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看见戚蘅走了,不禁垂下眉头,有些落寞。
温招起身敛袖,环视了一圈:“今日权且在此处落脚。”
阮时逢搁下折扇,将桌上散落的碎银拢进袖中,扬眉笑了:“掌柜的方才说得明白,这一层有钱便是爷。咱们既露了财,不如住得敞亮些。”
“被旁人发现你是青禁客,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阿觉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插嘴。
阮时逢:???
她装绿茶勾搭温招的事,他阮时逢还没忘呢!
阮时逢刚要开口。
“嘿!你这丫头片子!大人和温姑娘说话,你插什么嘴!操心操得这么宽,怎么不去当街面管事的?”
破军直接像条护卫犬一样,张嘴就是阴阳怪气。
闻言阿觉转头瞪他,他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温招没管,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俩一人一眼,两人瞬间灭火。
“贪狼,去找阿鬼定几间上房。”
听到阮时逢吩咐,贪狼领命而去。
贪狼很快折返回来,带着阿鬼,说上房已经备好。
几人跟着伙计穿过回廊往东院走。院中竟种着几丛翠竹,在灯下映出疏淡的影子。
穿过月洞门,眼前是一排雕花木门。
伙计推开其中一扇躬身道:“几位贵客早些歇息。”
说完便退了出去。
温招刚进门,春春便从她袖中探出脑袋。
它仰着纸片脸四处张望,忽然跳到桌上,歪着头看那盏铜灯。
温招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熟悉的双鱼玉佩,她将玉佩放置床上,随后她玉指轻捻,抬手成印,周身气息一凝,隐有灵光流转。
“玄玉凝光,囚魂出窍,”
“天地为引,玉中生人,”
“出!”
玉面渐次亮起,温润光晕在室内铺开。
柳含烟飘在一旁,眼睫微颤,望着那团光,望着温招沉静的侧脸,不禁感到疑惑。
玉佩光华中渐渐凝出一道虚影。
那影子起初淡如晨雾,随灵光灌注而逐渐凝实,勾勒出女子身形,万氏昏迷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身着常服,凌乱不堪的长发已经被魑惊和阿觉梳的利落。
温招把万氏也带来了隍硝窟,今日之所以要留在第一层,是因为温招感受到万氏的呼吸越来越弱。
而此刻,看着万氏那惨败的面庞,她眉头微皱,两指搭上万氏腕间。
脉象虚浮,乍看不过气血两亏,体虚昏沉。
可咒力探入经络的刹那,她眉心一蹙。
那毒素藏得极深,附着在脉壁之上,寻常医者穷尽一生也难察觉。
咒力触及,它竟如水蛭受惊般往里缩了缩,却已无路可退。
毒入五脏,筋脉间隐有晦涩阻滞,如朽木内里已被蛀空,外表仍撑着一副完好的皮囊。
万氏的呼吸愈发微弱,她体内的生气正被这毒一点一点蚕食。
温招收回手,抬眸望向榻上昏迷的万氏,沉默片刻。
她起身转向门边,柳含烟正飘在角落里,双手绞着虚无的衣角,目光时不时往万氏脸上瞟。
温招唤了一声“柳姑娘”,柳含烟立刻抬起眼。
“劳烦帮我叫阮时逢过来。”
柳含烟点了头,身形一晃便穿门而出。
不多时阮时逢踏进门,扇子摇得悠然,眼角那抹笑意散漫得恰到好处。
柳含烟飘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大白天的唤情夫,温大夫这是要唱哪出儿?”他倚着门框,扇面半合,朝温招挑了挑眉,“怎么着?想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落在榻上。
柳含烟跟着阮时逢飘进来也一脸担忧的看着榻上的人。
温招眉心微蹙,看着榻上昏沉的万氏,开口问道:“可曾听闻‘千日醉’?”
阮时逢步入屋中,执壶倒了一杯茶,茶汤落入杯中发出淅沥声响。
他将茶盏推到温招手边,神色收敛几分。
“千日醉?”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略有耳闻,只知晓此乃奇毒。”
“万诡门有一《斋毒书》,据此书记载,黑狗血为引,老鼠心为辅,佐以蜥蜴尾与蝎子壳。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毒之人起初时疯时醒,待到毒入骨髓,便如朽木被蚁啃空。”
“说它是毒,不如说是蛊,它饮人阳气养自身,寄生在人的身上,直至把人吸干。”
“这毒在万氏体内多久可能看出来?”
