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的寻亲路有些坎坷,他找到平林商行,亮出自己身份说要找郡主,换来一个白眼。他本不打算为难伙计,见状也只能发狠,抽出匕首提着伙计的衣襟要动手。管事的忙过来劝,说自己也不知道郡主在哪里,只能先去问问,让他等两日。结果两日之后再上门,管事的依然笑着说还没回音,可能还要等几日。
苏因齐已经等不了,掰着指头算日子,钟亮最多还有三日也该到了,幽都关不知道能拖多久,眼前这位是敷衍也好,是的确不知道也罢,自己不能这么干等着。他出门便去寻了几家粮行打听了行情,选了一家最大的,付了定金要他们三日后将粮食送去平林商行,然后顺便打听了一下最大的渡口在何处,便骑马赶了过去。
果然渡口旁就是平林船行,管事的上了些年纪,几番打量又问了些家世背景的事,才信了他的话,只说郡主大概在梁州回叙州的路上,具体到了那儿不太清楚。
苏因齐认真道了谢,马不停蹄往叙州城赶,就算找不到姨母,李家其他人或许也能帮上忙。
叙州城里要找李家的宅子轻而易举,苏因齐一路找去,在门房自报了家门,家丁不一会儿便出来传话:“老太君请公子花厅里说话。”
小厮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意夹着梅花香扑面而来。花厅里地龙烧得热,厚实的地毯上织着大朵的牡丹,苏因齐看了一眼自己满脚泥的靴子,一咬牙也踏了下去。
正中的软榻上坐着的郑老太君头发全白,冬日里不出门,额上只戴了个灰鼠皮的昭君套。
苏因齐上次见他还是十多年前,当时只觉得这老太太慈眉善目好说话,也没其他印象。如今再见着,他忙跪下磕头道:“因齐见过太奶奶。”
郑老太君忙让人将他扶起来,招手让他过去,牵着他仔细端详了半晌,对旁边的嬷嬷道:“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个子高了而且越发整齐了。”
“是,若平白在街上遇见,奴婢也不敢认呢。”嬷嬷笑道。
郑老太君摸着他的手冰凉,便吩咐人去做些热的羹汤来,又拉着苏因齐在身边坐下,才继续道:“我听说你爹娘被下了大狱,罪名是售卖**、妄议朝政。这本不是什么大罪,错不错的只看审案的官怎么说,只怕是有人要借题发挥,故意要找谁的麻烦。我让予安问过,京里传的消息说是此案尚在调查中,没办法捞人。还听说崔岳找到你,让你做了什么巡按使,是要用你爹娘安危要挟你吧?本想着你若是遇到难处,一定会找姨母帮忙,没想到这些日子倒没见你人影,只听消息一会儿说粮仓烧了,一会儿又上了海捕文书。你何苦如此见外?”
“不是见外,起初是觉得自己能解决,后来又怕牵连到姨母。我在泰都长大,却不知那里的竟然步步都是陷阱。”苏因齐笑道。
“你这才多大,哪里知道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心思。”郑老太君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也不必有顾虑,咱们李家虽没人在朝里,却也不至于怕他们。”
李家最后一个在朝堂里的人是李予安的父亲,苏因齐外公的堂哥李观,是前吏部侍郎,论资历,崔岳也要尊称一声前辈。只是十年前便称要回乡侍奉老母为借口致仕了。
“伯祖父还好吧?”苏因齐问道。
“好,整日里游手好闲的,昨日出城去钓鱼了。你姨母出门也有些日子了,说是这两天就回来,”郑老太君顿了顿,“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苏因齐起身刚在脚踏上跪下,便被老太君一把拉住,她嗔怪道:“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
“太奶奶,若不是实在着急得没办法,我也不敢来麻烦姨母。”苏因齐执意跪下,“如今有奸人要拿幽都关做文章,想在朝中独揽大权,借着百姓给边关守军送粮食的由头,要参守将孔纬拥兵自重、心怀叵测。”
“竟有此事?”郑老太君皱了眉,“你是如何得知?”
