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见紫檀不搭理自己,摇头转身往小几上的茶壶里添热水。
嘴也没闲着。
“小侯爷自小就喜欢跟在咱姑娘身后跑,都多少年了还这样!公主府有那么多亲卫和钱嬷嬷拦着尚且还拦不住他,如今到了这盛府,岂不是要被他闹的不得安宁!”
说着瞧了眼越来越近的人,又瞧了眼亭子里自顾自看书的盛云芷叹喟。
“真是让人头疼!”
半夏是太后身边掌事嬷嬷的亲孙女,自幼就跟在盛云芷身边,夏家是皇商,半夏自幼耳濡目染,如今管着盛云芷的库房和商行总账。
说话间人就到了眼前。
紫檀找了个凉快的地方研究药方去了。
半夏则张开双臂凶巴巴地将人拦了下来。
“姑娘正看书呢,小侯爷还是下次再来吧!”
周衡伸长了脖颈往里看。
果然看到了栏杆处繁复的裙摆和飘扬的长发。
略有些破旧的书被一双莹白的手捧着,遮住了后边的容貌。
“云芷”
他使劲儿朝她挥手。
“我给你带了云照楼的点心和吃食,你过来吃一些再看吧!这可是我排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买到的!”
半夏听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傻子,云照楼本就是姑娘的产业,想吃什么都有掌柜巴巴地上赶着送来!哪儿就这般稀罕了!
白跟在姑娘身后跑了十几年,连这些都不知道!
周衡见盛云芷果然不搭理自己,便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半夏,自顾自地提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
仰面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一路火急火燎地赶来,当真是又热又渴!
不过一秒就又烫得跳起来。
“呸呸,烫死小爷我了!”
他胡乱抹了几下嘴冲半夏瞪着眼嚷嚷:“半夏,你赶人就赶人吧,怎么还草菅人命?”
这下连躲在一旁看医方的紫檀都有些不高兴了,冷着脸冲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们小声点!若是扰了姑娘看书,小心你们的皮!”
周衡还不死心地拉长声调又喊了声:“云—芷”
书本移开,终于露出了那张令人惊艳的脸。
盛云芷淡淡瞧他一眼。
少年立马偃旗息鼓。
举起双手边笑着朝后退边朗声道:“见你身体无恙我就放心了!”
“东西记得吃,今儿你才安置好我就不闹你了,改天再来看你!”
说罢笑容愈发灿烂:“云儿,见到你真好!”
半夏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苦情戏码你每个月都要来上一回,自己还挺高兴~
到底是在高兴什么啊!
是高兴姑娘还没打死你吗?
傍晚,暑气逼人。
在松鹤院与盛老夫人用过晚膳后,盛云芷才回了玉真阁。
天色渐晚,却一丝风也没有。
玉真阁内早早就摆上了冰盆降温,冰鉴里也早已备下了盛云芷爱吃的新鲜瓜果。
下人们鱼贯而出,各司其职,整个儿院落十分安静,连蝉鸣声也无。
盛云芷拈着块盘金绣的帕子正细细端详。
花样繁复华丽,栩栩如生,能将此绣艺用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全天下也没几个,恰巧她便知道,当年谢老夫人身边就有一个嬷嬷擅长此艺。
“问出来了吗?”
她的眼中并无情绪。
紫檀却难得语气凝重。
“那丫头倔得很,奴婢去了几次,什么法子都用了,她就是不开口!”
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都快被常氏打死了,还对奴婢手中的救命药草视而不见,看样子也是个不怕死的!”
正巧半夏端着碗祛暑的莲子汤进来,便随口提议道。
“要不让冬青去试试?”
紫檀听罢掩唇。
“你让一个不怕死的,去对付另一个不怕死的?”
“更何况冬青笨嘴拙舌的,你让她去杀人还行?让她去当说客,你还是饶了她吧!”
窗外夜色正浓,盛云芷垂眼搅着碗里的莲子汤。
须臾,清冷的声音才透过风声传来。
“治好她,带她来见我!”
人还没治好,常氏倒先来了。
她跟着引路的婢女穿过两重院落来到待客厅,一路上奇花异草,金玉满堂的简直让她开了眼。
可奇怪的是,整个院内虽皆由金玉点缀,却又极雅极静,处处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下人们恪尽职守,做事有条不紊,无论是风气还是其他,都与整个盛府有着天壤之别!
常氏暗自心惊,才十七岁,就有了这样的见识和手段,绝非常人能及。
心里头那点优越感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盛云芷缓步过来时,常氏还在发愣。
“二叔母找我有事?”
