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之中,祝无涯悠悠转醒,日头刺目,难以睁眼,她抬手虚掩。
祝无岸见身前人的动作,轻轻收住缰绳,马速缓缓降了下来:“你醒了。”
“发生何事?”祝无涯问道。
恰好行至一片竹林,祝无岸勒住缰绳停马,率先翻身下马,回身将祝无涯抱落地面。转身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见小姐在青石上坐下,又去包袱中取出干粮与水,递到她手中。
祝无涯接过吃食,一边将干粮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边望着他。
“昨夜有刺客,属下虽已将那人制住,只是对方口中藏了毒药,当场身亡。”说着,他自怀中取出那枚令牌,递向祝无涯,“只在刺客身上搜到此物。”
祝无涯放下手中干粮,接过令牌仔细端详:那是枚乌木所制的令牌,入手压手,棱角早已磨去锋芒。木面阴刻“青楼”二字,纹路缝隙沉淀着发黑的旧迹,朴素,却藏着暗流。
她随手扔在地上。“不认得。”
“小姐何时得知,有人不想让我们返回祝家?”祝无岸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令牌,没有追问。
“有人暗中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除。”祝无涯摊了摊手,“烧了。”
祝无岸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低头啃起干粮。昨夜他抱着昏迷的祝无涯连夜纵马,奔至天明,早已疲惫不堪,只是如今有人蓄意取小姐性命,他万万不能倒下,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瞧你,小小年纪,倒总爱皱着眉头。”祝无涯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长久紧蹙的眉心。祝无岸只觉别扭,肩背微微一僵,却终究没有躲闪。
稍作休憩,二人再度上马赶路。
“下一个镇子叫什么?”祝无涯问道。
“横塘镇。”祝无岸言简意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祝家从前教的。”
“……”
临近傍晚的横塘镇,一派祥和安宁,落日铺洒在远处的屋瓦上,街巷炊烟袅袅,车马往来不绝,小贩的灯笼陆续点燃,暮色慢慢压下,人声喧嚣。
二人就近寻了一间客栈入住,这一次,只开了一间客房。
一进房间,祝无涯便吩咐小二备下热水。
片刻后,热水送到。祝无岸静静立在门外廊下等候。
忽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的叫骂声。他本无意理会,屋内的祝无涯却起了看热闹的心思,吩咐他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祝无岸依言走到楼梯口,寻了一处既能看清楼下动静,又能紧盯客房门口的位置站定。
楼下大堂内。
“你叫我道歉我便道歉?那我颜面何在?”一名身着蓝袍、身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男子,对着面前摇扇的白袍男子高声抗辩,满脸不服。
“给脸不要脸!我家少爷肯让你赔罪,已是抬举了你!”白袍男子身后一名护卫厉声呵斥。
“少来多管闲事,我又未曾碰她。”蓝袍男子气急败坏。
白袍男子身侧立着一名粉衣女子,满面羞愤,伸手指向蓝袍男子:“公子,就是此人轻薄于我,方才他故意撞过来,冒犯了小女子。”
“你们可有证据?”蓝袍男子依旧不肯认账,强词狡辩。
白袍男子对着护卫微微一抬手,身后其中两名护卫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蓝袍男子向外拖去。
“哎哎哎!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拿人不成!”蓝袍男子手脚乱蹬,拼命挣扎,却终究敌不过护卫的力气。
“送去衙门。”白袍男子连头也未曾回,只是轻轻摇着折扇,淡淡吩咐。
“是,少爷。”
“你们……”
两名护卫将人拖到客栈门外,一名护卫嫌他聒噪朝他脸上来了两拳,蓝袍男子这才安静些。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也有人小声叫好。
粉衣女子上前对着白袍男子屈膝一礼:“多谢公子仗义执言,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往后出门,当好生护着自己。”白袍男子眼含笑意,转头看向四周围观之人,折扇一收,直指众人,“诸位也是一样。”说完,便转身走向柜台寻掌柜说话。
粉衣女子不再多言,当即走出客栈,跟随两名押着蓝袍男子的护卫去往衙门。
祝无岸看完这场风波,依旧折回客房门外等候。不多时房门开启,祝无涯发丝尚还湿漉:“楼下究竟出了何事?”
