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乌木樨走到琉璃殿,一开门便觉得一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她把身上披的墨狐大氅交给宫女,大声说道:“你们娘娘身子没有大好吗,怎么这样怕冷啊?”
“我是怕你穿的少了,才叫人生火的!”内室传来晚珠的声音。
乌木樨颇好奇装异服,有时候大衍和巫族的衣服叠着穿混着穿,怎么高兴怎么来,她生得高大光艳,自以为披个麻袋也是漂亮的。
晚珠猜的没错,她除下大氅,内里穿得极为单薄,紫衫边上缀着一层薄绒,纤腰上束了只嵌满宝石的腰带,婷婷袅袅地走进内室,见晚珠正趴在床边看书,便叉着腰道:“你是怎么,非得有人陪你睡不成,走了个湘灵,你又要把我拉过来,老娘忙着挣钱给你补窟窿,可没功夫陪你玩这个。”
晚珠置若罔闻,径自走到书案边直接开始写起来:“周老师的问题,弟子解不出,弟子今夜偶有感触,不谈文化,单从诗论,诗可算文化之别类也否?美风俗,启教化,往日于太学受《诗》,以为雅正二字为入学不二法门,近来读老师闲谈,深觉今是而昨非。初以四言为诗之正统,五言绮靡,但若从缘情处感发,四言有不及五言之处。玉韫为俗务所累无暇观诗文,不觉汗出,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可不慎乎?太学为大衍兴教化之重镇,夫子任重而道远也。稍观群诗,但觉时弊,寄情于山水,放诞于流俗,多出世之语,少入世之辞,大衍正值百废俱兴之时,谁能激浊扬清,拒斥流俗,使文风为之一振乎?”
“老师惨淡经营太学,是欲广开门路于群盲之间否?寒士难起,夫子欲救时弊,亦为弟子所愿,共勉,共勉。”
晚珠写完,摸着肚子苦着脸道:“今天吃肉吃多了,难受死我了,我让人煮了山楂汤,你要喝吗?”
乌木樨被逗笑了:“那东西酸不拉唧的,谁爱喝啊。”
晚珠也不爱吃酸,膳夫往汤里加了梅子蜜饯和冰糖,熬得又亮又黏,晚珠只喝了几口就觉得喝不下了,把碗递给乌木樨:“尝尝看。”
“你知道现在盛京的果子蜜饯涨到多少钱吗?”乌木樨把剩下的慢慢喝完,“看来宫里还是吃得起饭的,我还怕你打仗打得倾家荡产呢。”
“一口饭而已,就算我不吃不喝能省出几个钱啊?开源才是关键。三龙山的钱我都差不多快花完,什么时候天上还能再掉个馅儿饼,才好玩儿呢。”
乌木樨瞪大了眼睛:“那百万斤金都花完了不成?”
“粮食、武器都要钱啊,要是今年平林和昆仑种不出粮食,唐棣那儿的十万军队,还有平林军和禁军粮饷就要减半。”
“那不是还有官地......”
“要养朝廷和太学,这钱绝对不能动,”晚珠道,“所以你任务十分艰巨......”
她一把抱住了乌木樨的腰,身子把乌木樨冰了一下:“我的生活质量就取决于你了,木樨姐姐,我现在可是光身一个。”
乌木樨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伸出手揉乱了晚珠的头发:“你刚才写什么哪?”
“哦哦,”晚珠坐起:“我还没写完!和周老师交流一下心得体会,再过些时日,我想让二三去太学当祭酒,在多带些我们的人。”
“我们有什么人?”乌木樨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飘了,觉得全天下都支持我们吧?你知不知道现在弹劾你的折子都快堆到天上去了?盛京也是谣言满天飞......”
晚珠笑嘻嘻道:“只要周诚之那老家伙压着不发,我就没事儿,要是没我,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头疼呢!只要兵是我的,谁敢把我从后位上拉下来?”
世家虽有府兵,可是总量都逊于盛京,更何况晚珠背后的晚族和燕月是出了名的兵强马壮。地方与地方之间离心力太强,就算彼此之间有联姻,有苏陆两家的下场在前,谁敢轻易合兵?于是晚珠成为了瘸子里的将军。
晚珠把一本小册子扔给乌木樨,道:“帮我看看,你觉得哪个人不错?”
乌木樨见上面是一些诗文和男子画像,“哟”了一声:“你挑面首还要我参谋啊?”
晚珠用手肘碰了一下乌木樨,神色转为严肃:“我看了这些人的诗文觉得还不错,想在秋试后把这些人招进朝廷,柳衡那儿最缺人手,等到他当了丞相,需要的人就更多了。”
“这是你说了算啊?”
“这......”晚珠神色为难:“咱们不分世家的羹,多招些人还是可以的,我看那个吴嶷吴子巍就很好,上次我去青要山还见到他了。”
“是不错,长得五大三粗的,一看就很安全。”乌木樨评价道,她抬起头,半开玩笑地说:“你身边还没有帮你记事和起草文书的官员,一并找来可好?”
