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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眼见祝无涯多看了自己两眼,江叙便得意地展开折扇,在胸前缓缓轻摇,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祝无岸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语。

马车行至岚亭县最大的酒楼门前,稳稳停下,一行人陆续下车,入目便是干净平整的青石板街,街边幡旗随风轻晃,人声沸而不杂,一派繁华景象。

两名护卫上前牵走马匹和马车到后头马房安置,余下二人紧随江叙身后随行。

“一路跋涉,想来大家都累了,民以食为天,我们先去用膳。”江叙折扇一合,轻轻拍在掌心,熟门熟路迈步而入。祝无涯与祝无岸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进去。

“掌柜的,开三间上房,两间双铺客房,另外再备几道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江叙吩咐面前满脸谄笑的掌柜。

“好嘞好嘞,江公子,您好久不曾过来了。”掌柜眉峰一扬,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取出三间上房的钥匙,自柜台后快步走出,躬身引路,“小的这便带几位上楼。”

祝无涯望着江叙,到了嘴边的话又悄然咽下。她本想说自己与无岸一间房便足够,转念一想,又要徒费口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夜里再叫无岸悄悄过来便是。

楼上,掌柜将钥匙一一奉上:“这是钥匙,三位贵客拿好。若是另有吩咐,尽管差人唤小的便是。”

“无事了,你且退下。”江叙随意摆了摆手,转身将两间双铺客房的钥匙给了身后的护卫。

掌柜应下,方才转身欲走,却被祝无涯出声叫住:

“且慢。”

掌柜闻声立刻回身,腰往下微弯几分:“贵客还有何吩咐?”

“备一桶热水送来,我要沐浴。”祝无涯理了理衣袖。

江叙望着她的背影,眼睫轻轻一眨,心中暗记下来——原来心上人素好洁净,往后自己也必要务求整洁才是,随即开口:

“那便也给小爷备上一桶。”

“还有我。”祝无岸忽然出声。

“好嘞好嘞,三桶热水,稍后便送到!”掌柜应下,弯腰后退,匆匆下楼安排。

三人各自回房。

房门推开,祝无涯踏入屋内,只觉一室清爽。地面青石打磨得莹润光亮,几乎不见尘土。临窗设一张梨木方桌,桌面光润,桌上整齐摆放一套青瓷茶具,旁侧另置一盏油灯。

屋子靠里安放一张大床,床边另设矮软榻,一道雕花屏风斜斜立在屋中,恰好隔出一方小地,浴盆便可安置在屏风之后。角落立着小小的香炉,缓缓散出极淡的香气,压下客栈里饭菜与牲畜的浊气。

虽别处上好客栈大抵也是这般配置,但这一间,已是她一路以来住过最好的,环境清雅舒心。

她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淮安城内的酒楼客栈,该是何等富丽堂皇。

忽地,门外传来几声叩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无岸姑娘,热水尚需片刻,不如我们先下去用膳?”江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祝无涯放下包袱,转身去开门,便见江叙笑眯眯立在门前,他身后站着祝无岸。

早在江叙抬手叩门的那一刻,祝无岸便已赶到此处,目光死死盯着这边,手按在剑柄之上,仿佛江叙但凡稍有异动,他便会立刻拔剑。

祝无涯听罢轻轻颔首,随他们一同下楼。

三人入了大厅一处雅间,隔间外垂着一层帘幕,既能隔开旁人的视线,却又隐约听得见大厅里食客闲谈的声音。

祝无岸取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江叙面前。祝家老爷虽素来冷淡小姐,却从未在衣食供给上短缺过半分。

“房钱,膳钱。”祝无岸惜字如金。

江叙下意识把银票推了回去:“这怎么使得?”手指轻扣桌面,眼珠一转:“请朋友吃住,若是还要收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祝无岸抬眸看向祝无涯,他们何时便成朋友了?