温招皱着眉摇了摇头,随后斟酌道:“积年甚久,如若猜的不错,大抵是景和七年,林静姝当真不知情吗……还是……”
两人一魂都紧紧蹙着眉头。
“如今万氏气血两空,病入膏肓,千日醉已经与她的脉络神魂融为一体,除非能有魂魄附在她身上,暂时压制蛊虫侵蚀……”温招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柳含烟,“柳姑娘……”
“我可以的,温姑娘,只要你需要。”柳含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不禁让温招心头一暖。
阮时逢叹了口气,随后不禁感慨:“世人皆叹皇宫吃人不吐骨头,可这世间如今,本就是草芥人命,罢了,我帮你护法。”
温招颔首,转脸望向柳含烟,目光沉静:“柳姑娘,劳烦你躺到万氏身侧去。”
柳含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垂了眼睫,唇边那抹淡笑却未散。
她飘至榻边,俯身躺在万氏身旁,素白衣裙与万氏灰褐旧衫交叠在一处。
她阖眼前望了温招一眼,声音轻柔:“温姑娘只管动手,我受得住。”
他不再说笑,将八枚铜钱放在屋内四角及东南西北正四位,阮时逢在门边坐下,折扇横搁膝上。
温招立于榻前,双手结印。
指尖微动间,柳含烟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萤光,那光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覆在她身上,随即如水银泻地,一寸一寸渗进万氏的肌肤。
“三魂移舍,七魄易形,以此肉身,纳尔残灵。”
她口中振振有词道。
万氏眉头骤然蹙紧,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身子弓起又重重落回榻上。
柳含烟的身形随着萤光流逝而渐渐稀薄,面庞几近透明,嘴唇微微翕动,却已听不清在说什么。
温招额角渗出细汗,指尖稳稳悬在万氏眉心上方三寸处,纹丝不动。
阮时逢坐在门边,目光落在温招绷紧的脊背上。
萤光在万氏体内游走一周,终于在她心口处聚成一团。
那团光忽明忽暗,像与什么东西搏斗。
温招指尖微沉,那光便猛地一缩,彻底没入万氏胸膛。
万氏身子剧烈一震,随即软软瘫倒,呼吸声却比方才沉实了许多。
温招收印回气,随后一寸不寸的盯着万氏看。
屋内落针可闻。
就在二人屏息凝神之际,万氏骤然睁眼。
那双眸子浑浊依旧,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温暖清澈,如春日第一缕暖阳。
温招心头一紧,试探着唤了一声:“柳姑娘?”
万氏望着她,唇角缓缓牵起。
那笑容温婉如水,与柳含烟别无二致。
“温姑娘。”她开口,嗓音沙哑却语调轻柔,“妾身在此。”
“如此看来是成功了,千日醉暂时压制住了,如此我们应当去会会那两位爷了。”阮时逢看着两人点了点头。
万氏,也就是柳含烟望向温招:“温姑娘您唤我含烟便好,不然若是让有人见过此人,该生了疑。”
“含烟。”
柳含烟这办法确实谨慎,虽说万氏应当并未在隍硝窟有所识之人,但以防万一。
片刻温招侧首望向阮时逢,轻叩两下桌面。
“你去唤贪狼破军,我去叫阿觉魑惊。”
阮时逢闻言收了折扇,起身理了理衣袖,挺直了背,冲她眨了眨眼,随后才走出了门。
温招现在已经懒得搭理这人了,这位国师大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她随后带着柳含烟穿过回廊往西院去,春春从袖口探出半个纸脑袋,左右张望。
廊下琉璃灯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赌坊的吆喝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阿觉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温招抬手叩了两下,里头窸窣一阵,门从内侧拉开。
阿觉站在门内,已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束成单髻,袖口用带子扎紧。
“小姐。”她侧身让开,“我收拾好了。”
温招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又往隔壁去唤魑惊。
阿觉在她身后狐疑的看了柳含烟一眼,毕竟是她亲自把万氏扛回来的,看着眼前虽然面色依旧泛白,但精神好了些许的柳含烟,阿觉心中疑惑。
这万氏明显看起来命不久矣,甚至来隍硝窟之前时都已经昏迷不醒,如今怎的突然能站起来了?
