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垂目看着门边两个青衣小童。
二人不过总角年纪生得玉雪可爱面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笑意。
左边那个将请帖往袖中一掖,右手已然抬起做拦阻之势。
右边那个更是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击玉磬。
“贵客见谅。典妻行百年规矩无帖莫入。便是天王老子亲临也得照章办事。”
温招神色未改。
她只是淡淡唤了一声。
“阿觉。”
阿觉应声而出。
她脚步极快衣袂带风。
两个小童尚未反应过来已被她一手一个攥住后领。
阿觉臂力惊人,双手平举将两个小童提至齐眉高处。
两个小童这才慌了神,双腿在空中乱蹬鞋袜都甩脱了一只。
阿觉走到回廊边缘双手一松。
水花溅起三尺高。
琉璃灯的光影在水面碎成万片金鳞又缓缓聚拢。
两个小童在湖中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头上的发髻也散了湿漉漉贴在脸上。
方才那点从容矜贵荡然无存只剩狼狈。
温招站在回廊上低头看着水中扑腾的两人。
湖风吹起她几缕发丝,衬得整个人更加清冷。
“我既没有请帖也不想杀人。冯七爷现下在何处?”
温招垂眸望着水中扑腾的两个小童,神情淡淡。
阿觉退至她身后,衣摆滴水未沾。
两个小童灌了几口湖水终于踩稳了底。
一个抹了把脸上的水另一个呛得直咳。
“七爷……在最里头的那间。”
温招未再言语抬步便往水榭深处走。
阿觉、魑惊、柳含烟紧跟其后。
进了水榭,丝竹声扑面而来。
敞厅里摆着数十张紫檀桌椅座无虚席。
堂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排年轻女子皆身着薄衫低垂着头。
这便是典妻行了。
温招几人寻了个角落站定。
阿觉环顾四周低声说今夜开典来的人倒不少。
魑惊怯怯地望向高台。
台上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拉着一名女子的手腕向台下展示。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还带着伤。
“这位年方十八,尚未出阁,一手绣活远近闻名。起价五十两。”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举牌喊价有人交头接耳评头论足。
那女子始终低着头不吭声。
温招收回目光。
温招正打量着往哪边进去,几个侍卫已注意到她们。
那几人腰挎横刀,目光在温招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为首的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里蹦出一句:“哪来的叫花子,典妻行也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另一人跟着笑出声,拿刀鞘往温招脚前点了点:“瞧这身打扮,怕是从第三层爬上来的贱骨头,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第三人倚着门柱,目光在温招脸上流连片刻,嗤笑道:“倒是有几分姿色,给七爷当个通房丫鬟也未尝不可。”
阿觉眉头一拧便要上前,温招抬手拦住。
“冯七爷在哪?”
温招淡淡开口。
温招话音刚落,那三人笑得愈发猖狂。
为首那人拿刀鞘去挑温招下颌,嘴里不干不净:“问七爷在哪?你这种货色也配见七爷?不如先伺候伺候爷几个。”
污言秽语如蛆虫爬出烂肉。
温招不语。
她右手微抬,遥昀脱鞘而出,乌光一线。
笑声未歇,三颗头颅已滚落在地,断颈处血如泉涌,溅湿周遭青砖。
那三张脸上还凝固着方才的轻蔑,眼珠犹自转动。
宾客中有人惊叫,杯盏落地碎响连片。
几个胆小的妇人当场晕厥,男人们推搡着往后退,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
温招立于血泊中央,灰褐衣角滴血未沾。
她垂目看着那三具无头尸,神色如常。
魑惊、阿觉、柳含烟三人守住水榭各门。
阿觉一脚踢翻想逃的宾客,冷声道:“坐着。谁动谁死。”
魑惊虽脸色发白却目光坚定,死死盯着出口。
柳含烟倚在门边,面色苍白却气势不弱。
暗处涌出数十名侍卫,皆黑衣短打手持横刀,将温招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刀尖直指温招面门。
“贱婢敢在典妻行撒野,今日叫你死无全尸。”
温招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尸。
她双手持钺,身形一动。
遥昀在她掌中翻飞如蝶,每一击必中咽喉。
侍卫们甚至来不及挥刀,喉间已绽开血花。
一个接一个倒下,尸身叠在一处,鲜血汇成小流淌入湖中。
温招收钺入鞘。
遥昀归位时发出一声轻吟如倦鸟投林。
数十具尸身横陈在地,血水汇成浅洼漫过宾客鞋底。
无人敢动。
无人敢逃。
堂中只剩一个年纪最小的侍卫。
他约莫十三四岁,握刀的手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
温招朝他走去,鞋底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他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翻倒的桌案,刀脱手落地,人也瘫坐下去。
温招微微俯身,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现在能说说冯七爷在哪了吗?”