祝无岸见状,上前扶她回房落座,取过一旁的布巾,伸手替她擦拭湿发,字字要害:“一名女子遭人轻薄,有人出手相助。”
“哦。”祝无涯语气淡淡。
祝无岸细细替她将头发擦至半干,方才放下布巾,转身走向屏风之后:“属下借用小姐这盆水擦拭身子可否?如今情势特殊,不便让小姐独自在外等候。”
“无妨,你尽管擦洗便是。”祝无涯半倚在软榻上,取出先前祝无岸在里洋镇为她买来的书卷,静静翻看。
从前受训之时,数日不洗澡乃是常事。只是这半年来,不知是受了小姐的影响,还是渐渐养出了习惯,只要无事,祝无岸几乎每日都会沐浴,想来是因为小姐素来爱干净的缘故。
祝无岸将双剑置于一旁的桌上,褪去外衣,拿过布巾仔细擦拭身躯,他看着自己掌心的剑茧,又扫过身上一道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眸光微垂。
少顷,他擦拭完毕,重新穿戴整齐,将双剑归位,走到门口,正欲吩咐小二撤去浴水,再送些饭菜上来,却看见方才那位在大堂行侠仗义的白袍公子,正走向隔壁客房。祝无岸目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出门吩咐完小二,便转身回房。隔壁住进这般张扬的男子,往后需加倍小心护好小姐。
半柱香后,饭菜送上,二人围桌一同用饭。
“对了无岸,我们距离淮安还有多远?”祝无涯问道。
淮安乃是秦国最大的城池,凭易守难攻的天然地势,让历代皇帝皆偏爱于此营建宫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祝家本家,也正居于淮安城中。
“穿过岚亭县之后便到。”祝无岸恭敬回道。
“那倒是不远了。”祝无涯言毕,低头安静吃饭。
月色渐渐攀上枝头,祝无涯上床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祝无岸依旧在一旁的软榻上半倚闭目休养,手掌始终按在剑柄,不曾放松。
一夜安稳。
次日清晨,祝无涯一觉睡醒,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起来洗漱,准备用早膳。”祝无岸早已起身,端着早点上楼,见她醒了,便如常出声唤她。
“知道了。”祝无涯起身洗漱,而后慢悠悠落座用起了早膳。
一刻钟后,二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房门刚启,便迎面遇上隔壁那位白袍公子。祝无涯抬眸扫了对方一眼,隐隐觉得有些眼熟。祝无岸悄然按上剑柄,神色冷了几分。
“是你!”白袍男子视线落在祝无涯身上,一时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他在望里镇寻了整整两日,还以为那日巷子里只是一场幻梦,竟真的有缘重逢了。
祝无涯微微蹙眉:“我们从前认识?”
白袍男子急得拿折扇在手心快速敲打:“前两日,在望里镇巷口。”
“哦,我记起来了。”祝无涯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祝无岸当即上前一步,横在祝无涯身前,声音冷冽:“公子若无要事,我们便先行告辞了。”
白袍男子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却不愿就此错过机会:“做下属的,插手主人的事,未免管得太宽?”
听见这话,祝无涯开口道:“他是我弟弟。”
白袍男子浑身一震,心中暗叫不好,他面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原来如此,只是二位姐弟容貌不甚相像,在下才会误会,实在抱歉,这位兄弟。”
祝无岸没有应声,听见小姐在外人面前亲口认下姐弟名分,心下震荡。
“无事,我们尚有要事,告辞。”祝无涯扯了扯祝无岸衣袖。
“姑娘且慢!既然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名讳?”白袍男子不愿就此错过这位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女子。
祝无涯眼皮微微一抬,唇边勾起一抹浅俏笑意:“我叫祝无岸。”
一旁真正的祝无岸:……
“祝无岸……无岸无岸,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原来姑娘,便是在下的岸啊。”白袍男子望着她,一脸痴迷,险些失了分寸。
这下轮到祝无涯无言以对,她也不再多言,拉着祝无岸快步下楼离去。
“哎,无岸姑娘!在下江叙,叙旧的叙!他日若再逢,姑娘定要与在下好好叙叙旧啊!”江叙挥舞着折扇,少年人的笑意,肆意张扬,对二人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半个身子探出二楼护栏外,要不是护卫死死揽住他的腰,说不准就掉下去了。
“登徒子。”走出去许久,祝无岸才冷冷吐出三个字。
祝无涯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只觉此事格外有趣。
旷野无垠,前路漫漫,马儿不知疲倦地踏过长道,向着未知的前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