阿觉若有所思的盯着温招的背影,暗暗想到,此人当真手段了得,竟能让将死之人好转……
魑惊开门时手里还攥着块帕子,神色有些惶然,见是温招才松了肩膀。
“小姐,奴婢方才听见外头有人嚷,说是西宫那边今夜要开典。”
温招眉头微动。
典妻行。
冯七爷。
“正好。”她说,“收拾一下,现在出门。”
魑惊连忙应了,转身去拿早已备好的包袱。
魑惊也瞧见了柳含烟,只略略一瞥便收回目光。
她家小姐行事向来有章程,不该问的她从不问。
七人在地阙仙楼门前聚齐。
阮时逢摇着折扇,一身靛蓝布袍在满街锦绣里反倒扎眼。
他目光从温招面上掠过,见她已换回灰褐旧衣,腰间悬着那对乌沉铁钺,便笑道:“温女侠这是要亲自上阵?”
温招没接他的玩笑。
“兵分两路。”她抬眼望向东边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楼阁,“你去魁花楼找薛九爷,我带她们去典妻行会会冯七爷。”
阮时逢折扇一合。
“说好了,你叫阮鹓扶,我叫温柿子。”
他嘴上道着,人已迈步往东。
阮时逢突然打了个寒颤:“魁花楼那种地方,本座这等美男,去了只怕要被人拆吃入腹!”
贪狼沉默跟上。
破军落在后头,回头看了温招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小跑着追了上去。
温招目送三人消失在东边人潮里,转身往西走。
西宫与东宫只隔一条窄巷,景象却大不相同。
东宫灯火通明歌舞喧天,西宫却连招牌都藏在阴影里。
巷口立着两排黑衣汉子,腰间别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往来行人。
见温招一行过来,打头那人伸手拦住去路。
“几位眼生。头一回来?”
温招颔首。
那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那对铁钺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身后几个女子,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典妻行在西宫最繁华的地段。几位若是寻乐子,往那边走便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是有货要出,得先过秤。”
温招面不改色道:“寻人。”
那汉子眉头一挑,侧身让开。
四人走进巷中。
脚下是黑腻污泥,混着煤渣馊水,踩一步便黏得鞋底发沉。
积水洼子泛着暗绿浮沫,风一吹便飘起刺鼻浊气,霉腥腐臭与烟火焦气缠在一处,闷得人喉头发紧。
矮塌塌的破屋歪歪扭扭挤成一片,朽木搭梁烂布糊窗,墙根爬满湿冷黑苔,檐角垂着黏腻水珠。
巷道窄得逼仄,头顶横竖扯着破绳烂帘,将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七零八落。
四下昏沉沉,影影绰绰尽是藏污纳垢的角落。
暗处总有窸窣响动,鼠虫窜行,污水顺着石缝潺潺淌落,混着低声私语闷咳与算计的碎话。
魑惊攥紧了温招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凌霄地宫怎的还有这样的地方?”
温招未答。
她目光扫过两侧破屋,那些朽木烂布后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有浑浊的目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粘在她们身上,又缩回去。
这些只怕是来看管东西两宫交界之处的下层人。
阿觉走在前头半步,袖口扎紧,腰背挺直。
她面上不显,步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像是要尽快穿过这片腌臜地。
柳含烟走在温招身侧,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如纸。
她魂魄刚附上这具残躯,气血两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温招侧目看她一眼,抬手扶住她臂弯。
柳含烟抬眼,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与万氏那张枯槁的脸格格不入,倒像是春日枝头将落未落的花。
巷道尽头忽然开阔。
巷子尽头的景象让魑惊倒抽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街市,分明是地狱。
破席子卷着人形搁在墙根,露出半截青紫手臂。
有人当街扯着妇人头发往麻袋里塞,那妇人挣扎时踢翻了旁边一筐烂菜叶子,滚得满地都是。
几个孩子蹲在污水沟边,眼睛亮得吓人,盯着每一个过往行人的钱袋。
疣斛片的摊子支在路口,摊主正殴打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五六岁,没了一双腿,瞎了一只眼,此刻鼻青脸肿的跌在地上。
“叫你嘴甜点!一个铜板都讨不来!老子养你做甚?!”