小侍卫牙齿打颤,上下牙磕碰发出细碎声响。
他喉结滚动几回才挤出几个字:“在……在水阁。”
温招用钺尖挑起他的下巴。
“说清楚。”
小侍卫拼命点头,眼眶已蓄满泪却不敢落下。
“七爷今夜……今夜在水阁见客,贵客从地上来,他说不许旁人打扰。”
温招扶额,有些无奈。
“我是在问,水阁怎么走。”
小侍卫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跪伏在地。
“我带您去!我带您去!求您别杀我……求您……”
温招收了钺。
她侧首望向阿觉三人,言简意赅。
“走了。”
随后她又低头看着脚边那摊烂泥似的小侍卫。
“起来。带路。”
小侍卫踉跄起身,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根才能挪动步子。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满地尸首,只哆嗦着往水榭深处走。
温招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
堂中宾客仍僵坐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血水漫过他们鞋面,有人面色青白,有人浑身发抖,却无人敢动分毫。
温招走出数步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可她说的话却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在座的每一位,日后谁再敢来这典妻行凑热闹,我便剜了谁的眼,喂狗。”
满堂死寂。
众人心思各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有那被拍卖的姑娘略带感激的看着温招。
小侍卫在前引路,双腿犹在打颤。
穿过水榭后堂,经一条暗廊,眼前豁然见一座三层水阁。
飞檐挑着琉璃灯,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
水阁门前立着两排黑衣护卫,见有人来,刀已出鞘半寸。
小侍卫战战兢兢上前通报。
护卫首领皱眉打量温招一行,正要开口喝问,阁内忽传出一声脆响,似瓷器砸在青砖上,隐约还混着女子压抑的抽泣。
一个苍老的声音骂道:“哭什么哭,老子花金子买你,不是看你掉眼泪的。”
女子的哭声更低,却未断绝。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润如玉却压着怒气:“冯七爷!你莫要太过分了!”
温招听这声音耳熟,眉心微动。
小侍卫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温招抬手,示意他退开。
她走到门前,护卫横刀拦住去路。
温招抬眼,目光落在那护卫脸上。
“让开。”
护卫纹丝不动,刀柄握得更紧。
温招抽出遥昀。
钺鸣如龙吟,声浪震得护卫连退三步。
钺鸣未歇,温招已抬脚踹开水阁的门。
木门碎成数片,飞入阁中。
温招身形如电,灰褐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冯七爷尚未及转头,颈侧已贴上一线冰凉。
遥昀的刃口嵌进皮肉。
血珠沿着钺锋缓缓渗出,顺着脖颈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锦袍领口,洇开一小团暗红。
冯七爷僵住了。
他手中的酒盏歪斜,琥珀色酒液淋了身旁女子满身。
那女子蜷缩在椅角,面色惨白,泪痕未干。
她看见温招,目光里闪过惊惧。
“谁……”冯七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不敢动,只从眼角斜睨过去,看见一张年轻女子的脸,“你是什么人?”
温招没有理会他,她偏过头,看向屋角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常服,被两个黑衣侍卫按着肩膀压在椅上。
呦?
熟人啊。
这不是大钰双彦其一的谢轻言吗?
可惜了,他此刻应当认不出她。
温招回过头,目光落在冯七爷脸上,手中遥昀往前送了半分。
“灵签给我。不然仔细你的脑袋。”
冯七爷颈侧血珠滚落,喉结上下滚动。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姑娘好大的口气!你可知这典妻行背后是谁?”
温招不语。
冯七爷以为她心虚,声音拔高了些:“我冯某人能在西宫立足,靠的是上头有人。姑娘今日若伤我分毫,明日姑娘的脑袋就得悬在典妻行门口。”
温招垂目看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死物。
“这是你的遗言?”
