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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那人大概坐在竹椅上,稍稍一动就喳喳地响。他走到昏暗的光影里,逆光中只能看见那满头花白凌乱的头发。

苏因齐下意识想去摸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手刚伸到膝盖,对面的人严厉且不耐烦地重复问道:“你找谁?”

苏因齐被震慑住,倒不敢轻举妄动了,动作僵硬地挠了挠膝盖,尴尬笑道:“我想打一口刀。”

“五两,十日后取货。”

“啊?”苏因齐头次见这样做生意的人,他进来前脑海里飞快演绎过各种套话打听消息的方式,没想到碰见这么个铁一样的老头儿,“我能看看吗?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呢。”

老头儿往旁边一站,这就算答应了。苏因齐讨好地笑着道谢,跨出门槛到了后院。

老旧的四合院中间的空地,一张篷布被四角的树撑开,晴天遮阳雨天挡雨,篷布下有四五个壮汉,都赤膊上阵,炉膛里的火烧得旺,站在屋檐下都能感受到阵阵热浪。

大锤重重地砸在烧红的铁片上,溅起火花无数,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和那些汗流浃背的壮汉身上虬结的肌肉一起,凑成很有生命力的景象。

那老头儿也从屋里出来,就着手里掌心壶嘬了一口茶,依旧冷淡地问道:“看明白了?”

“虽然不太懂,但是觉得很厉害。”苏因齐由衷赞道,“我的刀是用什么材料?”

老头儿转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冷笑道:“看你的样子,打口刀不是杀人的吧?就用寻常的铁打一把,刀鞘做得有气势些,能吓唬人就行。”

苏因齐提气想反驳,可仔细一想也没有错,只能笑道:“老师傅这话说的,我虽武功不行,但不缺钱,刀鞘有气势很重要,刀刃要用好料才能唬住内行人。”

“哦?那你要什么材料?”老头儿执壶的手一抬,蹲在一旁掌火的徒弟忙过来帮他续茶水。

“算了,怕是您这里没有,说了也白说。”苏因齐抄手笑道。

“不妨说来听听,我做铁匠也有年头了,就算没有,只要钱给够,就能给你弄来。”

“我要鬼方雪戟上的寒铁。”苏因齐笑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因齐觉得背对他的那个铁匠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铁材质坚硬,打铁费力不说,开刃也麻烦,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老头儿笑道。

“不妨事,我有个朋友,十多年前去幽都关就用寒铁做了匕首,还自己开了刃。我找他就行。”苏因齐偷瞄一眼,老头儿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便继续道,“我这朋友,老师傅怕是也认识吧?”

“你朋友有这手艺,怎么会来找我。小哥说笑了。”老头儿又嘬了口茶,面色瞬间肃杀,“刀还要不要?要就给钱,不要就别瞎耽误工夫!”

苏因齐见状,基本可以确认了老头儿的身份,也不再东拉西扯,直接了当道:“我找萧起。”

“不认识。”老头儿斩钉截铁道。

“别啊,前几天不是还来找过……”苏因齐还没说完,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已经贴在他颈侧,那个打铁的工匠黝黑的脸上炯炯的双目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老头转过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压迫似的凑过来,皱纹里仿佛藏着经年的碳灰,像干裂的土地下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他的眼睛却是黑白分明,杀气四射。

“你是谁?若是不说,便丢进炉膛里去。”

“我真是有事找萧起,要紧事。”苏因齐硬装作不慌乱,可藏不住气短。

“多要紧?”老头儿微眯了眼,冷冷一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不如你就在这里住下,等他过来再说。”

“那我改日再来。”苏因齐装作听不明白,刚一动身,便被颈上的剑尖压了回去。

“别呀,人找人,找死人。守株待兔虽是笨办法,却是眼下最有用的。”老头笑着站直身子捋着白须道,“老三,将他关起来,若敢大吼大叫,便堵了他的嘴。”

苏因齐见被叫做老三的壮汉从炉膛边的柴垛上捡了张乌黑的不知擦过什么的帕子,团了团了要往他嘴里塞,忙叫道:“我不闹,别塞啊!”

“你倒是识趣。”老头儿对苏因齐的态度很满意。

老三推搡着苏因齐往角落的屋子去,里面堆了些久不使用的杂物,房梁上只有一方明瓦,连气窗都没有。

苏因齐觉得自己今年真是犯牢狱,随时都会遭灾,前几次能顺利逃走怕是已经消耗完小半辈子积攒的功德,这次只有听天由命,但愿萧起能尽快过来一趟。

“三哥,若是萧起来了,务必告诉他我在这里,真有急事。”苏因齐一边恳求,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老三往门上挂锁,然后关门上锁,没有理他。

外面院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停了,不久之后门锁一响,老三将一碗饭菜放在门里,又立刻关上了门。

