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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行至半路,祝无涯只觉下身一阵阵酸痛传来。前方不远处立着一棵百年古槐,枝干繁茂如盖,恰好遮住正午炽烈的骄阳,她抬手指向那棵老槐树:

“无岸,我们歇会儿吧。”

祝无岸闻言,缓缓勒住马匹,行至槐树下方才停下。祝无涯落地踩实,方才松了一口气,一路颠簸委实难熬。她转头看向少年,却见祝无岸面上不见半分倦色,径自牵了马儿到一旁吃草,回身整理好行囊,取出干粮与清水递来。祝无涯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

天气炎热,干粮粗硬难咽,祝无涯只随意咬了两口便放下,抿了几口清水润喉。

二人稍作休憩,便再度动身启程。

待到夜幕垂落,天上乌云层层密布。

祝无涯抬眼望了天色,心知怕是要落雨,恰好前方林间现出一间破庙,庙内隐约有灯火明明灭灭。

“看天色,怕是要落雨,我们去前面庙里暂且避雨,今夜便在此休整吧。”

祝无岸本不愿前去——如今时局凶险,但凡有火光之处,多半便有人,遇到的生人越少越是稳妥。可若是小姐淋了雨染上风寒,反倒得不偿失,他心中暗下主意,今夜多加戒备便是。

二人策马来到破庙门前,庙门朽坏大半,半边门板斜斜挂在门框上,地上落满枯枝和鸟粪,墙角生着青苔,好在屋顶健全。

祝无涯一眼便看见庙前停着一辆华贵马车,另有三匹骏马立在一旁,皆是筋骨强健。她目光沉了沉,翻身下马,抬脚走入庙中。

庙内,四名身着墨绿色劲装的护卫环护着一名白袍男子,围坐在篝火旁。护卫早已听见脚步声,目光带着审视,手按刀柄,神色警惕,一看便知是久经训练之人。那白袍男子背对着门口,应当便是为首之人。祝无涯斟酌措辞,轻声开口:

“这位公子,可否一同避雨?我们只占一小块地方,绝不打扰诸位。”

白袍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祝无涯身上,双目骤然一亮,当即站起身:“原来是无岸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祝无涯定睛一看,竟是晨间遇见的江叙,心中无奈之余,又生出一丝庆幸:“江公子,真是巧。”

祝无岸安顿好马匹,方才抬步走入庙中。他眼力极佳,入眼一瞬便认出白袍男子正是白日那唐突的登徒子,脚步骤然加快,上前一步,稳稳横在祝无涯身前,无声将她护于身后。

江叙看着面前戒备十足的祝无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晨间是在下唐突了。我虚长你几岁,便唤你一声祝弟,不知可否?”

“不必。”祝无岸对他全无好感,回身拉起祝无涯衣袖,走到破庙另一处尚且干净的角落。

江叙心中懊悔,一心想着寻机会补救。眼见祝无岸正在清理地面,祝无涯抱臂在一旁等候。

“祝小友,无岸姑娘,我这边早已收拾妥当,不如二位过来同坐?”站在篝火前的江叙抬手轻咳。

祝无涯回头,对他礼貌一笑:“不必劳烦江公子。”

“哪里谈得上麻烦!长夜漫漫,正好也能与无岸姑娘叙叙旧。”江叙笑着说道,边俯身细心整理地上的干草堆,边吩咐所有护卫尽数退至一旁,护卫虽略有迟疑,但终究不敢违逆,走向庙门旁,轮流通夜警戒。

祝无涯与祝无岸对视一眼,略一思忖,既有现成的洁净之处,横竖第二日也都各奔东西,打定主意,走到江叙整理好的干草堆旁坐下。祝无岸默然跟随,坐在祝无涯身侧,自始至终没有给江叙好脸色。祝无涯转头对江叙轻声道:

“江公子见谅,我这弟弟自小被我宠坏了,心思小,不懂礼数。”她嘴上似有责怪,神色却十分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祝无岸在外人面前并未出言反驳,心底却泛起一丝异样。他眨了眨眼压下杂念,低头取出水壶递给她。祝无涯本不口渴,却还是接过抿了一口,又将水壶递回给他。

“无岸姑娘,不知二位此行去往何处?”