祝无涯眼神流转,淡淡启唇:“既然江公子认我这个朋友,那我便不再同公子推诿。日后若是公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也请不必客气。”说罢,示意祝无岸将银票收回。

祝无岸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银票收了起来。

江叙连连点头应下,心中大喜。终于可以和心上人做朋友,不再只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如今已是朋友,那往后成为恋人,又怎会遥远?想到此处,他心情大好,饭也多吃了一碗。

席间气氛微妙。

酒足饭饱之后,江叙思索一番,又笑着开口:“无岸姑娘,这岚亭县虽不及淮安富庶,却是离淮安最近的县城,此地商铺繁多,最出名的便是绫罗绸缎。淮安城内寸土寸金,许多作坊便索性设在了岚亭。”他随手展开折扇,轻轻摇晃:“至于姑娘家喜爱的胭脂水粉、珠钗步摇,这里也应有尽有。”

不用猜,祝无岸也知晓小姐必定动心。从前小院那间屋里,小姐带不走的,便多是这些珍玩首饰。斜睨眼前这只花孔雀,心中厌恶,不愿任何不怀好意之人靠近自家小姐。

祝无涯眸色闪了闪,转头用眼神询问祝无岸。

祝无岸早已想好说辞,低声劝道:

“小……姐姐,你尚未沐浴,若是耽搁久了,热水便凉了。”

祝无涯闻言微微颔首:“倒是忘了此事。那便等我沐浴之后再去。”

祝无岸:“……”

楼上,一柱香之后,祝无涯推开房门。

祝无岸早已守在门外,旁边便是那讨人厌的花孔雀。

“走吧。”祝无涯话音落,便随江叙向前走去。

祝无岸望着二人同行的背影,默然跟在身后。

宴妆楼,是专门接待女子的商铺,秦国内数得上名号的县城,大多都开有分店。幕后东家至今无人知晓,只传闻是一名女子。店内胭脂珠钗、成衣配饰,女子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祝无涯踏入宴妆楼,双目骤然一亮。她从前居于小镇,只见过街边小贩推着车子,售卖做工粗糙或是辗转二手得来的银饰,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她下意识抛下身后两名男子,独自上前缓步闲逛,楼内光线温柔明亮,柜台层层规整,各色首饰绸缎分区陈列,细细打量起架上的珍宝,满目精致琳琅。祝无岸不远不近,一路紧随。

江叙也跟在后面,手中折扇欢快轻摇。白衣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穿梭在珠宝绸缎之间,非但不曾被琳琅货物夺去光彩,反倒愈发动人,叫他看得心头愈发悸动。

祝无涯拿起这件,又细看那件,在每一件首饰前只是稍作停留,便又放下离开。

江叙见状走上前问道:“可是不合心意?”

祝无涯浅笑,轻轻摇头,指尖把玩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蝴蝶戒指:“各有各的美。”说罢,将戒指放了回去。

江叙虽心下不解,却没再多问,转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祝无岸。

祝无岸微微蹙眉,心中同样疑惑——往日小姐见到这类珍物,总会欣喜收下,日日轮换佩戴,今日却是为何?

“姐姐?”祝无岸低声唤她。

祝无涯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逛好了,走吧。”说罢,转身便打算离开宴妆楼。

“姑娘留步,可是我宴妆楼哪里做得不好?”

祝无涯闻声转头望去,不远处立着一名身着烟绿色衣袍的女子,头上戴着白色帷帽,面容隐在帽纱之后,看不真切,可周身气度不凡,一望便知是大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主家误会了,宴妆楼的物件都很美,只是……”祝无涯打量了绿袍女子一眼。

绿袍女子生出好奇:“只是什么?”

祝无涯嘴角微微扬起。

“只是美则美矣,却都没有心意。”祝无涯面上故意带着几分惋惜。

“心意?”绿袍女子的声音软糯温和,听来毫无攻击性,恰好叫人容易放下戒备。

“首饰自然要亲手为心爱的人打造,才有心意,才有意义。不然终究只是一件好看的首饰,今年喜欢,明年便厌了,总想换新的。心意却不同,哪怕仅仅只有一根素簪,也愿意日日戴在身上。”祝无涯瞎话张口就来。

“这样么,姑娘所言,似乎颇有道理。”绿袍女子思忖片刻,轻轻点头,认同了祝无涯的说法。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祝无岸暗自思量:若是自己亲手为她打造一柄剑,她会不会喜欢?

而江叙的心思早已飘远:等回到淮安,便寻一位工匠,好好学如何打造首饰。若是她收到自己亲手所制的首饰,说不定会对自己心生好感,到时候再让她看见自己手上磨出的伤痕,想来她会更加动心。

江叙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周遭几人闻声齐齐回头,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江叙耳根骤然发烫,慌忙敛取脸上笑意,抬手轻咳掩饰:“无事,只是觉得无岸姑娘所言极有道理,在下由衷佩服。”

祝无岸眸光微敛,眼底满是不信。

祝无涯扯了扯嘴角,浅笑着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