哥,即便她不以他为跳板,照样可以救出父亲。
可他拒不相认,又在她面前口无遮掩,这样只会一次次撕扯她的理智,激化她想利用他快速达成目的的决心。
父亲不会希望她这样做,她也不允许自己变得那么卑劣,商楹汐胡乱说道:“你被我抓到把柄了哦。”
她的出其不意,打得商逡一个措手不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与她斗嘴的那些平常又开心岁月。
他错愕片刻,花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道:“抓到我的把柄,就让公主这么开心?”
昨夜至今日,他都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样子,只是不经意瞥到都让她觉得置身冰窟之中。
如今好不容易在他脸上看到怔愣的神情,她失神了须臾,便敛去眼中的假笑。
商楹汐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颔首,回正身子:
“自然,很多人或许连靠近砚王的机会都没有,而我不到一日,便可抓到你的把柄,得到了背叛你的机会,难道还不值得高兴?”
“公主就这么想背叛我?”商逡默默松开了对她的禁锢,将右手置于膝盖上,食指无规律地打圈。
楹楹几次三番地提起“背叛”,任商逡再迟钝,也能觉察到楹楹此次替嫁天胤,绝非遵照宣武帝的圣旨和亲这么简单。
她必定有别的目的,而且达成目的也许需要利用他,所以才会这样反复强调,旁敲侧击。
“不是想,”商楹汐不敢去看他透亮的双眸,怕自己狠不下心,“而是砚王你对我放松警惕,给了我可趁之机,万一我经不住诱惑,做出……”
“王爷!”
急促的敲门声裹挟着阮月的声音漫入屋内,打断了商楹汐。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飞快侧眸瞄了默不作声的商逡一眼,用手指晃向他发直的眼:“王爷…商逡?”
商逡在她的呼唤中回过神来,一把握住眼前的柔荑,只一瞬又立马松开。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了句“躺下”,便起身步至门边,拉开条缝隙顺着阮月的指引,将深邃的目光落在院中立着的两人身上:“钱大夫。”
钱衡拽了拽肩上药箱的带子,上前一步,直奔主题:“王爷,能否先让老朽替王妃诊脉?”
商逡:“稍等。”
话毕,他侧身让阮月进屋“照料”商楹汐。
待阮月将床幔放下,在榻边支起诊脉的小案,他才将房门敞开,让钱衡入内。
商逡则重新坐回桌边,手中继续把玩着那只空杯,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紧盯着床边的一举一动。
身后的视线不容忽视,钱衡忐忑地坐到凳上,颤抖着拿出脉枕,正等着侍女将王妃的手腕从帐中伸出,却忽而听到一阵轻咳。
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回去,转身拱手:“王爷,王妃醒了。”
商楹汐抢在商逡前面开口,初醒时沙哑的嗓音加上断续的轻咳,她拿捏得恰有分寸,装得跟真的才醒来一样:“我、我这是怎么了?”
钱衡赶往府中的路上,已从卫旻口中得知先前府内发生之事,虽未诊脉,但他答得有模有样:
“王妃久病未愈,又受了惊吓,以致气血逆行、骤然晕厥。只要苏醒,便无大碍。”
他边说边观砚王面色,见对方仍无反应,又道:“老朽回去再开些调理的方子,让王妃好生调养,王爷意下如何?”
等了许久,才等到商逡轻轻“嗯”了一声,他站起缓步行至钱衡身侧:“钱大夫,可否再仔细为王妃诊诊脉?”
钱衡连忙摆手,慌得不行,而装晕醒来的商楹汐却淡定自若,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商逡既然已经上了同一条船,便会一荣俱荣。
他让她躺下,又让这推三阻四的庸医为她仔细看诊,无非是想坐实她的病情,堵住悠悠众口,好让那侍卫背后的主子暗地里到皇帝面前反将一军时,他们这边也好有个交代。
可观这帐外手足无措的大夫,商楹汐顿觉眼前一黑。
钱衡此刻亦在为自己的不自量力后悔。
他明知臻宁公主是古羌出了名的病美人,万一诊出什么治不了的隐疾,会砸自己的招牌,可为了砚王府的高额酬金,还是硬着头皮来此看诊。
他路上便已打定主意,能不诊脉最好,若躲不过,便用下下策,拿已准备好的说辞应付:“昨夜,老朽已为王妃看过,并无大碍,只需照着方子将养便可。”
商逡果然没看错人,这大夫虚有其名,能在云京混得风生水起,还真是靠着坊间的口口相传。
借他的名声与对病人敷衍,便可以做足表面功夫,遮掩楹楹身体的真实状况,替她掩盖身份。
“有劳大夫。”
商逡话音方落,候在门口的卫旻入内,将收拾好药箱的钱衡迎了出去,带上房门。
屋内霎时与外界相隔,落针可闻,三人各有心事,谁也没有率先打破寂静。
最后还是商楹汐,被商逡短暂握住的那只手如同被火灼烧,热意久久不散,还沿着青筋一路蔓延,烧得她心口发慌。
她实在难以忍受,蹙眉对阮月委婉道:“很烫。”
“哪里烫?”阮月立马伸手去探商楹汐额温,再三确认后,才得出结论:这也不热啊。
难不成是她自己太热了,所以感觉不出来?
阮月正想换种方式再探,余光里却捕捉到公子的靠近,她当即灵光一现,挂起床幔,借故推脱:“王爷,请您照看公主一会儿,我去为公主温药。”
“还有……”她跑出几步,仍不忘回头助攻:“王爷,方才我用手探公主额温怕是不准,不如您用额头试试?”
“阮月!”商楹汐脸上的红晕被气得更加明显,咬牙唤着她的名字,目露凶光朝阮月瞪去,却一点作用不起。
她眸中黠光闪动,偏头挑衅,随即打开房门,潇洒逃离,留商楹汐一人面对靠近的商逡。
商楹汐在他坐到床边的小凳前,为阮月的胡言乱语开脱:“王爷勿怪,她一向如此。”
“公主的侍女很有个性。”商逡在听到阮月的打趣时,大脑便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阮月会这般大胆,即便他当真想与楹楹额头相贴,也不愿过于冒进,从而吓到她。
他暗自思忖了许久,仍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将此事揭过,如今楹楹给出台阶,他便顺势夸赞阮月。
夸人总不会出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