江叙生得一副清俊皮囊,肤色白皙,一看便是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眉宇间尚带着未被世事磨平的少年桀骜。一双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尚且温润,可一旦祝无涯出现,便如失了心神一般,眼底只剩下她一人,灼灼发亮。他心中暗自盘算:等淮安那边的事办妥,便再去寻她。

祝无涯看着他这般模样,竟莫名想起年少时偷偷上街见过的那只大黄狗,略一思忖,开口回道:

“我们要去淮安。”

祝无岸并未阻拦,若是此人敢对小姐有半分不敬,他自会出手了结。

“真是巧了!在下也正要前往淮安。”江叙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灵光一闪,继续说道:“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我们骑马而来,江公子坐的马车,并不顺路。”祝无涯淡淡拒绝。

江叙心下一转:“不如,无岸姑娘坐我的马车前行?骑马就是个苦差事,颠簸劳身,马车虽慢,但好在舒服些。”

祝无涯心中暗忖:他所言确实有理,最重要的是自己实在不想再骑马,如今一见马匹,小腿便隐隐发颤,也从未坐过马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她正要应下,身旁祝无岸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祝无涯看向他,竟从这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看出几分委屈。

“那就多谢江公子好意,只是我要带上我弟弟一同,不知江公子是否方便?”祝无涯开口道。

“当然方便,当然方便!”江叙听闻她愿意同路,心中大喜,莫说一个弟弟,就算再来十个,他也愿意。

祝无岸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唇角略微勾起。

一夜无话。

夜半忽降一场大雨,待到天将破晓,雨才渐渐停下。外面的土路经过半夜的雨水泡软,遍地泥泞。

江叙率先登上马车,回身伸出手,耳根微微发烫,低头看向祝无涯:

“无岸姑娘,我扶你一把,上车方便些。”

祝无涯见车辕颇高,正要伸手,祝无岸在她身后伸手一托,便将她送上马车。江叙见状,只得悻悻收回手;祝无岸脚尖一点,身形轻掠,也跟着上了车。

护卫扬鞭,车队缓缓启程。祝无岸坐于左侧,祝无涯坐在右侧,江叙坐在二人中间,好在车厢宽敞,不至于太过拥挤。

“无岸姑娘去往淮安,是打算做些什么?”江叙率先开口打破车厢内的沉默。

“去处理一些旧事。”祝无涯淡淡答道。

“那事情了结之后,姑娘可会留在淮安?”江叙继续追问。

“不知,等之后再做打算。”祝无涯微微一笑。

“在下有一事,不知可否一问?”

“江公子但说无妨。”

“若是他日姑娘打算离开之时,能否告知在下一声?”

祝无涯微微蹙眉:“为何?”

“因为,在下想跟着姑娘。”江叙鼓起勇气说出此话,脸颊已经发烫。

祝无涯一时无言,抬眼看向对面的祝无岸。此时祝无岸目光冷冽如冰,握在剑柄上的手越收越紧。

“不知江公子何出此言?”祝无涯微微一顿。

“姑娘便当是,在下想随姑娘一同游历天下吧。”江叙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直言初见便已心悦于她,那般说来,未免太过轻浮。

祝无涯一时语塞,思忖片刻开口道:“江公子素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肝义胆之人,我心中十分敬佩。只是小女子怕血、怕痛,更惜性命,还有幼弟要照顾,并无江公子这般抱负。多谢公子一路照拂,待到了淮安,我们便就此分道扬镳。”

江叙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自知方才太过唐突。心上人尚不了解自己,拒绝也是情理之中。他心中转念,自我宽慰:无妨,淮安本就是他的地界,待之后再慢慢打听姑娘的身份,多制造偶遇,留下好印象,未必没有机会。

这般一想,江叙又重新燃起希望,抬眸轻声道:

“无岸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唐突了。若是日后有缘再遇,只求姑娘还记得在下便好。”他姿态放得极低。

祝无涯略一思忖,终是轻轻点头应下。

祝无岸闭目养神,面上不显,只是原本紧攥剑柄的手,方才缓缓松开。

烈日高悬半空,渐渐向西偏斜。

祝无涯听到外面人声喧闹,伸手掀开帘布向外望去。只见巨石垒就的城墙横亘旷野,绵延数里,气势雄浑。城关上方高悬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字:岚亭县。

城门左右各设一间税房,入城百姓在右侧排队等候查验,唯独左侧通道人烟稀少。江叙的车队径直驱向左边关口,行至城关之前,马背上的护卫取出自家少爷的身份令牌示于税官。税官一见令牌,立时神色恭谨,连忙挥手命人直接放行。

祝无涯见状心底微顿,原来这只聒噪的大黄狗竟有如此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