听苏因齐将事情经过讲述完毕,郑老太君点点头,正色道:“我们李家自从你伯祖父致仕之后,便不再掺和朝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如今若幽都关不稳,怕真要撼动李家的根基,何况边关百姓也不得安宁。”
“正是,所以因齐斗胆来请姨母帮忙。”苏因齐见郑老太君明白其中利害,心已经放下一半。
郑老太君点点头,转头吩咐道:“派人去路上瞧瞧,看郡主何时回来,催她快些。”
旁边的嬷嬷应了,亲自往外面去传话,片刻又折了回来,面上带着喜色道:“回太夫人的话,郡主已经在大门外下马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郑老太君让苏因齐起来,牵了他的手道:“与我同去迎一迎你姨母,她在外奔波了一月有余,也是辛苦。”
“是。”
苏因齐收起平日的散漫,规规矩矩地扶了郑老太君出了花厅,刚到照壁,便见李予安裹着狐裘大氅从前面进来。
“因齐见过姨母。”苏因齐上前行礼。
李予安比苏因齐的母亲还长上几岁,可是面上却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将手炉递给身边人,过来虚扶了扶苏因齐的手臂道:“都长这么大了。”
她给郑老太君行了礼,才跟苏因齐一道扶了郑老太君回花厅去。
“还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有人自称是我侄子寻我。想着若是在外面寻不到,自然会来家里,所以没在路上多耽搁,赶着回来了。”李予安脱了外氅,侍女端着铜盆送来热水让她净手。
待她喝了口热茶将茶盏放下,苏因齐才开口道:“确实有事想求姨母帮忙,倒累着姨母挂心了。”
“你说说看。”李予安抹了抹裙摆上的褶皱。
苏因齐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道:“事情紧急,只能求姨母帮忙将粮食运到幽都关即可。我不会将这层关系告诉别人,若有人来查,只将事情推到我头上,说我给的银子多才接下的生意便是,绝不连累姨母。”
李予安笑道:“倒也不必如此撇清关系,李家不能让你飞黄腾达,做这些事还是不成问题的。”
苏因齐听她口气不对,忙解释道:“姨母,我不是那个意思。若是以前来叙州,搞不好我还会仗着姨母庇护横着走。只是如今吃过亏见了人世险恶,我是怕了。家中父母遭受无妄之灾还在牢里关着,若是再连累了太奶奶、伯祖父和姨母,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予安让他坐下,口气缓和下来:“你不必太着急,虽说朝中说不上话,要让你父母即刻从牢狱中救出来有些麻烦,可是跟狱监打个招呼,让他们过得舒服些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因齐安了心,又要跪下行礼,被李予安止住。
“这孩子也太多礼了,看着累得慌。”
李予安唤了蔡哲进来,让他传信给苏因齐说的那个商行,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粮食送到幽都关去。
蔡哲正要走,苏因齐忙道:“姨母,粮行那边我只给了定金,余款还需请商行管事垫付。”
他从怀里摸出银票,递给蔡哲道:“烦请将转交。”
蔡哲见李予安微微点头,便收了银票,快步出去了。
晚饭后,李予安让苏因齐去她院子里喝茶。院子里一树红梅开得灼灼,侍女提着灯笼将他们送进暖阁,便退下了。
暖阁里点着火盆,左手靠墙的架子上一半是账册,一半是书,正中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江岸边悬崖上一座孤亭旁也有一树红梅。
暖阁里没有桌椅,苏因齐见李予安在火盆旁的地榻上盘腿坐下,便也跟了过去。
“因齐,我以为你爹娘出事时,你就会来找我。”李予安将一个黑铁水壶放在火盆边,又往两个茶碗里放了些碎茶。
“事出突然,我倒是没想那么多。不过后来总觉得会有转机,还是不要麻烦姨母的好。”苏因齐道。
“以前我父亲还在京中任职,每年也有机会去看看你们,自从他回了叙州,也懒得再往那个泥潭里去。亲戚间不走动便生分了,你嘴上说是麻烦我,心里难道不是怕被我拒绝?”李予安笑道。
苏因齐被他说中心事,也不好再否认,只老实地点点头。
“我与你母亲从来亲厚,本就不在乎是不是走动。不过就算你来找我,我也只能慢慢想办法,如今的泰都形势不同以往,我自己事小,整个李家事大。”李予安叹道。
“我知姨母的意思。若非此次事关幽都关安危,我也不愿惊动姨母。”苏因齐道,“之前去梁州灾区,看到那里的情形已是触目惊心,我不想这样的惨状再在叙州发生。”
李予安点点头:“我听说你在抚州征集的粮食放在仓库里失了火,恰巧不久之后便有人来找我,说要将粮食往北运。我没有答应,一来是觉得这批粮食来路可疑;二来这样大宗的粮食往北去,既没有官府的文书,交货的地点还在码头就十分蹊跷。赚钱都是小事,别把自己搭进去才好。”
苏因齐心中一动,问道:“那人可是二十多岁,身量颇高,长相……还算过得去?”
“你认识?”李予安问道。
“便是他,装作护卫与我同行,梁州仓库失火前他们便将粮食转移了。大概是因为量太大,走陆路慢,还要经过赤风岭,所以才来求姨母帮忙。”苏因齐道。
萧起之前还装作不认识,没想到是上门求人被拒,心里不舒服。估摸着姨母也知道萧起的身份,自己也不用遮掩。
“此次往幽都关运粮,可是他指使你来的?”李予安问道。
“不是,他并不知道您是我姨母。”苏因齐忙道,“不瞒姨母说,我在幽都关大营里啃了好几日的白薯,亲眼见百姓们送粮食来。本来是件好事,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污蔑好人,岂非冤枉?”
黑铁壶嘴里冒出一柱热气,盖子也被滚水顶得不断开阖。李予安用巾帕包了提手,往茶碗里注水,不一会儿,茶汤便成了琥珀色。
“尝尝,英州出产的茶,冬日里喝正相宜。”
苏因齐轻轻吹开茶沫尝了一口,醇厚回甘,闻不到味道却口齿生香。
“你别好心被人当枪使,若只想救你爹娘,你便听我的话,好好在这里住着,等他们出来,我让人一并接过来。泰都有什么好,画皮一般看着繁华,里面一团污秽,你何必去趟这浑水。”李予安道,“祖母年事已高,家里也没个小孩子,你看他今日见了你多高兴。”
“姨母。”苏因齐道,“我这一路上总在绝处逢生,仔细想来前半辈子也不曾积攒这些功德,怕是提前将后半辈子的用了,将来若是变成扫把星,如何对得起姨母的一番好意呢?崔岳乘人之危,把我当棋子用,我境况如此也怨不得别人,认倒霉而已。可有些事我忍不了,他将棋子磨出了锋刃,便别怪下棋时割破了手。”
李予安定定地看着他,以前在泰都时,长得秀气又胆小,出门常被错认成女孩儿,他想反驳又不敢,只能含着眼泪委屈巴巴地跟他娘告状。这孩子是长大了,高了,脸上的线条利落了,胆子也大了。
苏因齐跪起身,拱手道:“姨母,若因齐有个好歹,父母那边请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