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王府的第二日,商楹汐一整日都由阮月陪着宿在屋内。
一来是想养精蓄锐,快点将病与手伤养好,好追查父亲下落;二来则是她有意闭门不出。
西苑不大,眼线却多了不少。身为王府主人、因成婚而休沐的商逡都毫无作为,她一个外来的和亲公主,还是不主动惹事为好。
入王府的第三日,陪她出宫的嬷嬷一早便来向她辞行,说是今日砚王要送她们回宫复命。
商楹汐因这事起了个大早,目送他们出门后,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都无法入眠。
……
商逡自踏入宫门的那刻起,便有宫中暗线将他进宫之事上报给了宣武帝。
一下早朝,侍奉宣武帝的韩公公便屏退所有下人,将商逡引入御书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商逡修长的身影,他行至御案前一丈处站定,还未躬身,宣武帝便已摆了摆手:“免礼。”
“谢陛下。”
宣武帝手执狼毫,边批阅奏折边随口问道:“臻宁公主入府三日,王府之中可有趣事发生?”
“并无。”商逡回想着这几日府里新增的陌生面孔,斟酌着回道,“公主连日奔波,染了风寒尚未痊愈,仍在静养中。”
“哦?”宣武帝讶然,他可不是要问公主的近况。
云京上下,无人能说清道明卓暄驰与那古羌公主的渊源,却又无人不晓。
他将臻宁公主赐给砚王,卓暄驰不便直接向他这个天子发难,竟也未向商逡寻衅,不踏入砚王府滋事,还真是稀奇。
宣武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公主初来乍到,你既娶了她,也该多向朕学学,尽些丈夫的责任,好生照顾着。待她病好,多带她出来走动走动,看看天胤的风土人情。”
“臣受教。”商逡拱手,面色如常,心里却满是鄙夷。
高高在上、利用女子从不会心慈手软的天胤陛下,如今竟头头是道,在这里教他该如何照顾妻子。
这一幕,当真讽刺。
“光受教可不行,砚王还得把朕的谆谆教诲落到实处啊。”宣武帝放下狼毫,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的指节在奏折上极有规律地轻叩着:“这样吧,十日后毓妃生辰宴,你知会她一声,带她一同入宫。”
毓妃乃是卓暄驰的姑母,若商逡不明这层关系,或许真会将这场宴会视作普通的生辰宴。
他不想让替嫁天胤的楹楹过多暴露于众人的视野之中,可若抗旨不遵,除了给她带来祸患,别无他益。
商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死死掐着虎口,终是应下了这场鸿门宴的邀约:“臣遵旨,到时定会携公主赴宴。”
“如此甚好。”宣武帝朗然大笑,面上全是好戏即将开场的喜悦。
可他却没因此得意忘形,落下正事:“砚王今已成家,也该收收心,协太子辅政、替朕分忧。朕先前的提议依然作数,若你愿意,朕可……”
商逡知他要说什么,立马垂首回绝:“多谢陛下抬爱,臣一介乡野之人,行军打仗尚能凭借一身蛮力,可辅政之事,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砚王可知,自谦过头便是自晦。”宣武帝端起茶抿了一口,不恼却也不喜。
天胤自他登基以来,文强武弱之势长盛不衰,朝堂武将稀缺。
他赏识商逡的才能,愿费心思拉拢,却不代表会容许他屡次避世、游离于皇权之外。
此次太子为他请旨赐婚,商逡并未抗旨,他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肯投入自己麾下效力,重整朝纲,可他竟仍是这副姿态。
旁人封王之后都是上赶着揽权,唯他商逡生怕沾染实权。天胤如今内忧外患,他已没有时间再去寻能担大任者。
宣武帝放下茶盏,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砚王无需过早回绝,你的才能,朝臣有目共睹,朕亦看在眼里。朕可再给你些时日,好好陪陪公主,也好好想想,该如何抉择。”
“是,臣告退。”
商逡离开御书房时,晨曦的微光已穿云而出,洒在琉璃瓦上,为整座宫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走在阳光下,却仍活在阴影里;他忍痛离开楹楹,离开永嘉侯府,重返天胤,藏拙隐忍。
到头来,竟还是无法摆脱与皇权纠葛的命运……
……
砚王府西苑。
天光初明,商逡前脚刚出府,府里的侍卫侍女后脚便轮番而来,借清扫西苑落花枯叶为由,在这方院落内不间断地“巡视”。
他们虽有意放轻了动作,但对商楹汐这种失眠的人而言,一点声音都是刺耳的巨响。
她迷迷糊糊,就这样听着屋外时有时无的声响,熬到了日头高升,阮月前来唤她起床。
商楹汐原以为等洗漱完、用过早膳,在屋内走动走动,便能如往常那般神采奕奕。可恍惚间又过了一个时辰,她依旧困意难消,眼皮沉得厉害。
不得已,她趁着阮月去温药的间隙,躺回那张供人午睡的小榻上,将一方帕子覆在面上,边闭目养神,边等她回来。
忽而,宁静许久的院落传来了男子的交谈声。
“你们是何人?”
