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皇宫的安保好得很,我看傅大人用不着如此兢兢业业。”
已经到了薄暮时分,傅如看着远处的人影,嘴角边荡漾开一抹笑意,他对下属江离道:“和弟兄们去休息吧。”
江离是进来才被提拔上来的卫尉,他才跟了傅如没多久,还没摸清傅如的脾气,只好拱拱手道:“属下告退。”
一阵微风吹开了傅如额间碎发,他冲云憬咧嘴一笑,笑容爽朗中透着一股傻气,云憬翻了个白眼,转过身,这意思是:跟着本太子。
傅如道:“明明是你来找我,结果却要我做跟班?啊,半个月没见,在宫外住的还习惯吗?”
云憬本来不想搭理傅如,故意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说道:“不劳傅大人操心。”
傅如察觉到云憬心里有气,陪着一副笑脸道:“吃饭了吗?去膳房吃好吃的去,要不到你姐姐那儿蹭饭?”
“我才刚从老姐那儿出来,”云憬终于肯好好说话了,“跟我去东宫坐坐,兰芝他们把东宫收拾得很干净。”
傅如闻言,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打尖还是住店?”
云憬闻言愣了一下,接着给了对方一锤:“是回家!你放心,我不会在宫里常住的。”
“哦。”
云憬素爱穿白,他身量和傅如差不多高,两人一黑一白地并排走着,莫名有一种黑白无常的喜感,宫里人都爱低着头,谁也不会有闲工夫去夸奖两个闲人很好看的。
云悯还没有退位,云憬现在身份尴尬,宫里的宫女太监多是新来的,谁也不认识云憬,倒是傅如时不时地接过两声谄媚的招呼,云憬和傅如踏着夕阳,彼此沉默着穿过长长的甬道,太阳好像变成了一块来自西域的玻璃,不是高悬在天空,而是要竭力穿透它所照耀的世界。
云憬觉得周身,寒气上涌,他被突然袭击的虚无和荒诞感压得透不过气,他存在的意义都被削平了,又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他竭力想从漫无边际的想象中挣脱,冰凉的手掌抓住了傅如的胳膊。
傅如静静地望着云憬,他也感受到了断裂、虚无和一种怎么也无法被聚拢的零散吗?他们有没有一瞬间抽离了自己的□□,变成了抽象的、审美的人?
二三的武功不及晚珠,晚珠一个扫堂腿直接把二三带到了墙上,二三齿缝间渗出血沫,面容扭曲而语调嘲讽:“看来微臣抓到了娘娘的把柄啊。”
晚珠怒不可遏,她举起潮生剑,厉声喝道:“你找死!”
“人只要不要脸就没有什么把柄可以给人抓,娘娘聪慧,怎么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二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算当初不是姬烨逼着娘娘谋反,而是娘娘自愿却反被摆了一道,那又怎么样呢......”
“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是个小人有那么难吗,晚珠?啊哈,我忘了,云慎也是你怕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
晚珠已经抓住了二三的脖子,她的脸本是极美,但是即使是仙子下凡,表情控制不住的时候,也就和当街的泼妇没差了。晚珠恨不得把对方掐死,二三只是轻飘飘一句:“我死了你杀人的真相就会被天下人知道”,就令晚珠的手松开了。
晚珠靠着墙,眼睛里射出冷冷的光,她这个时候的表情让二三想起了自己的前主子姬烨,二三自嘲地想,果然是一丘之貉。
他要不要试试继续刺激晚珠,能让大衍最尊贵的女人无可奈何,这种好时候可不多见,他心里压着太多怨气,偏偏挑了最不合适的时候发泄。可是谁让晚珠竟然拒绝自己的邀请呢?
她晚珠比周耀高贵吗?
周耀道:“娘娘即便是一块石头,也该稍稍怜悯一下微臣的一片痴心吧?”周耀拉住晚珠的袖子,晚珠下意识地想要甩开。
“玉韫,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只有我,只有我才配得上你。”周耀的眼里跃动着疯狂的光,他回忆起了晚珠跟着姬烨在国师府练剑,姬烨手把手地教她,而他只能在一旁远远看着他们言笑晏晏。
云憬把酒觞递给傅如:“傅如,我如果要你跟我走,你愿意吗?”
傅如“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哪都行,反正就是跟着我,我当太子,能保你锦衣玉食;我当郎中,至少让你有粗茶淡饭,你干不干?”
傅如不急着回答,东宫的蜡烛怎么那么亮,直烧到人心里去,傅如胳膊搭在桌沿上,他顺手抓起了一颗青梅咬下去,被酸得呲牙咧嘴:“什么东西这么酸!”