冯七爷一愣。
温招手腕一转,遥昀划过一道乌光。
冯七爷耳畔一凉,半截耳垂落在地上,血珠飞溅。
冯七爷惨叫出声,伸手捂住耳朵,指缝间血如泉涌。
温招将钺刃重新贴上他颈侧,刃口沾着的血珠顺着钺锋滑落,滴在他锦袍上。
“灵签。”
冯七爷浑身发抖,再不敢多言。
他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签,签身布满绿锈,正面刻着一个“冯”字。
温招接过灵签,收入袖中。
温招收了遥昀,刃口血珠滚落,在青砖上溅出几朵暗花。
“这两人我也要带走。”
冯七爷捂着耳朵,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半边衣领。
他抬眼望了望屋角的谢轻言,又看了看身旁瑟缩的女子,脸色青白交替。
冯七爷连忙摇头,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锦袍上。
“谢公子是地上来的贵客,我得罪不起。姑娘要带走他,我冯某求之不得。”
“可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谢家嫡女,三媒六证,拜过天地祖宗的!你说带走就带走,我冯某人在这西宫还怎么立足?”
谢家嫡女?
谢明月?
她被常青逐出宫竟沦落到了这隍硝窟?
温招不动声色,不咸不淡的开口。
“正妻?典妻行典来的正妻?”
冯七爷脸色涨红,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血糊了半边脸。
“不管怎么来的,她如今是我冯家的人。族谱有名字。姑娘便是杀了我,这身份也改不了。”
温招偏头看向屋角。
谢轻言被按在椅上,月白常服沾了灰,发髻散乱,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冯七爷,目光带着深深的恨意。
这闲事,温招本来是不想管的,奈何这谢轻言是阮时逢的挚友,如此便顺道带着吧。
温招收回视线。
她轻轻勾起唇角,声音虽轻,却如同地狱来的修罗。
“族谱?冯家人?”
“那……我若是把冯家人全杀了,再把族谱烧了……”
温招笑眼弯弯的望着冯七爷。
冯七爷瞳孔骤缩。
他望着温招弯起的眼角,只觉得那笑意比方才钺刃贴颈时更让人胆寒。
这女子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觉得杀光冯家人烧掉族谱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冯七爷捂着耳朵的手开始发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恶人,见过亡命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杀人如饮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姑娘想要什么,冯某都给。”冯七爷的声音终于软下来,“灵签已给,谢公子姑娘带走便是。只是她……”他指向谢明月,目光躲闪,“她终究是我冯家明媒正娶的妻。姑娘若强行带走,冯某在这西宫便成了笑话。日后谁还肯与我做生意?”
“嗤……”温招带着讥笑看着他,“什么生意?拿女子换金银的生意吗?”
“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今日就是来砸场子的。要么你自己关了这典妻行,要么,我一把火烧了你这典妻行,再把你的脑袋挂在门口。”
她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钉在冯七爷脸上。
冯七爷脸色煞白,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血糊了半边脸,模样狼狈至极。
他嘴唇哆嗦几回,终究没敢再开口。
温招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角。
两个黑衣侍卫还按着谢轻言,见温招走近,手已按上刀柄。
温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遥昀出鞘半寸,钺鸣如龙吟。
两个侍卫脸色骤变,齐齐松手退开三步。
谢轻言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温招脸上,似有疑虑却未开口。
温招偏头看向那瑟缩的女子。
“走不走?”
谢明月抬起脸,泪痕未干,目光里满是惊惧与不敢置信。
她看了看冯七爷又看了看温招,嘴唇翕动几回,终于颤声开口。
“你……你是何人?”
温招睨了她一眼。
当真是个蠢的,不想着赶紧走,还在这里问她是谁。
温招没理她,她脑子一转,目光落在冯七爷脸上。
“你这典妻行里关了多少女子?”
冯七爷捂着耳朵,血从指缝往下淌,不敢吭声。
“说话。”
温招往前走了一步。
冯七爷浑身一抖,声音发颤:“二百三十个。”
“现在,立刻,放人。”
冯七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回,挤出几个字:“姑娘,这不合规矩……”
温招抬手,遥昀抵住他咽喉。
“规矩?你跟我讲规矩?”
