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仅浮起一线淡白,长夜未完全褪尽,晨露浓重。
空地上,沉睡的女子睫毛忽地轻轻一颤,悠悠转醒,抬手轻揉惺忪睡眼,缓缓坐起身时,便看见祝无岸坐在早已熄灭的火堆旁,正凝视着自己。
“你没睡?”女子问道。
“守夜。”祝无岸言简意赅。他彻夜端坐,眼底早已血丝密布,神情却依旧平静无波。从前数日不眠不休,于他不过是幼时寻常训练。
祝无岸起身背起包袱,朝女子伸出手。女子抬眸,伸手搭住他的手,借力站起。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里洋镇,到了那里可以休整,采买干粮与饮水。”祝无岸低声说道。
“嗯。”女子淡淡应下。
行至马前,她望着面前的高头大马,身形微顿,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略一犹豫,抬眸看向祝无岸。
祝无岸立时会意,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二人一同飞身落上马背。
微风抚过两人面颊,散去了些许热意。
“无岸。”马前的女子低沉开口。
“属下在。”祝无岸控着缰绳,令马匹缓步而行,尽量减轻身前女子的颠簸。
“若是此间事了,你打算走吗?”女子的声音轻轻落下,送入祝无岸耳中。
祝无岸神情微怔,马儿依旧稳步前行。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自记事起,他在祝家接受秘训,现在唯一的使命便是护好小姐。如今祝家大厦将倾,他一时茫然:留下,前路未知;离开,普天之下,又何往?
“小姐以为呢?”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我想,你应当遵从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为自己而活。”女子清脆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祝无岸闻言心神一震,久久无言。缰绳因他失神微微松了些,身下马匹的脚步也随之放缓。
“虽说你是爹爹派来的,我们相识也不过半年,我知你本性不坏。从前是爹爹自作主张,如今他也管不到这边来了。”女子垂眸,目光落在身下晃动的马鬃上。
祝无岸听着,陷入沉思,心底想起那些零星听闻的旧事:
小姐虽是祝家血脉,幼年寄居乡野,在族里本就无甚分量。她常年被禁于小院,老爷供给衣食,却锁死院门,不许她踏出半步,一应所需,全都只能依靠下人采买。半年前他通过家族测试,被送到她身边。老爷撤走了院内所有下人,对外谎称他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实则令他身负护卫与监视之意。
“放心,你要走我绝不拦。”女子又说道。
“……小姐是不要属下了吗?”祝无岸指尖猛地紧攥缰绳,眉头紧紧蹙起。比起即将到来的自由,他心中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的惶恐。
祝无岸目光望向前方,旷野茫茫,放眼望去尽是无边荒草,不禁神思恍惚:
从前他眼里只有前路危机、护卫职责,从未想过自己的归宿。这半年,是他十几年来最轻松快活的日子,不必无休止训练,不必惧怕责罚,不必担忧食不果腹,小姐也从不苛责于他。他习惯了紧随她身后,守着那座小院,身心早已融进这份安稳之中。若真离开,小姐一介弱女子,老爷又不重视,在这世道里,她真能有活路么?
身前白衣的影子近在咫尺,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惶恐,害怕这片刻安稳,就此消散。
“不是,我只是问问你以后的打算。”女子见他误会,便在马背上稍稍侧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到底,你也算我弟弟。”
祝无岸喉结轻轻一动,伸手轻轻将她的身子扳正,不再多言,只是呼吸略急,身下的骏马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日头渐高,热浪缓缓升腾,里洋镇的轮廓终于清晰落在前路。自从方才那番对话之后,二人一路都未曾多言,旷野长风掠耳,气氛微妙。
不多时,二人入了镇子,寻到镇上唯一一间客栈,开了两间客房。女子立时吩咐小二备下热水,转身上楼。
祝无岸低头嗅了嗅身上风尘,不愿带着尘土气息靠近她,便一并吩咐小二备下热水,紧随她身后一同上楼。
半柱香之后,祝无岸推开房门走下楼。依旧一身黑色劲装,只是换了一件暗纹的新衣,双剑稳稳悬挂在腰间。他缓步下楼,吩咐小二上些饭菜。这一路他们只啃过几口干粮,腹中早已饥饿。饭菜刚刚摆上桌,祝无岸刚想上楼叫人,就发现女子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下楼来。
“无岸真是贴心,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姑娘。”女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进食。
这本只是一句随口的调侃,落在如今心思敏感的祝无岸耳中,却像是又在催他离开。他垂首不语,只是埋头吃饭,直到快要吃完,才低声吐出一句:
“属下不会娶妻。”
女子闻言抬头看着祝无岸,唇角微勾,低低笑了一声。祝无岸耳根发烫,骤然开口:
“祝无涯!”
