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一行人穿过巷子。
而巷口那两排黑衣汉子仍旧立在原处,腰间横刀未出鞘。
他们看见温招一行人从深处归来,眼珠子几乎要脱眶。
为首那人嘴巴张开又合拢,喉结滚了滚,像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
他身后的人更是脸色煞白,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着污泥发出细微声响。
温招脚步未停,灰褐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她肩上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一左一右,正拿爪子互相推搡。
为首的黑衣汉子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像锈刀刮骨。
“你们没去典妻行?”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人便觉得有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浑身汗毛倒竖。
“去了,”温招不咸不淡的开口“许是冯七爷生性内敛吧,不是很好客。”
穷奇咽了口唾沫,饕餮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确实是不太好客。冯七爷如今连头都不肯抬起来看人了。
为首的黑衣汉子嗤笑出声,嘴角扯出个轻蔑的弧度。
“冯七爷不好客?怕不是几位连典妻行的大门都没摸到。”
身后几人跟着哄笑,笑声在狭窄巷口荡开,惊得墙根暗处几只野猫窜逃。
温招不恼。
她只哼笑一声。
“哼……走吧。”她示意阿觉几人。
一行人从哄笑声中穿行而过,灰褐衣角擦过黑衣汉子腰侧横刀,刀鞘纹丝不动。
那笑声追着她们背影,直到拐过巷角才渐渐消散。
阿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姐,他们还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温招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如水,“死人不必等消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冯七爷那颗脑袋,此刻正替他们看门。等他们回去见了,自然就笑不出了。”
谢轻言跟在后方,闻言眉心微动,目光落在温招肩头两只打盹的小兽上。
他想起方才在水阁所见那两尊庞然大物,又看看眼前这巴掌大的小东西,终究将疑问咽回肚里。
他记得恩人的规矩。不许多问。
一行人穿过西宫那条黑腻的长巷,拐过几道弯,眼前渐渐亮起来。
东宫的灯火透过窄巷尽头照过来,将青石板路映出一片暖黄。
温招在巷口停下脚步。
“你们先回地阙仙楼。”她侧首看向谢轻言,“谢公子跟着阿觉走便是。”
谢轻言拱手一礼。
“恩人不同行?”
“还有三人未归。”
“保重……”
谢轻言望向温招,他其实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能迸发出如此惊天骇地的力量。
温招颔首,又对几人摆了摆手,独自往东边去。
穷奇趴在她左肩,饕餮蹲在右肩,两只凶兽不再推搡,皆竖起耳朵打量沿街灯火。
阮时逢去了如此之久,只怕是那薛九爷难缠得很。
温招暗暗想道,不禁攥紧了遥昀。
东宫比西宫亮堂许多。街面开阔,青石板上连道裂缝都没有。两侧店铺门面阔气,伙计迎客时腰弯得极低,笑容周到得挑不出差错。
温招走过时他们抬眼一瞥,目光在她灰褐旧衣上停了半瞬便收回,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凌霄地宫的人惯会看衣装,却不会因为衣装得罪客人。
魁花楼矗立在东宫正中央,碧瓦朱檐,雕梁画栋。
七层高楼直抵拱顶,朱红梁柱配鎏金瓦当,飞檐下悬着成排红灯笼,火光映得楼前青石板亮如白昼。
底层四面敞开,回廊环绕,丝竹声从楼内倾泻而出,混着酒香脂粉气,在西宫腐臭的衬托下更显奢靡。
衣香鬓影的宾客穿梭其间,珠翠满头,锦袍曳地。
灯火不熄,笙歌达旦。
四周错落着五层小楼,巷道铺青石板,两侧挂彩绸灯笼,不见泥泞只余纤尘。
温招拐入魁花楼侧翼暗影。
《隐尘》催动。身形融进夜色,连呼吸都淡作一缕烟。
穷奇趴在肩头,尾巴卷住她一缕发丝,声音压得极细。
“香香主人,奇奇又能吃饭了吗?”
