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趣。”绿袍女子凝望着远处三人的背影,目光在祝无涯身上多停留片刻,转身便退回里屋。
天际日月同悬,一居东、一居西,霞光铺洒大地,东边那**白盘若不细辨,几乎叫人看不出原是月亮。
一行人散步行至酒楼门前,遂拾阶上楼。
“无岸姑娘,祝小友,明日再会。”江叙恋恋不舍同二人道别,转身回了自己客房。
祝无涯见江叙离去,一把拉住正打算回房的祝无岸入了自己屋内。祝无岸心中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祝无涯临窗坐下,望着窗外漫天火烧云,不知在沉思什么。祝无岸于她对面落座,为出神的她斟上一盏清茶,而后静默凝望着她。心中虽有万千疑问,碍于身份,再加本身性子使然,终是没有开口。
“你似有话要说?”祝无涯回过神来,转头正好撞入祝无岸的目光中。
“属下不敢。”祝无岸敛去神色,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哟,现下倒是称属下了,方才喊姐姐之时,不是叫得挺顺口?”祝无涯唇角微扬,出言打趣。
“那是小姐抬爱,如今四下无人,不必再刻意演戏。”祝无岸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青涩未褪,耳尖悄然发烫,面上却依旧强自镇定。
祝无涯望着眼前少年,比起从前在庭院共处的那半年,变了些,是好是坏,她一时也难以分辨,只是转念一想,也无关紧要。
“祝家那边,恐怕不易了结,我需要助力。”
仅此一句,便道明缘由,未再多做细说。祝无岸心中清楚,这是小姐特意解释给自己听,心弦微触。
祝无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你是自己人,不必这般拘束。”
“是,小姐。”祝无岸眼底眸光微微一亮,想要长久伴在小姐身侧的念头,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二人就这般静坐窗前,祝无涯继续出神,祝无岸默默望着她,再无一言。
落日渐渐隐去,月色取而代之。
“时候不早,歇息吧。”祝无涯起身走到床边,略理床褥,和衣躺下。
祝无岸移步至一旁软榻,如前几日一般,半倚闭目,手依旧按在腰间剑柄之上,不曾松懈。
夜半三更,门外传来细微异动。祝无岸骤然睁眼,轻步绕至屏风之后,握剑的手猛地收紧,警惕望向房门方向。
一名身着夜行黑衣、面上蒙布的瘦弱身影,小心撬开房门,静步入内,见床上之人毫无动静,便悄无声息走到桌边,自怀中取出一包药粉,倾入茶壶之中,轻轻摇晃茶壶,令药粉尽数融于茶里。放下茶壶之后,又缓步走到包袱旁边,另取出一包药粉,倒入戴着手套的手中,将手悬至半空来回拍扫。诸事办妥,他抬眼再看床上,确认无误之后,便转身打算离去。
刚至门口,一柄长剑骤然自后抵住他脖颈。黑衣人浑身一震,心中惊骇,竟全然不曾察觉房中另有其人——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他正要咬碎口中藏下的毒药,下颌却被对方出手迅速卸去。
黑衣人痛呼一声,心知若是被活捉,下场凄惨不说,更会牵累家人。他心下一横,抬起尚沾药粉的手,径直将手指塞入脱臼的口中,不多时便口吐白沫,垂直倒地没了气息。
祝无岸本想砍下他的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床榻那边传来动静,他回头一看,祝无涯已经坐起身来。
“何事?”祝无涯语气并不甚好。
祝无岸心头一沉,回身狠狠一脚踹在地上已然气绝的黑衣人身上,惊扰小姐安睡,乃是大过。随即,他转身点起数支蜡烛,微弱的火光立时将屋内景象照得分明。
祝无涯下床走到尸体旁,正要俯身去扯他面上的黑布,却被祝无岸伸手拦住。
“有毒。”
祝无涯闻言后退数步:“罢了,去你房中。”
祝无岸颔首,随即用剑尖在尸体身上细细拨寻,触到一块硬物,便取布巾裹住手掌将其挑出,乃是一方令牌。他目光锐利,看清令牌上刻着青楼二字,便连布巾一同丢回尸体身上。
祝无涯转身想去取包袱,正要上前,祝无岸又一次将她拦下。
“又怎么了?”祝无涯蹙眉问道。
“包袱上也有毒。”
祝无涯默然,轻轻闭了闭眼,唇角微抿,索性房中一物不取,径直去往祝无岸的房间,祝无岸紧随其后。
“是青楼的人。”祝无涯刚躺上床榻,便听见软榻那边祝无岸开口。
“莫非是一处暗杀组织,三番两次寻上门来。”祝无涯抬手揉了揉额角。
“属下不知。”祝无岸低声回道。
“罢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祝无涯转过身,闭上双眼,不多时呼吸渐渐绵长。
这一夜,祝无岸再不敢闭目,掌心紧紧握住剑柄,彻夜戒备。
曙色渐生,直至天明。
“无岸姑娘,起了吗?这家酒楼早点甚是丰盛,可要一同下楼用膳?”