“我和殷内监两个就够用了,文章还是自己写起来舒心。”
“我看殷内监太老,”乌木樨突然提高了声调,“最好还是换一个年轻点的啊!”
“哎呦,您可折煞老奴了!”殷内监在门后捏着嗓子道。
“天色不早了,您老去歇息吧,让文勉给您掌灯。”晚珠冲着门后喊。
“老奴告退。”
乌木樨趴在床上笑起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你儿子就是我儿子,算什么麻烦。”晚珠道。
“哎哎,可别。”乌木樨说,“儿子可不兴乱认啊,当心那小子抢了你的江山。”
“江山本非我有,乃万民所有,何来抢夺一说?若是汝愚有当君王的才智,我定然会全力支持。”
“你的孩子怎么办?”乌木樨冷笑道,“你看我因为玄静,连儿子都恨上了,人心本就狭窄。”
乌木樨接着说:“我本来以为孩子是自己的,我生下来自己养就好了,可是我高估了自己对玄静的爱,还没等我回过神,那股子非生不可的昏劲儿就跑了,最后还不是得了一个包袱?什么依靠啊,都是自己安慰自己。”
乌木樨握住晚珠的手:“也许你跟我不同吧,你是长情的人,咱俩要是匀一匀就好了。”
晚珠垂下眼睑:“木樨,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绝情啊。”
“可是我不喜欢汝愚,或许如果他不是我的孩子,我还会多爱他一点,可是只要我一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过去的愚蠢。”乌木樨喃喃道。
她忽然大喊一声:“不管了,你现在爱养就养吧,大不了将来送回厉蛟部去,我都打听了,玄静的大儿子跟个傻子没什么区别。”
乌木樨心情稍稍平复了,可晚珠反而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轻声道:“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乌木樨眨眨眼:“死了个云慎,死了个江岑,不是还有柳衡傅如吗?你怕什么?”
晚珠伸手捶了捶对方的腰,骂道:“你可不许乱说!傅如听到了多不好。我还指着他给我操练禁军呐。”
“是是是,那柳衡总可以吧?”乌木樨背后又挨了一下,她不依不饶地说:“我看柳衡比云慎那小子精明,你当初怎么喜欢云慎不喜欢柳衡?”
“胡说,我当初明明就喜欢江岑,从来没有......”晚珠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不对,气急败坏地盯着乌木樨。
“那你舍得杀掉他啊,”乌木樨的声音又变得软了下来。
晚珠愣了愣,她随手扯了扯罩衣,露出了锁骨处的一枚小吊坠,小吊坠是一颗浑圆夺目的珠子,在浅黄色灯光的映照下闪出夺目的光辉。
“这玩意儿叫舍利子。”
乌木樨先是愣了一下,她沉默了良久,从齿缝儿里蹦出两个字:“疯病。”
晚珠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如画中人物:“你、现、在、才、知、道、吗?我把江岑挂到脖子上,他一辈子都是我的,永远不会欺骗我了。”
“我实在搞不清楚,你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乌木樨翻了个身,猫在床边,懒懒地问,“要是他还活着,你准备去求他原谅呢?还是再杀他一次?”
“这个自然......”晚珠沉吟了一会儿,“要是他不是青虬大君的话......”晚珠又摇摇头:“我才不会去求人原谅!我有什么错?我没有为大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乌木樨的眸子暗了暗:“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近盛京里都在传大衍和青虬本来是有停战的可能的,是你在平林屠尽了青虬军队也危及了百姓。”
“他们说我大可不必把事情做那么绝,是不是?”晚珠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我就是要让天下看看,所谓的世家有什么本事,他们不要以为自己能雄踞一方,不听盛京的话,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们全部踏到泥里。”
乌木樨笑得花枝乱颤:“有志气,我喜欢!要是江岑还活着看到你这幅样子,一定会觉得当初自己瞎了眼,怎么喜欢上你这疯婆娘。”
晚珠听到乌木樨方才神色怪怪的,口中又提及江岑,心中疑窦顿生,她一伸手猛地扼住了乌木樨的脖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江岑没死吗?”
乌木樨知道晚珠不可能下重手,一点也不怯:“你杀的你自己忘啦?”
晚珠眉心皱了皱,喃喃道:“他自己抹了脖子,我当时太伤心了再加上灯火很暗,他要是抹的浅一点,或者动什么手脚,骗过我也未必没有可能。”
“一粟师父替我善的后,他告诉我说这是江岑火化后的舍利子。”晚珠指了指脖子上的吊坠,“他老人家和师父一样让人猜不透。”
晚珠松开了手,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江岑他还敢骗我,等我武功恢复,就再杀他一次!”
乌木樨捂住眼睛,道:“哎呦,吓死老娘了!原来玉韫竟有这样的一面,以后我跟你交往可得小心一些,不知道哪天就被你抹了脖子。”
“你是无碍的,”晚珠低低地笑,“要不然你早没命了。”
“对我没有占有欲是吧?”乌木樨把绉纱手帕甩到晚珠的脸上,“保不齐万一哪天......”
“所以圣女大人最好还是老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