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簇利箭贴着陈镖师的脸飞过，陈镖师比了个手势，示意弟兄们不要轻举妄动，“我们远来是客，愿意请主人们喝些酒，还望手下留情！”
话说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云憬暗道这家伙也有些内功在身上。
“酒钱不要，把货留下吧！”一道年轻的男声穿过高粱丛。
不一会儿，云憬他们连货带人被围了个严严实实，兄弟们被逼着人挨人地站在一起，手里的刀还没出鞘，对方的几十道刀锋已经亮出来了。
这批山贼皆着麻布短衣，关节处缝上了皮块以防止磨损，云憬看清了方才说话的男子，他额间黑色的刺青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云憬小声对乌木樨说：“不是大衍人。”
大衍地大物博，各地的口音和打扮都有区别，云憬在东宫时对这些很有兴趣，时常会翻阅各地的风物志，所以对于这些枝节辨得清清楚楚，只可惜这项技能在太师面前被视为旁门左道，久无用武之地。
“老大，今天这一票发了！”刺青男子对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声，众贼簇拥着一个少女出现在云憬面前，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脸庞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浓眉大眼，轮廓很是英气。
乌木樨悄悄推了云憬一把，云憬只好朗声说道：“我们初临宝地，实在多有冲撞，对不住各位英雄好汉了，请别见怪，请别见怪。”
“这怂包！”强盗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为首的少女皱皱眉：“都闭嘴。”
刺青男小心翼翼地问少女道：“这些人怎么处置？都杀了吧？”
“马上就是仲夏节了，仲夏节前不宜杀生，别坏了规矩。”
“嘿，这就把老底交代了？”乌木樨嗤笑道，原来大衍和龙族风俗殊异，大衍以农为本，重视春耕节；夏季牧草生长，正是牛羊育肥的时候，所以龙族更看重仲夏节，除了祭品和节日的肉类，龙族人一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开杀戒，少女说话不避嫌，三言两语便自报了家门。
“算你们走运，”刺青男对这样的安排不是很满意，怒喝道：“快滚你们的蛋吧。”
乌木樨不等对方说完，便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这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哟，没了这些，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啊！”
少女眉目婉转，似乎流露出一丝不忍之意，嘴上却还说：“不走，连性命也不给你留！”
众贼见乌木樨是个美貌女子，歹意顿生，只是苦于为首的少女，不敢轻易动粗，嘴上却不干不净地回道：“干脆你不要走，陪我们快活快活！”
乌木樨一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着嗓子，嚎得更加大声：“我、我受了这样的侮辱，还活什么，我、我死给你们看！”
说着，她极快地从车上抽出一根绳子，灵灵巧巧地避过众人，闪身到桐树下，单手一抛，粗麻绳便绕过树枝，她一边干嚎，一边把绳子打了结。
“老子一刀结果了你！用不着上吊。”刺青男似乎被乌木樨的动作激怒了，直接朝树下冲来，少女一惊，似乎想要阻拦对方，也跟着到了树下。
说时迟那时快，众贼还来不及眨眼，两个头头已经被从天而降的傅如和晚珠擒下。
“青虬部的人，都不许动！”晚珠的声音中气十足，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潮生抵住了少女柔软的脖颈，只肖前进一寸，那少女便要去见阎王了。
晚珠单手穿过对方的两只胳膊，不想那少女的力气不小，晚珠手肘一紧，喝道：“别动！”剑锋却又前进了一分。
那刺青男先急了，吼道：“愣着干什么？”变故发生得太快，强盗纷纷反应过来，有几个壮汉前去拉扯乌木樨，不成想刷刷两下被抹了脖子，原来乌木樨袖中早就藏了匕首。众贼见主帅被擒，弟兄受戮，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刺青男怕晚珠伤害少女，大声道：“休伤了她！”
晚珠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还得劳动姑娘替我们免了这场盘剥。陈镖师，咱们收拾东西出发，连夜上路。”
陈镖师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得嘞！”