疏离声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冷。
常氏回神,脸上不自觉就多了几分笑意。
“去公主府送贴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想着都是一家人便随意了些,好在大姑娘不计较,只让婆母小惩大诫,并未罢了我的掌家之权……”
“是我不计较,你才能随意!”
盛云芷开口打断她。
夏日的余晖洒在她异常精美的裙面上,落了一室霞光。
“二叔母从前用我们敛的财替自己置办的田庄,铺子我可以不计较!”
“利用公中钱财仗势替二叔和堂弟谋取的前程,利益我也可以不计较!”
她抬眸,状似无意地看了眼门口。
“可盛家毕竟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姑母贤名在外,二叔母的那些钻营设计,苛待下人的手段还是收收的好!”
常氏听得暗自心惊。
她是怎么知道的!
恰逢门外有人来报。
“大公子在学堂与人争执,失手污了国公府世子遵师命带到学堂鉴赏的于大家画作,遭了先生斥责!”
“刘院长很生气!斥责公子狂妄,责令公子赔偿!国公府的人现正在二房候着!”
于大家的画作万金难求,向来有价无市!
堂儿闯的祸,自是不能动用公中的银子,只能自掏腰包。不仅要赔画作,还要去国公府和国子监赔礼,不但要钱,更要情面!
倘若没有宴上的事,大家看在长公主和皇后娘娘的面上并不会过多为难,意思一下也就算了!
可如今……
夏日炎炎,凉意却顺着常氏的四肢浸透肺腑。
她这是,用堂儿在敲打自己……
堂儿资质不佳,是自己打着长公主的幌子“千方百计”才送进国子监的,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常氏身上再没了半分气势,她白着张脸起身,放低姿态。
“大姑娘的话我记下了!”说罢匆匆离门而去。
半夏盯着她走远的背影撇嘴:“姑娘何必还给她机会!”
紫檀过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他们若犯事只会连累将军和老夫人,三房软弱无能不堪大用!二房有手段善钻营,姑娘调教调教也就是了!”
“若不教出个把人来,偌大的盛家凡事皆要姑娘亲为,岂不累死!”
“再说了,姑娘还有大事要做,岂能浪费精力在这些小事上!”
说着摇头:“亏你还跟姑娘的时间最长,这些年竟是半分长进都没有!”
盛云芷垂首。
还有一点紫檀不知。
二房这些年来虽然胡闹,对祖母却是毕恭毕敬,小辈们也将祖母哄得极好。
便当是,遂了祖母的愿吧!
另一边。
好不容易送走国公府的人,盛玉堂气得摔了一地的物件。
“赔了八千两银子他们还不依不饶的,真是给他们脸了!凭什么还要我亲自登门道歉!之前哪次不是……”
眼瞅着常氏越来越冷的脸,他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去。
“哪次不是随便糊弄过去…”
盛玉春瞧着手里步摇的新样式,不以为然接话。
“若不是大姐姐回来……”
“她回不回来都还轮不到你们狐假虎威,这些年还真是愈发纵得你们没了规矩!”
盛玉春惊讶回头。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以前不一直都这样?凭什么她一回来我们就要夹起尾巴做人?”
常氏闭了闭眼,忽觉心力交瘁。
“反正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以后谁也不准去招惹她!”
没过几日,常氏果然将受罚的婢女全都放了出来。
恰巧门房送来了沈相府相邀赏花的帖子。
盛老夫人嫌暑气重并未外出,便由常氏领着盛家的两位姑娘和盛玉堂一同前往。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路面上。
盛云芷倚壁沉思。
受伤的婢女名叫怜儿,正是谢老夫人身边吕嬷嬷的亲孙女。
据她说所,那日吕嬷嬷是听从谢老夫人之命与谢将军麾下的乔统领等在那儿,欲将自己送往父亲所在的陀螺山。
因途中敌人紧追不舍,吕嬷嬷只好抱着个披了自己披风的草人落崖诱敌,为他们逃脱争取时间。
幸得上天垂帘,吕嬷嬷摔落崖底后并未丢了性命,只摔残了一双腿,后被附近的村民所救,几经辗转打听到盛云芷已平安到了陀螺山后便回了绥阳老家。
不曾想不过月余竟又被敌人找上门来,吕嬷嬷和儿媳惨遭灭口,怜儿当时恰巧在菜窖中才躲过一劫。
事后怜儿亲眼所见一穿着斗篷的权贵女子令凶手务必要“斩草除根!”
怜儿的爹在谢府当差早已死在敌军刀下,没了家人照料,十二岁的她只能一路颠沛流离,小小年纪为了讨生活吃尽了苦头!
后来才阴差阳错地被人牙子卖到了谢府。
怪不得这些年来她始终寻不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