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松风寺。
神龛前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一粟坐在蒲团上，望着灯火微微地笑了一下，手中的笔却未停：“嗯。”
刚刚进门的男子冲着他喊了一句“师父”，光透过窗棂洒落，带着山野间湿润的微风，一粟冷眼瞧着男子冲着大殿正中巨大无比的佛像缓缓拜倒，拜了三拜，一字一句地说道：“拜过佛，便是拜过一粟师父了。”
一粟仿佛有所触动，他雪白的眉毛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男子面容苍白，下巴上残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颧骨高高地向上翘着，轮廓线条十分硬朗，像个大病初愈的人，他默默地走到一粟身旁，伸出手捏起了墨条，他还不适应这样自由的行动。
一粟埋头继续抄经，时不时口中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他笔端跳跃着的一行行文字中。
“师父，何时可以为我剃度？”
阳光打在男人的脖子上，那一道伤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只为三种人剃度，懂佛法的，不懂佛法但能每日诵经的，不懂佛法不会诵经但想远离尘世的。”
“弟子愿意皈依佛门，愿意诵经礼佛，愿此生不出松风寺。”
一粟微微一笑：“南疆多匪，君若不出，如百姓何？”
“自身尚不能保全，遑论百姓，我已是无用之人，但求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才不渡你。”一粟大喝一声：“既已好全，惠痴，送客！”
一个身长八尺，阔面长髯的光头和尚应声而至，他手里拿着一把极粗的扫帚，先是对着一粟点点头，接着冲江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施主，请上路！”
惠痴声如洪钟，显然是有些内功在身上的，江岑知道这寺庙邪门，只好对一粟道：“师父不收我入佛门，是知我心中始终有难以割舍之物，江岑此去，当自珍自重，绝不再生出任何退却的念头。”
一粟点点头：“前路光明，有何惧焉，去吧。”
“哎呦，烦死我了，皇帝他病成那个样子，就不应该叫我们来侍疾，太后还照顾不了自己的儿子吗？”程邦媛嘟起嘴，对身边的侍女珍珠抱怨道。
珍珠听了赶忙道：“娘娘快别抱怨了，仔细别人听去了到太后娘娘跟前说嘴。”
程邦媛撇撇嘴说：“我还怕她不成！她本为藩妃，先前国师姬烨在时就不曾迎她进宫，她和她三儿子在阳田呆了好多年。现在皇后娘娘为表孝顺，这才迎她进宫。我怎么就这么晦气，嫁了一个病秧子皇帝，上头还有个那么厉害的正宫娘娘！”
珍珠宽慰道：“我看皇后娘娘待您很不错呢，将宫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由您处理。”
“她颇有野心，自然看不上这后宫的事情，”程邦媛望着远方的山峦出神，“我什么时候手握重兵统领内阁，我也不管区区后宫之事了。小李子，你说是不是啊？”
程邦媛身后跟着一大帮太监宫女，一个中年宦官闻言朝前站了站，面露难色：“这......”
程邦媛哈哈大笑，她鼻子生的短，一笑起来就朝前翻，颇有几分憨态：“不逗你了，啊，那陆美人这几日如何了？”
“回夫人，陆美人这几日身子大好了。”
程邦媛闻言，紧皱的眉头舒展了：“那就好，叫她好生将养，放宽心，别成天寻死觅活地不招人待见，陆家没了，她不是还得好好活嘛。”
小李子自然不会原话转达。
周耀走进琉璃殿时，晚珠正在梳妆，今年北边粮食丰收，她心情最近很不错，周耀示意石兰和杜若不要出声，两人很识趣地离开了。
晚珠拿着一件绯红色夹袄在身上比划着，周耀定定地看了晚珠好一会儿，忽然出声说：“娘娘还是适合湖蓝、银白、葱绿、鹅黄等色，这件衣裳过于艳丽了。”
晚珠知道他在背后站着，闻言冷哼一声：“这不是你的好主意吗？”她把夹袄一丢，走到周耀面前道：“你是真不嫌弃你头顶长草，周晦仙。”
周耀低头一笑：“成大事者，不拘泥于情爱，娘娘比微臣更懂得这个道理，况且帝后和睦，本来就是正理，娘娘身为国母，应该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表率如何以色事人，表率如何与下臣私通？”晚珠低声訾骂道，“你真是皮痒。”
周耀嘴角勾了勾：“微臣知道娘娘心里始终是有微臣的，娘娘离不开微臣。更何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下之急是稳住太后和云悯好牵制西南浏王府，凭借娘娘的美貌，何愁留不住陛下的心？”
晚珠实在不想和这人多说一句了，周耀仿佛不自知一般，兀自喋喋不休：“微臣为娘娘寻来一份厚礼，还望娘娘笑纳。”
晚珠挑了挑眉道：“太学擢选的事你办的确实很好，陈驰陈尧兄弟，李周汉，吴嶷，晚明秀等人的才学确实不错，只可惜能为我所用的人才太少，还有武将......内阁拟定封鹤闲为永定王，择日就要去往永定就藩，他向我讨了傅如去做太守，如此一来，禁军就没人帮我操练了，赵秦师父武艺上佳，但性情嘛，似乎刚直了一些。但是赵家好歹是世家，论资历和出身，赵秦都合适。”
晚珠道：“你先帮我想想，子宇就任丞相后，少府令由谁担任？内阁那帮人各自为己，举荐的都是本族子弟，哼，我宁肯让殷内监去当少府令，才不便宜他们。”
晚珠快步走到桌前，指着一摞奏章说道：“你看看，内阁大臣一人一个主意！那帮人已经对我有所不满了。”
“为今之计，宜在安抚，士族树大根深，提拔寒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娘娘要想把权力重新收归中央，或许要等上一二十年。”
晚珠声音干涩：“我等得起。”她指着正厅内的墙壁说，“你看那是什么？”
正厅对着墙的屏风和器物都被移开，晚珠命人把灯点上，原来墙上新绘制了一副地图，北至雪岭和燕月山，西达三龙山，南到南疆，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周耀看见大衍的重要城池都用朱笔划出，尤其以东南为多。
“东南富庶，重镇达三十余，可是都不听盛京号令，姑苏私自铸钱，盛京竟然半分也管不得。”晚珠叹了口气，“东南三十世家加起来少说也有九十万私兵，他们互通有无，私下操练，平时分散各地还好，若我挥师南下，必定合纵相抗。”
周耀敛去笑容，正色道：“为今之计，宜在徐徐图之，盛京位于中土偏北，依首阳、青要二山，坐拥天险，易守难攻，东有永定为陪都，西连昆仑，北距平林，东北又有燕月晚族相助，东南三十世家虽然兵力众多，可是北方还是我们占据上风，若能肃清北方余孽，建立起真正属于我们的朝廷，则何愁大事不成？”
周耀的话显然勾起了晚珠的兴趣，她挑了挑眉：“依晦仙之见，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年是丰年，军队应该操练起来了，”周耀低着头，“幽州城和并州城实在扎眼啊......还望娘娘早日定夺。”
晚珠“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幽并二州的位置，淡淡地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