温招没应声。
饕餮从右肩探出脑袋,鼻翼翕动,目光黏在楼内透出的暖光上。
“好香。好多人。”
温招与两小只直接视若无人的走进楼内。
楼内金绸翻飞,丝竹悦耳。
舞者踏节而旋,水袖扫过案边酒盏,引得满座叫好。
豪客云集,杯觥交错。廊柱雕缠枝莲,窗棂嵌琉璃。
锦缎帷幔垂地,玉瓶金樽列于案上,名家字画悬于壁间。
地面铺花砖,熏炉燃龙脑檀香,暖香混着酒气,醺得人眼皮发沉。
温招立在廊柱阴影里,《隐尘》未撤。
她目光扫过厅堂,不曾寻见那抹靛蓝布袍。
穷奇鼻子嗅了嗅,小声嘀咕:“想吃……”
饕餮也往厅堂深处张望,口水差点滴上温招衣襟。
就在这时,楼内骤然响起一阵乐律。
筚篥起头,笙笛相合,二胡与云锣次第加入。
云板轻击,木鱼点拍,数十人同奏却丝毫不乱。
曲调舒缓空灵,典雅庄重,赫然是宫廷祭祀时才能演奏的《海神乐》。
温招脚步顿住。
穷奇竖起耳朵,尾巴从她发丝上滑下来。
“香香主人,这是什么调子?听着怪正经的。”
“海神乐。”温招声音压得极低,“宫廷雅乐,非祭典不得奏。”
饕餮从她右肩探出脑袋,鼻翼翕动。
“这地方本来也无王法。”
温招没有回答。
她看着厅堂中央那数十名乐师,看着他们身着统一的水青色长衫,姿态从容,指法娴熟。
这绝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训练有素的很……
温招抬步往前走。《隐尘》未撤,她的身形在烛火下淡如轻烟,从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身侧穿过,无人察觉。
海神乐的旋律在楼内回荡,筚篥的呜咽混着笙的清亮,云锣的余音袅袅不绝。
温招听着,忽然想起在栖梧宫的日子。
那时她闲来无事,常去太常寺听乐师排练。
太常寺卿是个白胡子老头,每次见她都板着脸,说后宫嫔妃不该来这种地方。
可下次她去,他依旧让乐师从头奏起。
那些日子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哦……不对,这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香香主人!奇奇好像听到了柿子哥哥的声音!”
温招顿时回神,循声望去。
“你俩不累啊!咱们五个都在这耗了好几个时辰了!”
阮时逢的声音响起。
此刻阮时逢搬了个凳子,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破军站着跟两个舞女理论,脸涨得通红。
贪狼面无表情立在阮时逢身后,手已按上刀柄。
两个舞女穿金戴银,妆容浓艳,下巴抬得极高,拿鼻孔看人。
“魁花楼百年规矩,无帖不得上楼。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照章办事。”左边那个声音尖利。
“公子请回吧。九爷今日不见客。”右边那个跟着帮腔。
破军气得跳脚:“你俩咋听不懂呢!我家公子都说了!薛九爷肯定会见我家公子的!”
“会见?”左边舞女掩唇而笑,笑意里满是讥诮,“每日来魁花楼说要见九爷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个个都放进去,九爷怕是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右边舞女跟着笑,目光在阮时逢脸上打了个转:“公子生得倒是俊俏,不如来楼内讨口饭吃?”
阮时逢坐在台阶上,靛蓝布袍沾了灰,折扇搁在膝头,一脸怨气。
这俩人软硬不吃…
他钱也给了!
威胁也不好使!
哄着也不好使!
温招听到那女子戏谑的话语,眉头紧锁,直接撤了《隐尘》,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
两个舞女齐齐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褐旧衣的女子从暗处现身,肩上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
左边那个眉头一拧:“你又是谁?”
温招没答,反而看向阮时逢。
“怎么着?你不杀女子?”
阮时逢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他见温招归来,料想西宫的灵签已然到手,而自己连那劳什子薛九爷的面都没见着。
“我怕太高调,给你惹麻烦。”阮时逢委屈巴巴。
饕餮瞪他一眼,低声咕哝:“绿茶。”
阮时逢这才留意到温招肩头两只小兽。
“你的新宠物?”