刺青男和少女的双手双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丢在装货的马车上，云憬道：“叫你们的弟兄都不许跟来。”
少女冲众贼喊道：“你们先回去吧，回去找我哥哥！”她扭头冲着云憬说：“可以吗？”
晚珠柔声道：“我们只想息事宁人，到了燕月城自然会放你们回去，青虬部势大，我们得罪不起。”
刺青男冷哼一声：“迟早把你们碎尸万段。”
晚珠不去理会刺青男，目光转向少女颈间的金锁：“好漂亮啊，你父亲定是青虬的贵族，我在厉蛟部有几个好姐妹，她们脖子上也挂这个。”
晚珠见格兰姊妹戴金锁珠宝，因而信口胡诌，想诓出少女的家门，她与格兰姊妹可不是什么好姐妹，一想到格兰，晚珠的目光里生出几分歉意，自己当初实在不该趁乱杀了她。
青虬和厉蛟毕竟同属龙族，听到厉蛟部，少女冷声道：“你是大衍人，怎么会有龙族的朋友？”
“做生意的，有来有往嘛，这并不稀奇啊，”晚珠轻声笑道：“你们不是也常来大衍玩儿吗？”
晚珠口中的玩儿，自然是指打劫了，少女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抢赢了还好说，抢输了反被抓起来，可真是丢死人了，父兄若知道了，指不定怎样着急。一激动，少女不由得脱口道：“你想要多少钱，我、让我阿爹阿兄送来，你可要放我回去。”
乌木樨笑得贼忒兮兮：“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值不少钱呢，我们可不做赔本的生意。”
刺青男眼中冒火，低声斥道：“贱人！”少女面色倒很镇定，猜测对方只不过是想借机讹诈罢了，她哥哥赌性重，一晚上就能输掉几十两的黄金，青虬部风气如此，哥哥反而因为出手豪阔广受赞誉，这次就好比是输了场赌局，没什么大不了的。少女见对方没有加害的意思，心中松了一口气：“你要多少都成。”
“你姓斛律？”晚珠问：“还是姓郎？要不然姓山？”
少女面色一变。
“看来我猜中了。”
云憬不解其意，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乌木樨白了云憬一眼：“好玩啊，大公子！”
晚珠道：“我叫玉韫，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声音丧气：“琐琐，斛律琐琐，他是我的侍卫照川。”说着，看了刺青男一眼。
“哎我的妈！”乌木樨惊叫起来：“了不得，我们可捉到一位郡主了！”
少女见自己被人一猜一个准，心头的防线不攻自破，她声音发颤，但更多的是惊奇：“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
“真是老天开眼，赶个路还能遇上仇家！”乌木樨不好对斛律琐琐出手，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照川脑门，这一脚力道极重，照川向后一仰，头直接撞在了木板上，晕了过去。
“你父兄可害苦我了！”乌木樨咬牙切齿地说。
陈镖师带着兄弟押尾，晚珠一行打头，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被乌木樨一闹，后头跟着的几个镖师纷纷问：“怎么了？”
“这小妮子不老实，让她吃点苦头。”乌木樨恶狠狠地说。
“我哪有......”琐琐一看到乌木樨的脸色就放弃了争辩。
相比较厉蛟部大君手握实权，青虬部的状况复杂的多，青虬部大君山渊膝下只有一女，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山渊有意栽培自己外孙，只可惜自己弟兄和侄子太多，亲戚们大都不太服气。山渊没等到小外孙长大成人就一命呜呼了，当年姬烨远征西北，趁着山渊新丧，公主和驸马压不下情况，带着大衍的军队大大洗劫了一番。
行军打仗没有武德和道德约束，只要赢得漂亮光彩。
一场仗下来，青虬王族和大将几乎被姬烨解决殆尽，青虬因此元气大伤，姬烨一战成名，声望超过了先国师，不久就取而代之。
青虬靠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将军和首领勉力维持，其中幸存的就有斛律氏和郎氏，斛律家让乌木樨在西北吃尽了苦头。
晚珠知道乌木樨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斛律琐琐。
无辜？青虬部在西北杀人越货，这少女或许是为了好玩儿，又或者是为了刺探大衍边防，带着自己的侍卫们南下，不知抢了多少大衍人。
晚珠偶尔会怜悯，但不能同情，机会来得又快又突然，她察觉到自己血液里涌动着战栗，潮生剑似乎也跟着兴奋起来。
傅如冷眼旁观着晚珠的神情，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晚珠像是一棵在冬天沉静太久的雪松，骤见暖阳，浑身涌动着春的消息，这样的活力要用血灌溉。他的手突然一紧，是云憬拉了拉他，原来他也在看自己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