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云芷摩挲着手里一支海棠花步摇,心底泛起涟漪,这是吕嬷嬷落崖前自己亲手所赠。
“为什么不来寻我?”她问。
怜儿缩了缩手指。
半晌才垂首道:“祖母说过,姑娘尊贵,不可受谢家牵连!”
尊贵?
盛云芷轻哂。
“那年我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才清醒,抱歉!”
怜儿抬头,眼中有泪却执拗地不肯落下来。
这世间有太多不公,如他们这般生来卑贱,命如蝼蚁的人,是没有选择的。
可这样尊贵的人,如今却对自己说了一声“抱歉”
她想,祖母说的对,盛大姑娘或许跟这世间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马车即将抵达相府前,盛云芷再度开口。
“今后你就叫莲心,身份与紫檀她们一样!以后随我出入,若认出那日之人便告诉我,若对方先认出你来也无妨!”
话落,冬青从外边掀了帘子。
先一步到的常氏领着盛玉春,盛玉堂和盛玉瑶及沈相府二房儿媳陈氏候在一侧,见她缓步过来,忙领了人自觉地跟在她身后。
东苑里,百花争艳,茉莉花香满园。
满湖的荷花更是开的极为艳丽,红的似霞,白的胜雪;更有几株千瓣莲开得富丽奢华。
众人正围湖赏花,就听小厮唱名:“盛家大姑娘,朝阳郡主到!”
沈相夫人忙领着嫡长媳许氏迎上前去。
众人无不侧目。
湖的另一侧,出现一抹清冷到极致的身影。
穿着月光浮锦的素色长裙,裙摆花纹繁复华丽,面容半掩在一把油纸伞下,发髻半挽,长发垂腰。
娉婷袅袅,淡漠如烟。
她走得云淡风轻,却让人移不开眼。
许氏朝她行礼。
“今日郡主能来,沈府蓬荜生辉!”
伞柄移开,露出了张极美的脸。
彩霞般瑰丽,又似拢了雪山的雾。
沈夫人忍不住惊叹。
“郡主这样好的样貌,说是九天仙女也不为过!”
盛云芷颔首:“夫人谬赞!”
极度矛盾的长相和气质,却在她身上形成了浑然天成的贵不可言。
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令人自惭形秽。
沈夫人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将人引向水榭落座,不大一会,小厮的唱名声便接连响起。
“忠勇候府小侯爷到~”
“卫国公府世子到~”
“户部尚书大姑娘到~”
“三公主到~”
“三皇子到~”
“二皇子到~”
“太子殿下到~”
唱名声一声高过一声,惊得沈夫人忙遣了人去请沈丞相,疾步出来迎接。
几乎前后脚到的一行人却并未理会正在行礼的众人,急匆匆穿过人群就直奔水榭里去。
三公主朱芸,三皇子朱荣抢先朝盛云芷唤了声:“表姐!”
周衡一个箭步坐到盛云芷身旁,咧嘴朝她露出个笑来“今儿你可别想再躲着我!”
太子朱煜则不急不缓地走到盛云芷的另一侧坐下。
“想见表妹一面可真不容易,父皇母后在宫里念你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半似调侃半认真:“姑母的长公主府我们可不敢随便乱闯,前两日倒是听说你回了盛府,可又不想扰了你跟外祖母团聚!”
二皇子朱晋接话:“还好今日你来了沈相府,我们一听到消息就即刻出宫马不停蹄地朝这儿赶,生怕迟了就又见不着了!”
说着打趣:“我的好表妹,你以后还是多出门走动走动吧,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户部尚书嫡女姜婉穿着身湖蓝色衣裙笑嘻嘻地凑过来。
“是啊,上次见你还是一年前盛老夫人过寿,那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
“长公主总说你三年前受的伤还没养好,不让我们来找你玩儿,可我看你现在不仅全好了,还变得愈发漂亮了!”
说罢啧啧两声,一双杏仁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以前就漂亮得不似人,如今就更不像个人了!倒是像极了那殿堂上供奉的菩萨!”
周衡闻言冷脸瞥她一眼。
“不会说话就少说,就你这点脑子全用在嘴上了!”
三公主生怕他们吵起来会惹了盛云芷不愉,忙帮着说话。
“婉姐姐的意思是表姐就像天上的仙女,太冷清了,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多沾染些烟火气才好!”