他伸手欲戳。
温招连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
如若他再往前一寸,这手指只怕是进了穷奇和饕餮的肚腹。
“不想断指便别碰。”温招松开手,目光扫向那两个舞女,“让开。”
两个舞女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左边那个眼尾上挑,唇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魁花楼不是菜市口,由不得你们撒野。”
右边那个跟着帮腔,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琉璃:“二位若再不识趣,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阮时逢方才还蔫头耷脑坐在台阶上,他见温招如此高调,便折扇一合,慢悠悠站起身。
他眉眼间那点委屈褪尽,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走到温招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温招没有看那两个舞女。
她抬眸望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左边舞女脸色微变,右手已探向腰间。
温招肩头的穷奇忽然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声不大,却让两个舞女同时僵住。她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虽然这两个小家伙不大,但是给她们的感觉却遍体生寒,连呼吸都凝滞。
阮时逢站在温招身侧,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方才本座好言好语,你们当本座好欺。如今我家当家的开了金口,你们若再不识抬举,本座可就动手了。”
他说着偏头看向温招,眼角弯起。
温招没理他,往前踏了一步。
两个舞女齐齐后退,鞋跟磕在楼梯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左边的那个嘴唇哆嗦,右边的那个已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阮时逢折扇一展,慢悠悠摇了两下。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面如土色的舞女,声音里带着笑意:“方才不是说要给某家讨口饭吃?怎么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随后破军闻言冲两个舞女做了个鬼脸。
四人拾级而上。
温招并未带几人直接上第三层的台阶,那里也有看守之人。
温招并非斗不过那些守卫,只是这一层一层硬闯上去,未免太费周折,也太聒噪。
她懒得同那帮人纠缠,索性带着阮时逢三人翻出窗外,踩上了飞檐翘角。
夜风灌入袖口,脚下便是万丈灯火,她侧首瞥了一眼肩头两只正探头探脑的小兽,低声吩咐:“抓稳了。”
话落,她提气纵身,足尖在瓦棱上轻点几下,人已如一片落叶翻上了魁花楼最高处。
破军与贪狼也跟了上来。破军正要开口,阮时逢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朝二人使了个眼色,又伸手指了指自己与温招,再轻轻摆了摆手。
那意思比说话还明白:接下来是他与温招的独处时光,闲人莫扰。
破军张了张嘴,一脸了然,识趣地拉着贪狼退到了暗处。
阮时逢紧随其后,来到了温招身边,落地时还不忘摇了摇扇子。
屋内烛火摇曳,谈话声隐隐透出窗棂。
“你们大钰便是这么待客的?”耶律澜霜字字如冰,“本宫奉旨入京,尔等竟敢半路劫持,卖入这腌臜之地。”
温招和阮时逢同时蹙眉。
这声音……
耶律澜霜?!
她怎会在此处?
巫霭林一别,契丹使团早该返程。
阮时逢折扇一收,压低声音:“耶律公主若在此处出了差池,契丹铁骑怕是要踏平大钰边关。”
而屋内薛九爷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笑容轻佻:“公主息怒。这隍硝窟不归朝廷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某家的规矩。公主既到了某家的地盘,不如赏脸饮杯薄酒。”
他朝身侧护卫使个眼色。那护卫会意,端着酒壶朝耶律澜霜走去。
耶律澜霜退后半步,右手已摸向腰间短刀。她虽武艺不俗,但对方人多势众,硬拼只怕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温招突兀的问了一句。
“穷奇,你饿不饿?”
穷奇听见“饿不饿”三个字,眼珠子顿时亮如灯盏,脑袋点得如同捣蒜。
饕餮更是从右肩探出身子,口水已拉成银丝。
温招不再多言,抬脚便朝那道紧闭的门扉走去。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在她身侧,眉梢眼角挂着看戏的从容。
门是紫檀木所制,厚重结实,边缘嵌着铜钉,寻常人便是用肩撞也难以撼动分毫。
温招抬脚,靴底正中门板正中。
紫檀木门应声而开,门轴断裂的脆响混着木屑飞溅的声音,在廊下回荡开来。
两扇门板重重撞上内侧墙壁,又弹回来半尺,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住。
屋内烛火被这阵劲风带得剧烈摇晃,人影在墙上忽长忽短地跳动。
薛九爷猛地回头。
他身边的护卫齐刷刷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烛火,亮得刺眼。
温招跨过门槛,灰褐衣角扫过碎裂的木屑。
她肩上两只小兽已竖起耳朵,目光黏在那些护卫身上,如同饿狼盯住肥羊。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折扇依旧摇得不紧不慢。
他目光扫过屋内,在薛九爷脸上停了停,又移向墙角那位被两名护卫拦住去路的白衣女子。
耶律澜霜站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她手中短刀已出鞘半寸,面色清冷如霜,看见温招和阮时逢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认得阮时逢,是大钰的国师,而他身旁的这位女子……
她说不上来,似是在哪见过……却又没见过……
薛九爷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
他很快稳住神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二位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可知我是谁?”
阮时逢刚要开口,温招往前走了一步。
灰褐衣角拂过碎裂的木屑,靴底踩在断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可知我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薛九爷翘起的二郎腿悄然放下。
他盯着温招的脸看了片刻,又移向那对乌沉铁钺。
遥昀无光,却让他脊背生寒。
护卫们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们见过亡命徒,见过江湖高手,却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站在那儿,灰褐旧衣,肩头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神色如常,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耶律澜霜握着短刀的手松了半分。
她看着温招的背影,目光里掠过一丝探究。
阮时逢折扇一合,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弯起。
他就知道,
招招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闭嘴。
薛九爷喉结滚动。
他想起方才那扇被一脚踹飞的紫檀木门,想起那对自行归位的铁钺,想起这两个人从魁花楼外一路走到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阁下究竟何人?”
