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因齐听说沉楼押送的粮车快到了，回草棚里脱下靴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银票，他怕出意外，才塞在鞋底，虽然有些硌脚，却踩得踏实安心。当着沉楼的面掏出来，一来怕被人觊觎，二来也担心沉楼嫌弃。他抽出几张，想找东西包一下，怀里只有前日萧起包桂花的手帕，他想着等洗干净再还，便叠好揣回怀里。
草棚外一阵喧闹，听说有粮食来，所有人都去路边候着了。尤之焕黄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围着粮车转了好几圈。
苏因齐揣好银票也过去，尤之焕对他连声道谢，又道：“这粮食还要分一些去其他几个安置的地方，大人可否让车队帮忙？”
“但凭刺史大人安排。”苏因齐道，“大人派人随车队负责交接便是。”
尤之焕已经迫不及待，忙去清点数量安排人跟车。苏因齐将沉楼叫到一旁，问道：“粮价的大致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沉楼抹了一把汗，解下腰上挂着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往年一石也就六七百钱，如今二两银子只能买陈米。”
苏因齐将银票拿出来，交给沉楼：“这是五千两，也不一定只买米，粟米高粱掺着一起吃，总比饿肚子强。”
沉楼看了旁边的萧起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才道：“我知道了，还是运来这里？”
“是。”苏因齐扭头望着那些兴高采烈扛着粮食往草棚里去的灾民，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也想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挪动那个装满粮食的麻袋。苏因齐过去，蹲下跟那小男孩说了几句话，便将麻袋驮在背上，艰难地撑起身来，那小男孩伸长了手扶着麻袋，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
“买粮的事不要让那边知道。”萧起低声道。
沉楼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应了声是，便揣好银票转身离开了。
夜里，苏因齐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酸痛，怎么躺都不舒服，对面的萧起却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你睡了吗？”苏因齐小声问道。
“没有。”萧起声音清明，“你窸窸窣窣像老鼠一样，睡不着。”
“唉，对不住。”苏因齐又艰难地翻了个身，“没想到搬几袋米能这么累。”
“谁叫你逞强的。”萧起嘲笑道。
苏因齐不服气：“那个孩子想帮忙又没力气，周遭全是老人家，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萧起过来坐在苏因齐床边：“我帮你松一松筋骨，不然明天连起床都艰难。”
“你会吗？”苏因齐嘴上质疑，身子倒老老实实趴好。
萧起会不会不知道，但是习武之人力气大，他捏手臂的时候，苏因齐就险些叫出声。
“你轻些！”苏因齐低声埋怨道。
“轻了没效果。”萧起丝毫没有手软，将苏因齐摁得死死的。
苏因齐后悔也晚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眼下他便是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只能张着嘴抽冷气。
萧起没理他，一路按到腰上，苏因齐瘦，但不是那种单薄的瘦弱，腰有些僵，肌肉都绷着。
“你为何不习武？”萧起问道。这样的身体底子，练些灵活轻盈的兵器极好。
“我怕苦……练什么练……你轻点！”苏因齐的腰侧被按得又痒又疼，忍不住挣扎两下。
“别动！”萧起又加重了些力道，“若是会些功夫，何至于每每遇险不能自保。”
苏因齐痛得忍不住，只握了拳头狠狠锤着床，好不容易等萧起松了手，才缓过半口气来，要死不活地叹道：“谁她他妈知道以后会遇见这些破烂事儿。”
虽然黑夜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萧起觉得有些好笑，拍拍他的背笑道：“行了，快些睡吧，万一明日就乾坤颠倒一切恢复原状呢？”
话虽如此说，只是天并不遂人愿。
天才蒙蒙亮，外面就下起雨来。期初雨势不大，顺着枯黄的草茎汇集在垂下的尖上，颗颗水滴晶莹剔透十分好看，不久之后水滴滴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一个时辰后便成了线。
苏因齐被忽然滴落在脸上的冰凉惊醒，听外面哗哗的声音忙起身查看，尤之焕和许震披了蓑衣戴着斗笠正要出门，苏因齐站在屋檐下招呼他们，问要去哪里。
许震说：“大人要去水边看看水位是否上升。”
苏因齐点点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这入秋的雨怕是下不大，若只是阴雨缠绵，倒也不必太过担心。可是直到午后，雨势并不见减弱，尤之焕回来时，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单独搭的草棚里是简易的厨房，两个人便坐在灶旁边烤衣服。两个人烤得热气腾腾，尤之焕本来冻得有些青紫的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苏因齐听说他们回来，也冒雨过来，问查看的情况。