盛云芷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说话,始终没什么情绪的眉眼动了动。
恰好沈相领着嫡长子沈漓赶到,在确定盛云芷暂时不会离开后,太子带着二皇子和三皇子随沈相去了另一处水榭落座。
许氏怕盛云芷不耐,忙哄着三公主去看湖心里难得一见的千瓣莲。
不远处的亭子里,依次分别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穿绿衣端着盘葡萄毫无形象正往嘴里抛的是大理寺少卿之子钱卫。
他边抛葡萄边感叹。
“都说这朝阳郡主的容貌堪称一绝,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下无双!”
说着瞥了眼沉默喝茶的好友。
“比起她的容貌来,这气质就更显超凡脱俗,可惜沈相夫人刚才有句话说的不错,九天仙女!可不是我们一般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说罢乐呵呵地伸手去搭好友的肩。
“今日太子殿下也在,才刚入京就遇到这样的场面,你小子真够命好啊!”
另一边。
盛云芷正凭栏远眺,阳光斑驳着树影缀着些余晖落到她乌黑的发间,淡了些清冷,又多了两分疏离。
卫国公之子卫嵘始终眉眼含笑地看她。
周衡故意将茶盏重重落到他面前,在椅子上支着条腿吊儿郎当问。
“世子这是在看景儿呢,还是在看人?”
卫嵘并不在意他的含沙射影,接过茶自顾自喝了一口。
“小侯爷在看什么,在下便在看什么!”
周衡正欲回怼,耳旁就又响起了小厮的唱名声。
“淮阳王府小郡主到!”
他皱眉:“这个朱颜怎么像个跟屁虫一样,问着味儿就来了!”
“你说谁是跟屁虫?”
一袭红裙的朱颜冷着张脸走进水榭。
身量纤廋,五官漂亮,如云的发髻上戴着套璀璨的红宝石头面,与她一身红裙相得益彰,衬得她十分耀眼。
“谁问我我就说谁?”周衡抚袖冷笑。
朱颜懒得与他作口舌之争,径直越过他走到盛云芷面前,见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就生气。
“盛云芷,你一向矜贵,怎地今日纡尊降贵到这儿赏花来了?”
说着又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差点忘了,再过七日,就又是谢家的忌日了!”
她嗤笑一声。
“本郡主也真是奇怪,三年前,好端端的樊城一夜之间突然就被夜袭的燕军给端了!连带着谢家在城中的一百多口人也都跟着灰飞烟灭!”
“都说谢将军和他的两个儿子领着数万谢家军在巫峡关拼死一战,可依旧还是没能敌过燕军的铁骑,这才惨遭敌军屠城!”
她凑近,故意笑吟吟地去看盛云芷。
“可本郡主怎么觉得,这谢家,恐有通敌之嫌!”
盛云芷终于抬眸看她,毫无情绪的眼里迸出冷意。
周衡出言警告:“朱颜!”
遍京城里谁不知道,谢家于盛云芷有救命之恩,是不可提及之殇!
朱颜如愿见盛云芷变了脸,这才满意道。
“这京中人人敬你是贵女,可本郡主同样身份尊贵!父亲是淮阳王,母亲是世家嫡女,如今表兄更是接替那死了的谢锦衍成了下一任骁勇将军!”
“我们淮阳王府手握实权,盛云芷,你拿什么跟我比?”
一阵掌风袭来,似冰霜十里。
朱颜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盛云芷琥珀般的眼睛冷若冰霜。
“谢家三代镇守北疆,为我大朱立下的功劳数不胜数!”
她提步往前,双眼平静,如同屹立风雪中冷漠的冰山:“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短暂的愣怔后朱颜才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地捂着半边脸尖叫。
“盛云芷,你敢打我!”
喊完后抬手,还不待挥出去就又被盛云芷抓在手中,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冷厉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亭檐下的纱帘被风吹起又落下,隐约露出一道男子模糊的身影。
躲在亭子里看热闹的钱卫不由也跟着“嘶”的一声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整个儿园子落针可闻。
女眷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盛云芷追着朱颜踉跄的脚步踏出水榭外。
明媚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漾起一层浅金色的光,使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加莹白如玉。
眼中的凌厉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
朱颜被她周身的气势所摄,捂着脸气急败坏喊:“还不快给本郡主上,你们都是死人啊!”
周衡正欲上前,却被盛云芷抬手止住了动作。
她看向朱颜,眼神无波,红唇轻启:“信不信今天就算打残了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那也只是非重罪,不可罚!”
她提步再度逼近。
声音极冷极淡:“朱颜,你最好别惹我,你也惹不起我!”
骄阳似火。
盛云芷整个人却似笼在冰川雪雾里,她说的轻描淡写,却无人敢直视。
朱颜身后的仆从皆在盛云芷的目光下胆战心惊,别说动手了,就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