他声音发干,手指攥紧了翠玉扳指。
温招闻言,硬生生把笑意憋了下去。
“你当真不认得我?”
薛九爷闻言,又将温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他目光掠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旧衣,掠过腰间那对乌沉沉的铁钺,又在她肩头两只巴掌大的小兽身上停了停。
穷奇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细密利齿。
饕餮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护卫们握刀的手上。
薛九爷喉结滚动,终是摇了摇头。
“在下眼拙,实在认不出姑娘是哪路神仙。”
温招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碎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护卫们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却悄悄往回收了半寸。
“当真眼拙……怎么连你爹爹我都认不出了?”
薛九爷的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人当面称爹还是头一回。
温招肩上两只小兽已笑作一团。
穷奇前爪扒着她衣领浑身发抖,饕餮直接从右肩滚了下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又爬回来。
阮时逢没笑出声,唇角那点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他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当真没看出来,九爷还有如此貌美威风的一位爹。”
薛九爷攥着翠玉扳指的手指青筋暴起。
他盯着温招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姑娘好大的口气。在下在隍硝窟三十年还没人敢在魁花楼撒野。”
他朝身侧护卫使个眼色。
那护卫握刀的手还在发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没必要把自己头发长,见识短这事主动掏出来让我笑话。”
温招的小嘴像淬了毒一般,让薛九爷只觉得好悬一口气上不来,憋死过去。
薛九爷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放肆。”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十年在隍硝窟积攒的杀伐之气。
护卫们握刀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他们同时往前迈出一步,刀尖齐刷刷对准温招面门。
温招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阮时逢刚要上前,温招抬手拦住他。
“退后。”
穷奇与饕餮从她肩头跃下,落地时身形暴涨。
穷奇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如血,獠牙交错。
饕餮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腋下双瞳转动时幽光森然。
两只凶兽一左一右,将薛九爷与他的护卫堵在屋内。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刃映出他们煞白的脸。
有人刀尖开始发抖,有人连退三步撞上身后墙壁。
翠玉扳指从薛九爷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温招脚边。
薛九爷瘫在椅中,脸色灰败如朽木。
他并不认识上古凶兽,他只是看着它们涎水垂落将地毯蚀出青烟,明白他今夜踢上的不是铁板,是阎王殿。
“灵签。”温招薄唇轻启。
薛九爷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签。
签身布满绿锈,正面刻着一个“薛”字,他双手捧着连滚带爬的递过来,像供奉一炷要命的香,
温招收下灵签,偏头看向窗边。
耶律澜霜短刀已归鞘,正望着那两只凶兽出神,她察觉到温招的目光,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温招收了灵签,垂目看着脚边那只翠玉扳指,抬脚碾了过去。
玉碎声响闷在靴底,碎屑嵌进砖缝,她这才抬眸看向瘫在椅中的薛九爷。
此人当真生得无甚骨气,不过见了穷奇饕餮便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比那冯七爷差得远了。
她还未尽兴。
在地上有朝廷有官府,她遵纪守法了两辈子。
到了这隍硝窟,无人管束无律法约束,她心底那点嗜血与杀戮的恶趣味便如野草疯长。
不知是怎的了,自从这一世出了宫,就觉得如今的大钰甚是肮脏,她也曾认为过,或许是常青的纵容,或许是朝廷的**,或许是百姓的贫苦……
但今日她明白了,肮脏的是世道,无数的陋俗,无尽的不公,怎会是一日留下的?