米饭颜色发灰,虽然热气腾腾却闻不到香味,以苏因齐这些日子积累的经验,直到这是陈年的米。菜也只是白水煮过,拌了些酱而已。

吃完饭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打铁的声音继续响起来,直到屋里光线越发昏暗,外面又恢复了清净,萧起还是没来。

萧起顶风冒雨往隆县以东七十里的湘塘赶,来隆县城里本打算再细细了解一下义军招募的情况,离铁匠铺还有一个街口的距离,他看见了贺枭的手下吴平。

吴平是跟贺枭一道投入义军,平日里从不轻易分开,萧起并没有听到贺枭来隆县的消息,见吴平进了铁匠铺,便下马来在旁边的食肆里等着,等吴平离开了才进去。

沉楼在湘塘收购粮食的事,已经传到了贺枭的耳朵里。

萧起暗道不好,也来不及多说,出门尾随吴平而去。雨天路上行人本就稀少,吴平又警觉,萧起只能远远地坠在后面,见他果然是往东面去,而到湘塘也没有其他更快捷的路可选,萧起再心急也只能这样,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心中越来越着急。

好不容易快到湘塘,吴平甚至将马带到河边,让它吃草喝水,自己倒悠闲地捡了河滩上的鹅卵石打起水漂来。萧起这才发觉不对,策马向湘塘飞奔而去。

官道上一片寂静,雨后泥泞的地上全是混乱的车辙和脚印,萧起蹲身查看,泥地上有几点暗红,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是血迹。

萧起忙起身环顾,旁边的草丛似有人迹,他顺着踪迹跟过去查看,只见沉楼倒在一棵树下。

沉楼的腹部有一条半尺来长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涌出,暂时看不清深浅。萧起将撕了片衣袍来将伤口潦草处理好,将他扶上马,往湘塘去找大夫。

直到后半夜,沉楼才醒过来,他悲愤地向萧起讲述自己的遭遇。

原来沉楼昨日已经准备好转运第一批粮食,只是夜里突然下雨,粮车盖雨布耽误了些时候,晌午雨势减弱,他才押了车往隆县走,可是出门不久,便见贺枭带了人拦在路中间。

贺枭也不多话,指挥手下将他们团团围住,赶车的都是寻常百姓,见这阵势已经吓破了胆,听说只要他们离开便不会丧命,几个人一溜烟跑了个干净。贺枭带着人饿狼环视一般,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一拥而上,几个人将沉楼围住,其他人各自赶了车转头往北。

那些围攻沉楼的人也并不单纯只想拖住他,个个招式凶狠,奔着要他命去的。沉楼拼死抵抗,又担心着粮食的下落,一时分神,便被贺枭看出破绽,一刀横扫千钧向他猛攻过来,还好沉楼反应快,迅速后退,否则便被开膛破肚了。

萧起只恨自己大意,以为贺枭老老实实呆在大营中便没任何防备。他安慰了沉楼几句,让他好好养伤,自己出门去冷静冷静。

贺枭对他的不满由来已久,这次去抚州,也是贺枭对谢白驹说王俭是他父亲的旧识,大家相熟更便宜行事。可是抚州的粮被掉包,他又答应了苏因齐不再打赈灾粮的主意,心中已经做好准备回去领罚,然后将功补过。可是他没想到,贺枭并不满足看他受罚。

这批粮食已经在官府那边报备,若不按时运回去,苏因齐一定会觉得他食言,不管灾民疾苦。可是就算运回了义军,他也得不了好处。贺枭大可跟谢白驹说是他掉包了粮食高价售卖之后,又买了粮食去讨好官府,故意让义军兄弟们挨饿。

若是谢白驹相信了贺枭的话,以为他有异心,那从此以后做什么事都会被恶意揣测一番。

萧起如今也来不及想那么长远的事,眼下如何跟苏因齐和尤之焕交待?

苏因齐和手下几人到天黑尽了都没有踪影,尤之焕也忍不住开始生疑。许震带了一个寻常百姓装扮的人进来,回报说苏因齐进了铁匠铺便再没出来。跟着沉楼的人说他在湘塘采购了不少粮食,昨日已经装车,今早已经运出来。

“算着路程,就算雨后泥泞难行,明日午后也该到了。”许震道。

尤之焕点点头,耐着性子道:“那我们便等到明日午时。”

他心中其实更希望路上是出了突发状况,苏因齐只是耽误了行程。尤之焕在梁州为官多年,大大小小的官吏也见过不少,虽然之前听说苏因齐是崔岳突然提拔的,他也觉得不屑,便顺水推舟留了崔文海在府衙里招待。

可他没想到苏因齐去了王家村,还跟着他来隆县,甚至不辞辛劳去查看堤防。笑起来那么明媚开朗的人,不像心里藏了阴谋算计。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眼下的情况他也对自己的判断犹豫起来。

更漏难捱,尤之焕只觉得心里烦躁,听着夜风吹过树林的动静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听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可是迷迷糊糊直到天亮,依旧没见苏因齐几个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