冯七爷喉结滚动,血顺着钺刃往下滴。
温招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数三声。”
“一。”
“二。”
冯七爷扑通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鲜血糊了满脸。
“放!都放!姑娘说放就放!我这就让人开锁!”
温招收钺,垂目看着脚边这摊烂泥。
“半个时辰后,若还有一个女子关在你这里,我便把你脑袋挂在典妻行门口,再烧了你这屋。”
说罢温招直接坐在了木椅上,一手薅着冯七爷的后衣领,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冯七爷膝行到门口,朝外头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把后头锁着的那些……都放了!一个不留!”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领命去了。
冯七爷跪在地上,袖口蹭了蹭额头的血,又拿眼尾去瞟温招。
见她正低头喝茶,便悄悄朝门外另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阿觉和谢轻言都没有错过他的眼底的那抹算计,两人刚要开口,只见温招看了他俩一人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闭了嘴。
半个时辰后,外头脚步声起。
数人齐踏青砖的闷响。
冯七爷脸色骤变,瞬间趾高气扬。
他膝行后退数步,离温招远了些,才撑着墙根站起身。
“姑娘。”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不再发抖,“我冯某人在西宫立足三十年,靠的不是运气。”
温招抬眼看他。
“靠的是识时务。”
冯七爷往门边退了一步,手已搭上门框。
“姑娘身手了得,冯某佩服。可姑娘只有四个人,外头冯某有三百个兄弟。”
他嘴角扯开,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觉得,四个对三百,胜算几何?”
温招放下茶盏。
“三百?”
冯七爷点头,腰杆挺直了些。
“三百。个个刀头舔血,不是方才外头那些废物。”
温招站起身,灰褐衣角拂过椅面。
“那你觉得,我为何等你半个时辰?”
冯七爷一愣。
温招往门边走了一步,冯七爷下意识后退,背脊撞上门框。
“你以为我喝茶喝忘了时辰?”
温招又往前走了一步,冯七爷已退到门外,廊下灯火映着他半边脸,惨白如纸。
“你以为你使眼色时,我没看见?”
冯七爷瞳孔骤缩。
温招停在门槛内,不再往前。
“我等你这半个时辰,就是想看看,你能叫来多少人。”
她偏头,目光越过冯七爷肩头,落向廊下,廊下灯火通明,黑压压站满了人。
刀光映着琉璃灯,亮得晃眼。
冯七爷退入人群,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血糊了半边脸,却笑了。
“姑娘好胆色。可惜,晚了。”
温招立在阶上,灰褐衣角被夜风吹起。
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神色如常。
“三百人对四人,未免有些多了。”
冯七爷冷笑:“姑娘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迟?”
温招摇头。
“我是说,四个人,多了,我一个就够了。”
人群中有人嗤笑。
一个光头大汉提着鬼头刀跨出两步,刀尖直指温招面门。
“小娘们,爷爷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温招看了他一眼。
“那你活得够久的。”
大汉一愣。
“也该死了。”
话音落下,遥昀已脱鞘而出。
乌光一闪。
大汉的鬼头刀连带着握刀的手,齐齐飞上半空。
血从断腕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人满脸。
大汉惨叫倒地,断口处骨茬森白。
温招收钺,刃口滴血未沾。
“还有谁?”
三百人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冯七爷脸色惨白,嘶声喊道:“她就一个人!怕什么?一起上!”
三百人终于动了。
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温招立在原地,抽出遥昀。
她薄唇轻启,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九渡决,”
“第二式,”
“钺噬。”
话音刚落,三千青丝无风自起,阴气从她周身涌出,凝成实质般的黑雾。
钺鸣声响彻水阁。
一道乌光自钺身冲天而起,撞碎三层楼顶,直冲云霄。
方圆数里的灯火齐齐暗了一瞬,所有兵器同时发出哀鸣。
三百侍卫手中的刀剑齐声断裂。
刀刃碎成铁粉从指缝漏下,剑柄裂开,连暗器囊中的飞镖都化为齑粉。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仓皇后退,更有人直接扔了断刀转身要逃。
冯七爷瘫在门边,瞪着眼看温招身侧两道黑影逐渐凝实。
左首那尊兽影形如牛,遍体黑毛,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獠牙交错。
穷奇。
右首那尊羊身人面,眼生于腋下,虎齿人爪,声如婴儿啼哭。
饕餮。
双生器灵。
温招看着眼前这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亡命之徒。
他们断了刀剑赤手空拳,脸上的嚣张变成恐惧,有人腿软得站不稳,有人裤腿已湿了一片。
她回头看冯七爷。
“一人,足矣。”
可谁知这时,两只庞然大物竟然奔着温招而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穷奇和饕餮两个大块头竟然像两只猫咪一样,伸出大舌头开始舔温招的手背。
温招:???