情与良知,虽缓汝上进之速,却能守汝攀登之高与底线。弃之若轻装前行,实则失为人之根基,终至爬愈高,愈易崩坠而孤寂也。
可她温招最恨的便是冯七爷与薛九爷这等拿女子换取金银的腌臜货色。
穷奇舔了舔獠牙,涎水滴在地毯上蚀出一个焦黑的洞。
饕餮腋下双瞳转动,目光黏在那些护卫身上如同饿狼盯住肥羊。
薛九爷瘫在椅中,灰败的脸色已转为青紫,嘴唇哆嗦几回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温招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碾过碎玉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你说了,你眼拙,那眼睛和命,你选一个留着吧。”
温招唇角勾起一抹罕见的笑容。
穷奇闻得“眼睛”二字,獠牙缝里立刻淌下一线涎水,滴在地毯上蚀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薛九爷的衣角,瓮声瓮气道:“香香主人,眼睛还不够奇奇塞牙缝的。不如连骨头带肉全赏了奇奇,奇奇替您嚼得碎碎的,省得脏了您的手。”
饕餮那双眼睛转了几转,跟着帮腔:“主人,您瞧他这满脸褶子,肉指定又老又柴。餮餮不挑食,替您囫囵吞了便是,连骨头渣都不给您剩。”
两只凶兽一唱一和,涎水汇成小溪,地毯已被蚀穿见砖。
薛九爷瘫在椅中,□□已湿了一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那两只畜生尚未动口,光是那目光便已将他从头到脚舔了个遍。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九爷,我家当家的问你话呢。你是要眼睛,还是要命?给句痛快话。”
薛九爷嘴唇哆嗦几回,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要命……要命……”
温招闻言勾起唇角。
她抬手抽出遥昀,钺鸣如龙吟,声浪在屋内回荡,震得烛火齐齐一矮。
无人敢拦。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对着温招却像对着阎王殿的门,谁也不敢往前递半分。
温招也不多言,手腕一转,遥昀钺尖已抵住薛九爷左眼眶。
钺尖往下一挖,眼珠连着血丝滚出眼眶。
穷奇张嘴接住,嚼得嘎嘣脆响,血沫从獠牙缝里溅出来。
薛九爷惨叫尚未出口,温招钺尖已移到他右眼。
第二颗眼珠应声而出。
饕餮伸长脖子一口吞下,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薛九爷瘫在椅中,两个血窟窿往外淌血,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温招收了遥昀,刃口滴血未沾。
她垂目看着椅中那团烂泥,声音不咸不淡。
“眼睛我笑纳了,命……”
温招突然停住了。
薛九爷两个血窟窿往外淌血,身子在椅中抽搐如濒死的鱼。
穷奇舔着獠牙上的血珠,饕餮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两只凶兽皆眼巴巴望着温招,等她一句“开饭”。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折扇已收了,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破军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无人敢动,无人敢逃。
耶律澜霜立在窗边,短刀已完全归鞘。
她看着温招的背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战场上的杀戮,见过刀光剑影间的生死,却没见过这样的杀人法。
不动声色,如碾蝼蚁。
温招垂目看着椅中那团烂泥。
薛九爷的惨叫声已弱下去,只剩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他双手还在空中乱抓,指甲掐进椅背的雕花里,崩断的指甲嵌在木纹中。
温招忽然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屋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这人有个毛病。”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贪心。且不守信誉。”
她抽出遥昀。
钺鸣未起,钺锋已至。
薛九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颗头颅从颈上滚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停在穷奇脚边。
断颈处血如泉涌,将地毯浸成暗红。
“命。”温招收钺入鞘,垂目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我也笑纳了。”
阮时逢不禁竖起大拇指,略带肯定的点了点头:“嗯……没看出来,还是个老衲。”
穷奇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脑袋,又抬头看温招,口水从獠牙缝里淌下来:“香香主人,那这个……”
“吃吧。”
穷奇一口咬住那颗脑袋,獠牙嵌进颅骨发出碎裂的脆响。
饕餮急得直跳脚:“主人偏心!餮餮也要!”
温招没理它们,转身看向那些僵在原地的护卫。
护卫们迎上她的目光,齐齐跪倒。
刀剑丢了一地,磕头声此起彼伏,有人额头磕在碎玉上划出血痕也不敢停。
“饶命,女侠饶命……”
“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从没害过人……”
温招垂眸看着脚边跪了一地的护卫,神色淡淡。
穷奇嚼着薛九爷的头颅,獠牙间碎骨嘎吱作响。
饕餮急得拿爪子扒拉温招的衣角,涎水滴在她靴面上蚀出细小的白烟。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偏头看温招。他唇角噙着那点散漫的笑意,眼底却清凌凌的。
他知温招的脾气,薛九爷都死了,这帮狗腿子焉能全身而退?
心慈手软?
不存在的。
温招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她在这隍硝窟杀得兴起,眼底那点嗜血的光还未褪尽。
温招薄唇轻启,只听她轻声吐出六个字。
“奇奇、餮餮,开饭。”
本章非遗:
海神乐
洛阳海神乐是河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隋唐宫廷宴乐的活化石。
- 起源:可追溯至周代,为宫廷祭海礼乐。
- 兴盛:隋唐时期成为宫廷重要宴乐。
- 流传:安史之乱后流入洛阳民间,被称为“海神”,演奏团体称“海神社”。
- 传承:明清盛行;20世纪50年代濒临失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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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