晚珠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她和周耀都想吐,只要她再一次伸出手,就可以捏断对方脆弱的喉管,但是理智替她压抑着本能的冲动,这样的感觉就像载着一堆巨石航行。至少他很有用,能帮她继续大衍这场一眼望不到头的改革。
晚珠想起来和林飞骥去飞云台被姬烨责骂,他说晚珠怎么能去腌臜的地方。晚珠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悄悄地看过姬烨洗澡,那是她最崇拜姬烨的时候,因为崇拜所以想要窥视。她想,如果师父真的如传言那样是个阉人,那她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姬烨,完完全全地把心交给他。
他对她那么好而且......安全。
在琉璃殿里,晚珠最喜欢的家具就是自己的卧榻,这是姬烨的东西,晚珠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丢掉,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这张卧榻产自姑苏,是林家的贡品。上面的雕花是那么细腻,刻着莲藕、荷花、对虾和金鱼,用金子做的镶边,再配上暗红色的月华纱,就成了她的避难所,晚珠躲在里面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终于有机会隔绝开来。
周耀突然笑出声来,晚珠一个翻身,欺身坐到周耀身上,问:“笑什么?我是不干净,可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太学的事要办不好,本宫唯你是问!”
周耀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他肌肤白得异乎寻常,泛着玉石的青色,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块瓷,晚珠看到他脖颈处的线条很是纤细柔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想知道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假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周耀生着一双桃花眼,虽然是单眼皮,但看起来比姬烨的还要大,但是相比于姬烨咄咄逼人的俊美,周耀的美还带着一点点媚气,晚珠突然想到了一个刺激对方的主意,脱口便问:“你娘很漂亮吧?”
果不其然,周耀厌恶地别过脸去:“啊,但是自然不及晚昭仪了。”
晚珠突然对身下的人产生了几分怜悯,她投降似的滚到一边:“你不打算收拾欺负你娘的人吗?”
周耀的嘴角弯了弯,笑容诡异:“除恶务尽,要收拾就斩草除根。微臣不像娘娘那般好心,给厉蛟部留下玄静,给青虬部留下陆青和陆紫。”
“我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动向,”晚珠眯上眼睛打盹儿,“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解决龙族,况且大衍和龙族都没有国力再去打仗了。”
傅如手抖的握不住酒杯,他盯着已经见底的酒杯,躲避着云憬的目光,缓缓道:“鹤闲,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这我知道,从我记事起你就在宫里当差了。”
“宫变时我救了你,你对我产生感激之情是很自然的事,但是我身为朝臣,救你是在职分之中,请你不要挂怀。”
云憬的脸微微泛红,他腾地站起来,吼道:“傅信美,你不要转移话题,我说的是我心悦你这个人,和你做了什么无关!”
傅如只好苦笑:“那和什么有关呢......”
云憬一时语塞,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吗,只是和我一起呆着,一起生活,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我、我很自在。”
傅如愣了愣,他对这样的说法感到轻松:“微臣愿意永远追随殿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仅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朋友。”
“我还是想离宫,我现在越来越不理解姐姐了,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云憬道,“朝堂的事,我一点也不懂,也不想懂。”
两人正谈话间,忽听得窗外一阵窸窣之声,云憬冲门口道:“怎么了,兰芝?”
兰芝是自幼伺候云憬的老嬷嬷,她老泪纵横地走到云憬身边说道:“奴婢好不容易才把殿下盼回来,怎么又要走啊,殿下你走了奴婢怎么办哇!”
云憬只好说道:“我让姐姐放你出宫,再多多给你些钱财便是,你回老家颐养天年吧。”
“奴婢的家人早就在前些年的灾荒里饿死了,奴婢还是留在宫里吧。”
“琴姊,刚才可吓死我了!”汝愚拉着柳眠琴的衣袖,惊魂未定地说。
柳眠琴道:“傅大人能把我们怎么样?他可是你义父,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听墙角的小孩子而已,顶多挨一顿臭骂。”
汝愚小声地说:“可是男女,不不,这种事毕竟要掩人耳目吧?你没看话本里演的才子佳人私相授受,都是专挑见不得人的时候?”
柳眠琴轻轻拧了拧汝愚的耳朵:“仔细你的皮,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要告诉先生去!幸亏兰芝老嬷嬷机灵,替我们掩饰,要不然我看你以后怎么见你义父!”
“名为义父,其实我们也不是很熟啦,”汝愚眨眨眼,“还不如教我的先生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