“香香主人~你终于想起奇奇了~”
穷奇嗲里嗲气的开口,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你个绿茶兽!滚开啊!”饕餮看见穷奇这个死样子,恨的牙痒痒,随后夹着粗嗓,“主人~你之前说过最喜欢餮餮了~这么久都不找人家出来,你是不是外面有兽了~”
温招只觉得太阳穴蹦蹦直跳,直接给了他俩一兽一脚。
“没看见在打架吗!”
温招的怒火蹭一下飙了上来。
两只凶兽这才打量起面前如同蚂蚁的三百人。
穷奇先动了。
它身形快如闪电,冲进人群利爪撕开一人胸膛,活生生掏出心脏塞入口中。
那人的惨叫才发出一半便断了气。
饕餮更凶,张开大口朝人群一吸,十几个人的魂魄离体,化作青烟被它吞入腹中。
那些肉身倒地时还睁着眼,却已是一具空壳。
温招持钺走入人群。
她脚步不快,每步落下必有血光。
钺刃过处阴气如刀,不伤皮肉只斩魂魄。
那些被她钺锋扫过的人,外表完好,内里已空。
有人朝她扑来,拳头还没碰到衣角便被穷奇咬断手臂。
有人跪地求饶,饕餮一口吸走他的魂魄。
三百人转眼死伤过半,鲜血汇成溪流,染红湖水。
冯七爷瘫在门边,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着温招在人群中穿行,灰褐衣角滴血不沾,看着穷奇和饕餮大快朵颐,看着自己养了多年的精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温招手持双钺,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只是瞬息,穷奇便咬碎最后一颗头颅,饕餮吞尽最后一道魂魄。
三百人,无一活口。
鲜血顺着水阁台阶往下淌,汇入湖中,染红半边水域。
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刀剑碎片在血泊中泛着冷光。
冯七爷瘫在门框边,□□已湿了一片。
他瞪大眼睛看着温招,像是看见了瘟神。
温招收钺入鞘,转身走上台阶。
她浑身是血,只是没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灰褐衣袍浸透成暗红,血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脸上也溅了几点,衬得那双眼愈发明亮。
她走到冯七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不笑了?接着笑啊。”
冯七爷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磕在血泊里。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冯某有眼不识泰山……”
温招没看他,偏头望向水阁内。
阿觉眼睛发亮,双掌拍得脆响:“小姐好生厉害!”
魑惊也跟着鼓掌,脸颊泛红,声音都在发颤:“小姐威武!”
柳含烟倚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轻轻点了下头。
谢轻言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温招身上,眉头微蹙。
他盯着那张溅了血点的脸看了片刻,又移向那对乌沉铁钺,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谢明月蜷在椅角,泪痕未干,此刻张着嘴,忘了合拢。
她看着满地尸首,又看看温招,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惊。
“我错了!姑娘我错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破了,“我关典妻行!我放人!我什么都听你的!”
冯七爷突然砰砰的磕起头来,温招直接闪开。
这人干嘛!
要折她寿啊!
温招本不悦的看着磕头的冯七爷,突然露出一抹邪笑。
“我记得我刚才说的甚是清楚,这典妻行,要么你自己关,要么…我帮你烧了,再把你脑袋挂在门口。”
温招话音刚落,冯七爷刚要开口求饶。
穷奇一口咬断了他的身子。
半截残躯摔在地上,血溅三尺。
只剩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温招脚边,眼珠还瞪得溜圆,嘴张着,话没说完。
温招低头看着那颗脑袋,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瞪向穷奇。
穷奇舔舔嘴巴,眨了眨眼,歪着大脑袋,一脸无辜。
“香香主人~这个臭臭人吵到奇奇啦~”
温招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穷奇的腿上。
“我还没问完话!”