“暂时无碍。”尤之焕道，“只是若雨一直这么下，怕是好不容易退下去的水又要涨起来了。”
尤之焕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但眉头已经拧在一处。许震端了两碗热水来，一碗给了尤之焕，一碗递给苏因齐。
“尤参军不必客气，快喝些热水驱寒。”苏因齐推辞道。
“那卑职便不客气了。”许震捧了碗在一旁坐下，“怎么没见您的护卫？”
“我让他去办些事。”苏因齐笑道。
他也不知道萧起去了哪里，早上突然说有事要处理，便骑马走了。苏因齐望着他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雨中，心里想着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谢谢，毕竟早起之后他觉得浑身轻松多了。
草棚里漏水，盆盆罐罐摆在地上接着，像摆了一个**阵，下脚都要十分小心。转眼就要秋凉，灾民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夏衫，老老小小缩在干草堆里看着让人难过。
苏因齐盘算着身上还有几千两银子，分一些出来买些布料棉花，让婆婆大婶们缝些冬衣。等一下去跟尤刺史商量一下，若是可行，等沉楼买粮食回来就去办。
尤之焕和许震住的草棚在另外一头，以往苏因齐要去找他，接近时都会故意加重脚步，让屋里人有所察觉。今日下雨，雨声已经掩盖住了脚步声，苏因齐到了门口，正想轻咳一声，便听里面许震问道：“大人，刚收到通报，萧起去了县里一家铁器铺子，没多久就出来了。卑职派人查过，那铁器铺老板是一年多以前从乌兰关过来的。”
苏因齐觉得头皮一麻，没想到萧起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和萧起还浑然不觉。
屋里沉默了片刻，尤之焕才开口道：“只是我看苏大人也是一心救灾，这些天亲力亲为，总是有些帮助的。何况他又派了人去采购粮食，若水一直不退，如何过冬就是个大问题。”
“那只能说苏大人有可能并不知道萧起的身份。乱匪那边也缺补给，弄不好就是故意潜伏在苏大人身边，伺机抢劫补给。”许震道，“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伙，只是先装作赈灾的样子，等大人放松了戒备，暗中将补给运给乱匪。”
苏因齐默默退了回去，胡思乱想了一阵，才拍了拍脸硬让自己冷静下来，狠狠将心中的猜忌通通压下去。可是许震的话如咒语一般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想到抚州那一场大火，他觉得自己不能把宝押在一处，为了防备意外，总要做其他打算。
苏因齐将剩下的银票又分出一部分，去找尤之焕商量冬衣之事。尤之焕自然欣喜，许震倒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苏因齐拿出银票来，笑道：“我人生地不熟，本不愿给大人增添烦恼，可手下的人都出去办事了，等他们回来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不如尤大人受累，派人先去办了。”
“苏大人思虑周全。”尤之焕道，“我一定派得力之人尽快去办，并且将账目计算清楚，请大人过目。”
“我信得过大人。”苏因齐笑道，“我资历尚浅，哪有置喙道理。今日下雨也无事，我打算去买些治疗风寒的药材来备着。”
尤之焕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许震倒是上前抱拳道：“大人真是心细如发，不如卑职与大人同去？”
“不必了。若临时有事，尤大人身边无人差使可不好。”苏因齐笑道，“我早去早回，司马不必担心。”
隆县县城里雨势比镇上小多了，只是天色阴沉，秋风瑟瑟，总带着些凄凉的味道。苏因齐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最大的药铺，进去跟掌柜一说，又把一张银票拍在掌柜面前，让三日内备办整齐，送去指定的地方。
掌柜正愁着没生意上门，忽然天降财神，精神百倍地指挥伙计做事，又让人给苏因齐泡茶。
“茶就不必了。”苏因齐装作不经意问道，“我想打一口刀，掌柜可知道哪个铺子的锻刀师傅好？”
掌柜想了想，说了两三个。
苏因齐摇头道：“我听说乌兰关的铁匠手艺好，镇上可有那边来的师傅？”
“有。”掌柜的笑道，“出门左转一直走，过三个街口左手边有个铺子就是，别看门面不大，师傅手艺倒好，我这里菜刀铡刀都是他那里做的，锋利得很呢。”
“多谢。”苏因齐起身拱拱手，走出两步又转身嘱咐道，“药材要好的，若敢掺杂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头我就派人砸了你的店。”
苏因齐牵了马按着掌柜说的方向很快便找到了那铁铺，铺子门面小，只开了半扇门，门口用麻绳系着些锄头、犁头、镰刀之类的挂在檐下，风一吹叮当作响。铺子里也没有灯火，昏暗一片，只听见后院热火朝天的打铁声。苏因齐探头探脑往里走了两步，角落里忽然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