而买疣斛片的买主则跪在地上数铜板,数一遍不够又数一遍,消瘦虚弱。
对面茶棚底下横着一具尸首,胸口还插着刀,血淌了半条阴沟,野狗正啃食着腐烂的内脏。
路过的人绕开走,谁也没多看一眼。
有两人为争一个破碗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脸上发出闷响,旁边赌坊的伙计倚着门框嗑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便是凌霄地宫的西宫。
温招站在街口,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
灰褐旧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乌沉的铁钺。
阿觉攥紧了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典妻行在前头。”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从巷角斜刺里蹿出。
他形容枯槁,眼珠凸出,衣裳烂成条挂在身上,肋骨根根分明。
此人脚步虚浮却冲势极猛,从温招身侧掠过时,一把攥住她腰间铁钺,用力扯脱。
魑惊惊呼出声,阿觉伸手去拦,柳含烟脚下踉跄,三人都来不及反应。
温招却纹丝不动,甚至未侧目看一眼,任凭那疯子攥着遥昀跌跌撞撞跑出数丈。
那男子跑到街心,双手举起铁钺,正要向众人炫耀。
遥昀忽然脱手。
钺刃在半空翻了个身,划出一道乌沉的弧线,不偏不倚刺入那人咽喉。
血尚未溅出,钺已抽出。
刃口滴血未沾,在空中旋了半圈,如倦鸟归巢般稳稳飞回温招身侧,悬停在她腰际。
满街死寂。
茶棚底下那具尸首旁,野狗夹起尾巴钻进暗处。
赌坊伙计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黏在唇上。
打孩子的摊主举着鞭子僵在半空,那缺腿的男孩趁机爬开三尺。
阿觉盯着温招腰侧那对铁钺,瞳孔微缩。
她见过高手御剑,却从未见过兵器杀人后自行归位、刃不沾血的。
魑惊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小姐……这……”
“我这钺胆子小,认生。”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那男子倒在街心,喉间一个血洞,眼珠还瞪着,脸上却挂着笑。
巷口几个原本盯着她们的黑衣汉子悄然缩回暗处。
墙根底下那些浑浊的目光也纷纷避开,再不敢多看一眼。
阿觉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低声问:“方才那人近身时,小姐是故意不躲?”
温招没答,只抬步往前走。
灰褐衣角拂过污水沟边,那几双亮得吓人的孩童眼睛也垂了下去。
柳含烟跟在她身侧,脚步依旧虚浮,唇角却牵起一点笑意。
典妻行坐落在湖中央。
湖水浑浊却静,倒映着檐下数十盏琉璃灯。
一条九曲回廊从岸边蜿蜒伸向湖心,廊柱上缠着褪色的红绸,风过时轻轻拂动。
回廊尽头是一座三层水榭。
飞檐翘角,每层檐下都悬着铜铃,风吹过时铃音清越,盖过了远处街市的哭嚎。
一楼敞厅里传出丝竹声,曲调婉转,唱词模糊,间或有杯盏碰撞的脆响。
二楼回廊上立着几个锦衣人影,低声谈笑,听不真切。
三楼窗户紧闭,只透出一线烛光,将窗纸上绣的兰草照得影影绰绰。
水榭周围漂着几盏河灯,火光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
蛙鸣从湖心深处传来,一声长一声短,与檐下铜铃一唱一和。
岸边的喧嚣到了这里便淡了,连血腥气都被水汽冲散,只余一股沉水香混着残荷的涩味,丝丝缕缕缠在夜风里。
温招踏上回廊。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廊下灯笼便暗一盏,又在身后重新亮起。
魑惊紧紧跟在温招身后,阿觉护在柳含烟左侧,春春早已缩进温招袖底,只露出一角纸边。
水榭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童,见温招一行过来,齐齐躬身。
“这位贵客,可有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