“这位大哥,我们自古羌而来,奉陛下之命送公主的嫁妆至王府,并将奁礼的册子亲自交到公主手中。”
说话之人特意在两名守门的侍卫面前翻动红色的册子,待确认他们看清里面是何内容后,接着道:
“我们是得了府中管家的准许,才来的这方院落,还请你帮忙通禀公主一声。”
院里的谈话清晰地落入商楹汐耳中,她突然来了些精神,一把扯下面上的帕子,刚坐起身,便与端着药碗步入屋内的阮月视线交汇。
阮月眸光一闪,将药碗置于桌上后快步走来,坐到商楹汐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小激动:“公主,他们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商楹汐既知臻宁姐姐和亲一事藏着阴谋,便已设想过如今砚王府内眼线遍布的局面。
为破此局,她自古羌出发前,便已嘱咐堂弟在选人送奁时,务必择一可靠之人,既要忠诚可靠,能够帮她,又要守口如瓶,将她想传给古羌亲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去。
她本还担心堂弟会办事不力,但由他挑选的这一行人仅比她晚到天胤两日,倒也不算误事。
商楹汐将披散的长发顺了顺,拿过手旁与衣裙同色的面帘戴上后,同阮月一道,继续听着外间的动静。
“我代为呈交即可。”说着,侍卫的手伸了出去,想将奁册直接夺走。然而,他的指尖刚触到一角,便被人先一步抢了过去:
“陛下千叮万嘱,奁册须亲自交到公主手中,你这侍卫好大胆子,敢越过公主擅自做主,难不成是府里主子,砚王的授意?”
晋亓朔?
居然会是他!
他的声音极有特点,一开口,商楹汐便听出了来人。她原先还想按兵不动,可乍然听到这句令人胆战心惊的反问……
她也来不及思忖堂弟为何会让他来送奁,提起裙摆便冲了出去,势要在他冲动之前,按住他的暴脾气。
院中风过树动,簌簌作响,焦黄的枯叶旋过侍卫抚上剑柄的手背的刹那,恰被跨过门槛的商楹汐捕捉。
“住手!”她一声厉喝,颇有成效,不仅吓了随她而出的阮月一跳,还镇住了阻在苑门口的两名侍卫。
一人闻令退至一旁,另一人则收剑,快步入内。
商楹汐步下台阶,却被那一脸凶相的侍卫拦住去路:“王妃,王爷特意叮嘱,您尚在病中,应在屋内好生休养。此等小事,属下会处理。”
商逡叮嘱?还是他们背后主子的意思,商楹汐自有判断。
她不欲另生事端,便故意压低声音,放缓语气:“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宿在房中多日,也想出来走动走动。正好趁此机会,亲自看看我的皇弟为我准备了些什么嫁妆。”
商楹汐朝前迈了两步,那侍卫便也跟着退后些许,扬起胳膊,阻断她的前路:“王爷的叮嘱,属下不敢违逆,还请王妃回房,勿要令属下为难。”
“让开。”这侍卫明摆着蹬鼻子上脸,若非此时身份特殊,她定要让他见识下清元郡主的手段。
“恕属下不能从命。”侍卫非但不退让,还手持剑鞘,将利剑抽出三寸。
眨眼间,锋利的剑刃压着面帘,横在了外界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颈间,削断了商楹汐的几缕发丝。
“你找死吗?快放开公主!”阮月上前护主,却在看到郡主背在身后、晃动的手指时,顿住脚步。
她要相信郡主!不能给她添乱。
商楹汐气定神闲,待听不到身后的响动时,才收回安抚晋亓朔勿要妄动的眼神,转而扫视那些缩在角落、看热闹的侍女,偏头凑近那剑刃:
“你可知,对古羌公主、天胤王妃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属下何罪之有?”他不答反问,还理直气壮,“属下只是奉王爷命令行事,若王妃肯配合,自当相安无事。”
“真是王爷下的命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