祝无岸听见隔壁传来敲门声,还有江叙那如同花孔雀一般的声音。他侧首看了一眼尚且熟睡的祝无涯,没有应声,心中暗生几分好奇——若是这位贵公子进屋看见地上尸体,不知会不会吓得失了仪态。
不多时,敲门声落在了祝无岸的房门上。
“祝小友,一同用早膳吗?”
祝无岸唯恐吵醒床上的祝无涯,纵身掠至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冷冷吐出二字:“不去。”随即合上房门。
江叙碰了一鼻子灰,折扇抵了抵额角,暗自思忖自己不曾得罪对方,何以对方脸色这般难看,似一夜未曾安睡。左右之后还要同行,之后再问便是。这般想着,江叙转身下楼用早膳去了。
祝无涯悠悠转醒,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转眼便见祝无岸端着一盆尚有热气的清水,手边搭着干净布巾,缓步走到自己床边将水盆放下。
祝无岸将布巾浸入水中,打湿之后拧至半干,递到祝无涯面前。
“什么时辰了?”祝无涯伸手接过。
“快巳时了。”祝无岸轻声回话,“小姐若是腹中饥饿,梳洗完毕便可下楼用膳,或是属下吩咐掌柜将早膳送上来。”
祝无涯点了点头:“你先下去,我稍后便到。”
祝无岸不曾动身,只静静望着她。祝无涯见状便道:“那便等着吧。”
闻言,祝无岸的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分。
片刻之后,二人一同出门,途经原先祝无涯的房间。祝无涯略一思忖,伸手推开房门,却见地上干干净净,屋舍整齐,尸体不见了,就连自己的包袱也没了踪影,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身后的祝无岸一眼察觉,桌上那只茶壶也一并消失。
“这青楼做事,倒是首尾干净。”祝无涯淡淡出声。
祝无岸听了,既不附和,也未反驳。
二人下楼来到雅间,祝无岸取来早点摆在桌上。
“唉,这下不得不置办新物了。”祝无涯扶额轻叹,本打算余下银钱用来接济祝家人,但也不能让自己无衣可穿。
“膳后过去看看?”祝无岸问道。
“嗯,也只能如此。”
“二位打算去哪里?”江叙本用完早膳正要回房,听见二人对话,便转身寻了过来。
“去宴妆楼。”祝无涯抬眼看向江叙。
祝无岸斜睨江叙一眼,今日他一身新式白袍,竟与自家小姐的衣服样式隐隐有些相似,随即轻皱眉头。
“如此这般,我愿与二位同去。”江叙折扇一收,自来熟一般在桌边坐下。
不多时,二人用完早膳,三人一同朝着宴妆楼而去。
“可是要采买何物?”路上,江叙忍不住开口询问。
“购置几套成衣,我的衣物,都旧了。”祝无涯语气淡然,听不出悲喜。
“美人自当配华服。”江叙望着祝无涯,说的十分真心。
祝无岸一记冷眼扫过去,江叙连忙用折扇挡住嘴,连连示意自己不再多言。
三人再次踏入宴妆楼。白日的宴妆楼不及夜间热闹。夜里百姓不必做工当差,楼里立着规矩,只要不闹事,无论身份高低,皆不会被驱赶。寻常人闲暇之时总爱过来逛逛,就算买不起,看一看锦绣琳琅,也足以称心。
祝无涯挑选片刻,取了两套白纱衣裙走到柜台之前。
柜台后的掌柜乃是一名女子,身上穿着时下最时兴的料子款式,如同活的衣样。店内其余侍者也多是女子,容貌各异,衣饰各不相同,处处可见此楼主人不俗的品味。
“这位姑娘,一共二百二十八两。姑娘采买得多,小的做主给姑娘抹个零,二百二十两即可。”掌柜眉眼弯弯,看上去平易近人。
祝无岸的手刚探向怀中,江叙已经抢先一步取出银票递了过去。祝无岸抬眼瞥了江叙一眼,又望向祝无涯。
“江公子不必如此。”祝无涯说道。
“为朋友置办几件衣衫,乃是人之常情。”江叙用折扇捂着嘴,轻咳两声。
祝无涯看了祝无岸一眼,随即抬眼望向江叙:“那就多谢
江公子了。”终是没有再推拒。
柜台前重回安静,柜台后方的耳房里,一名身穿绿袍、头戴白纱帷帽的女子掀开帘子缓步走出。掌柜上前向她行礼,绿袍女子淡淡颔首,目光遥遥落在祝无涯一行离去的背影上。
“看透却不矫情。”她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