见他羞恼之下直呼自己的名字,女子方才缓缓收住笑意:“没大没小,该叫姐姐。”
祝无岸耳根发烫,只当未曾听见,匆匆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起身便向外走。刚到门口,身后传来祝无涯的声音:
“去哪?”
“去买干粮。”祝无岸头也不回。
“哦,早去早回。”
听见她这句话,祝无岸眼神微沉。上一次她也是这般叮嘱,可等他归来,才发现她私自外出,自己在院中等到天色暗淡。但转念一想,此地她人生地不熟,应当不会贸然乱跑,才稍稍定下心,迈步出了客栈。
祝无涯吃饱之后回到客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自袖中取出方才下楼前压在房门上的纸条,缓缓展开,看完眉心轻皱了一下,指尖在桌上轻敲。
半晌,取出火折子,将纸条置于火苗之上,直待它燃成灰烬。
日暮西斜之时,祝无岸回到客栈,径直上楼,停在祝无涯门前抬手敲响。
“进。”
祝无岸推门而入,手上提着几个包裹,轻轻放在桌上。
“坐吧。”祝无涯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推过去。他依言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祝无涯望着他,缓缓开口:
“无岸,从今日起,你不可再离开我半步。”
祝无岸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眸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祝无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有人并不希望我们回到祝家。”
祝无岸瞬间明白其中利害,当即颔首起身,去隔壁房间取来自己的行囊,将东西安置在房中的软榻之上:“夜里,属下就在这守着。”
祝无涯点头,起身想要整理他带回的物资。祝无岸见状上前一步,伸手将包裹接了过来:“属下来吧。”
祝无涯手一顿,也没再争抢,转身躺到床上:“明日一早便动身。”
祝无岸应下,低头细细清点、整理行囊,将干粮、伤药分门别类捆扎稳妥。待诸事妥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去。他见女子在床上沉沉睡去,便靠着软榻闭目小憩。昨夜一夜未眠,精神虽始终紧绷,但身体早已疲惫。
夜半时分,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祝无岸双眼骤然睁开,一手立刻按上剑柄,眯眼望向窗口。不多时,一股淡淡的迷烟顺着窗缝飘入屋内。他当即抬手扯过身侧布巾掩住口鼻——是迷烟。他连忙侧首瞥向床榻上的人,再看向紧闭的窗。不知外面伏了多少敌人,他不敢贸然惊动床上的小姐,悄悄抽出腰间白刀,藏在床榻边。
片刻之后,窗栓轻轻一动,窗户被人自外缓缓推开,一名身材矮小、黑衣蒙面的男子猫着腰钻了进来。他手中握着利刃,蹑手蹑脚地朝着床榻靠近。
就在此时,寒芒骤起,一柄长剑已然横在了男子颈侧。男子反应极快,猛地向后急退。黑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灵活,二人交手之间动静渐大,屋内桌椅器物纷纷被掀翻在地。
祝无岸唯恐打斗之声或是兵刃误伤床上的小姐,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可那男子十分狡黠,每每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势。他不得已拔出腰间另一柄黑剑,双剑齐出,才是他真正擅长的战法。双剑配合之下,不过数招便挑断男子双腿,紧接着两剑分别刺穿其双臂,将人制服在地。
祝无岸正要上前逼问主使,那男子却猛地牙关一咬,立时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转瞬便气绝身亡。
祝无岸只得收剑,扯下尸体的衣襟拭去剑上血迹,归剑入鞘。他蹲下身,在那人身上仔细搜寻,摸出一枚令牌,上面只刻着两个字:青楼。
祝无岸将令牌收好,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将包袱重新背上,打横抱起因吸入迷烟而深度昏睡的祝无涯,下楼直奔马厩,翻身上马,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扬鞭驱马向着镇外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残月零碎。荒无人烟的乡间的小道上,一匹枣红骏马踏破长夜静谧,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