穷奇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拿爪子扒拉地上的血,不敢吭声。
饕餮在旁边幸灾乐祸,咧着嘴笑,被温招一眼瞪回去,赶紧低头舔爪子。
温招抬脚把那颗脑袋踢到一边。
谢轻言站在角落,看着满地尸首,神色略有些担忧的望了温招一眼。
谢明月已经吓傻了,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阿觉从门边走过来,扯着头发捡起了那颗“皮球”。
“小姐,现在怎么办?”
温招扫了一眼水阁内外。
尸体堆叠,血流成河,湖水里漂着断肢。
她本来还要问问冯七爷那些女子被关在哪里的……如今看来只能用《相神眼》了。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薄唇轻启。
“以我神念,开我灵眸。”
“阴阳立判,鬼魅现形。”
“千里锁踪,一念封灵!”
“敕!”
随着的后一个字落下,温招的意识拔地而起凌驾于凌霄地宫上空。
下方灯火如豆行人如蚁,她的神识如天网铺开,扫过每一寸砖瓦每一道墙缝。
无数魂光在视野中飞掠。
活着的人死了的鬼,都在她眼底无所遁形。
穷奇蹲在她脚边仰着大脑袋看她,口水淌了一地。
饕餮拿爪子扒拉地上的血,嘴里嘟囔:“主人又要找什么宝贝。”
温招没理它们。
她神识继续下沉,穿透水阁地基穿透青石板穿透底下三层砖,终于触到一片空旷。
水阁地底有密室。
入口藏在水阁屏风后头,机关大抵就是案上那块多余的砚台。
温招收手敛印。
意识回落时她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阿觉上前一步:“小姐?”
“没事。”温招抬脚往水阁里走,“屏风后有密室。砚台是机关。”
谢轻言站在角落闻言眉心微动。
他看了温招一眼又移开目光。
魑惊小跑到屏风后头,果然看见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搁着方旧砚。
砚台灰扑扑的混在一堆杂物里,若不是温招指明谁能想到这是开门的机关。
“小姐,是这个吗?”
温招走过去握住砚台往左一转。
纹丝不动。
她又往右一转。
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裹着腐臭和血腥气。
魑惊被那气味呛得后退半步,捂住口鼻。
阿觉面不改色率先走下石阶。
温招跟在她身后,魑惊和柳含烟走在最后。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也跟了上来。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每隔十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东倒西歪,将一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越往下走空气越浊。
腐臭味混着屎尿的骚气,还有铁锈和朽木的味道。
阿觉脚步未停。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新挂了一把大锁。
阿觉抽出短刀,刀尖插入锁孔一撬,锁簧崩断铁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条甬道。
两侧是一间间囚室。
每间囚室都用铁栅栏隔开,地上铺着烂稻草,墙角搁着个木桶。
女人们蜷缩在稻草上,有的衣不蔽体,有的遍体鳞伤,有的目光呆滞望着头顶的石壁。
听见铁门响动,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有人往墙角缩了缩。
更多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还有呼吸的死尸。
阿觉握刀的手紧了。
魑惊眼眶红了,拿袖子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柳含烟倚着石壁面色比方才更白,她看着囚室里的女人们目光落在那些青紫的伤痕上,嘴唇翕动几回终究没说出话。
谢明月站在甬道口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些女人们,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自己刚被卖进典妻行的那几日也是这样关在囚室里,也是这样躺在烂稻草上数石壁上的水珠。
温招走在甬道中间脚步不快不慢。
她目光扫过每一间囚室,在每个女人脸上停留一瞬。
走到甬道尽头她停下脚步。
“典妻行从今日起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回荡清晰落进每一间囚室。
“你们自由了。”
囚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哭出来。
那哭声本压得很低,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绝望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哭声传染开去。
一间间囚室一声声哭嚎,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汇成洪流。
温招站在甬道尽头听着那些哭声神色如常。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阿觉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觉点头快步往外走。
穷奇和饕餮不知何时已回到遥昀里,钺身乌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温招抽出双钺,同时丢出。
双钺一同而出,把两侧每一间铁笼上的锁头都直接切碎。
典妻牢很长,遥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如同回旋镖一般回到温招身侧。
恐怕,这典妻行,根本就不止百来人。
至于这些女子,往后何去何从,她管不着,也不会管。
她抬步上了石阶,走出水阁时微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这隍硝窟没有天,头顶是青石拱顶,嵌着琉璃灯,照出一片虚假的亮。
这样说,也不对,阿鬼口中所说的“城隍爷”,或许就是这隍硝窟的天。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而这时谢轻言走向她,在温招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温招偏头看他一眼。
“鹓扶。阮鹓扶。”
谢轻言闻言,目光顿了顿。“恩人姓阮?好巧,在下也有一位至交姓阮。”
温招:……
确实是巧……她这阮鹓扶也是他认识的那位阮兄给起的。
“阮兄若知我今夜险些命丧于此,怕是要笑话我了。”
温招哼笑了一声没接话。
几人走出典妻行。
谢轻言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恩人这把火要烧多大?”他问。
温招回头看了一眼典妻行的大院。
她抬手一道幽火从掌心窜出直扑楼顶。
火舌舔舐木梁很快烧穿木头。
浓烟滚滚涌出混着湖水的腥气。
“烧干净。”
温招说。
阿觉手里提着冯七爷的脑袋。
断颈处血已凝固发髻散乱眼珠还瞪着眼白泛黄。
她走到典妻行门前将那脑袋往门楣上一挂。
铁钉穿过头皮钉入木头发出沉闷一声响。
脑袋悬在半空晃了两晃终于停住。
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西宫那条黑腻的巷子。
“看到了没!这就是拿女子卖钱的下场!都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阿觉趾高气昂的扬着下巴警告着围观群众。
远处围观的西宫人齐齐后退数步。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腿软坐地。
谢轻言看着那颗脑袋眉头微蹙随即松开。他转向温招拱手一礼。
“阮姑娘此举必传遍西宫。日后谁再敢开典妻行怕是要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温招没看他只盯着那栋烧透的大院。
那幽火霎时间烧光了整个典妻行,而跟这温招他们一起出来的姑娘们,早已经各奔东西了。
火光并没有因为烧光典妻行而停歇,直至那幽火烧光了整个湖泊。
谢轻言站在烧尽的典妻行前,望着温招的背影,神色几番变化。
他攥了攥袖口,终于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阮姑娘,谢某有一事相求。”
温招回头看他。
谢轻言道:“隍硝窟路径复杂,我与家姐又无灵签傍身,若独自上路只怕走不出西宫。姑娘可否容我二人随行一段?待出了隍硝窟,谢某必定重谢于恩人。”
温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扶着墙根面色苍白的谢明月。
“跟着可以。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不许多问,听我指挥。第二,遵循第一条”
谢轻言躬身:“谢某记下了。”
阿觉从门楣上收回目光,睨了谢轻言一眼,嘴里嘀咕:“文弱书生就是麻烦。”
谢轻言也不恼,只转向谢明月低声道:“阿姐,跟紧我。”
谢明月点点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
她走到温招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阮姑娘救命之恩,明月没齿难忘。往后姑娘若有差遣,明月万死不辞。”
温招侧身避开,伸手扶了她一把。
“不必。你弟弟已经谢过了。”
谢明月被她扶起来,眼眶又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
温招转身往东边走去。
阿觉对着冯七爷那孤零零的脑袋,戏谑的做了个鬼脸,随后快步跟上温招。
魑惊扶着柳含烟走在中间。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跟在最后。
穷奇和饕餮不知何时又从遥昀里冒了出来,两只凶兽一左一右,变成了半个巴掌大的小兽趴在温招肩上。
穷奇嗲声嗲气:“香香主人,你不能再丢下奇奇了~你都多久没见到奇奇了~你不想奇奇嘛~”
“穷奇!要不要脸了!?你每天吃的像猪一样,哪里想主人了?!”饕餮气哼哼的给了穷奇一巴掌。
穷奇也来了劲,温招肩头两只凶兽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爪子勾来勾去险些从她肩上滚下去。
“香香主人你看臭饕餮又打我~”穷奇眼泪巴巴的看着温招。
饕餮粗声粗气:“你放屁!是你先踩我尾巴!”
温招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它们一眼。
“再多嘴给你俩都扔出去。”
穷奇立刻缩了脖子,饕餮也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