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珠这头却顾不上宁氏和云悯,眼看天气转暖,她和柳衡就分官地给百姓一事商议了很久,
到头来还是决定先缓一缓,各地的百姓太依赖世族豪强,几场仗下来盛京才稍微有了一些话语权,地方的官地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更保险。晚珠决定先等上一两年,等官仓稍微充实一些了再从长计议。乌木樨嫌晚珠优柔,晚珠却笑道:“种田自然不如你开铺子赚钱快,我放权给你,你替我当个掌柜好不好?”
“宫里是穷疯了吗?你把主意打到老娘身上?”乌木樨没好气道。
盛京的商业大部分被程家和常家把持,若是乌木樨能想办法从中分一杯羹,朝廷的权力会来得更快,晚珠早早地给这一年定下了计划:东北燕月、阳田、永定和盛京。
晚珠知道乌木樨早有此意,她虽然爱玩儿,野心可不止飞云台,更何况她得为汝愚考虑,就算明面上再讨厌,也是自己孩子不是?
晚珠坐在一顶小软轿里,正思量间忽听得轿外一阵喧闹之声,她也不掀开帘子,叫道:“七九?”
声音中气十足。
“娘娘,是太学的学生,看起来似乎是出来游玩的。”
晚珠此行是为了拜访周恕之,周府和太学挨得极近,可是周恕之和周诚之两弟兄,一个待在太学不肯轻易下山,一个在盛京内阁也不肯轻易挪窝,倒把偌大的府邸衬得像一个摆设。
晚珠忽然对学子的活动起了兴趣,便示意停轿道:“七九,我们步行吧。”
此处正是青黄庄,晚珠听到水声潺潺,一条水渠穿过草地。庄前那棵杏树新叶初发,亭亭如盖,投下一片浅浅绿阴,田畴交错,鸡犬之声相闻,比之十几年前显得更加富有生机和活力。晚珠这次出门很是低调,头上梳着朝云近香髻,身着便服,只在外头罩了一件短披风,半挡住佩剑。她昂着头,带七九等三五人慢慢地向那群士子走去,像是个大胆的富贵女子。
那群学子坐在一处高丘,晚珠站在树下,她耳目极好,士子的谈论基本上能听个七七八八,初听时无非是些春光明媚,适宜吟咏性情之类,再后来就到了周恕之布置的诗作要交不上了今天要趁着天气好赶快写出来云云。
晚珠嘴角勾了勾,想到自己当初被逼着上交作业的惨痛经历,只是她效法诗经,对于近体少有研究,作诗也务求简明,无非是讲讲自己一天到晚的生活顺便抒发抒发自己的志向,前几次被周恕之说太虚,后来她决心写得有趣一些,周恕之又说是想一份武功大全和白桃做饭记录。
也就是改了但毫无长进。
晚珠作诗确实不如柳衡,但是比云慎稍微地强上那么一点点,自从周恕之把他的那些杂言寄给晚珠后,她就夜以继日地恶补了一阵,如今作诗虽不敢自夸,倒对于品诗有了一两处心得,真可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也。
七九里晚珠尚有一段距离,他专心护卫晚珠,也不知道一帮学子叽叽歪歪地讲了什么,把晚珠逗得一阵笑
更大的花销,高丘和杏树之间没什么视觉死角,有个学子很快发现了晚珠,他指着晚珠道:“我们正好拟乐府了,树下的姑娘莫不是秦罗敷吗?”
他虽然称赞晚珠容貌,可是话说得轻佻,晚珠皱皱眉,却听到周围一片应和之声,旁边的学子起哄道:“好哇好哇,广明兄你先!”
被称作“广明兄”的男子正是说晚珠是秦罗敷的,他一礼道:“我给可不敢争先,子巍兄的诗写得最好,还是子巍兄先请!”
“哼,周先生若是看到了你们的诗文,不知道会不会加倍罚你们!”
另一个人不服气了:“别以为你多得周先生喜欢!”
“唉,子巍兄此言差矣,诗者,吟咏性情,只要本乎真心即可,所谓‘诗赋欲丽’,诗经里不是也有‘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有美一人,婉如清扬’之句吗?”
“求学本乎正道,这些诗文私下写写娱情自洽我没什么意见,周老师是想从诗里看到我们为学日进,孜孜矻矻,广明,我是怕老师生气呀。”
“哎,你们别吵了,那姑娘走了!”广明和子巍扭头向杏树下张望,果然发现一行人不见踪迹。
“老师请用茶。”晚珠把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捧给周恕之。
周恕之嘴上说着不敢,却相当自然地接过,他如今已经过了花甲之年,须发尽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韵,可是话一出口就是一股子儒生气象。
周恕之身为太师,生活依旧十分简朴,他执掌太学后似乎有把自己的邋遢推而广之之嫌,姬烨落脚的地方被改建成了藏书经的书阁,鸢飞戾天的瓶瓶罐罐被封了起来,只许学生借书,养生服食之事更是绝对不允许。倒是武场比晚珠还在念书的时候开得多了,每日晨课锻炼也成了每个学子的必修课,按照周恕之的说法叫“劳其筋骨,动心忍性”。
哪怕晚珠贵为皇后,周恕之的屁股还是坐的稳稳的。
只是他招待晚珠的地方颇有些令人不快,原来云墨谷的房间被改建成了大厅,周恕之坐的正是原先安放云墨谷床榻的位置,晚珠在这里和江岑还有过一番扯皮。
“先生所收集的诗文,有些让人读之忘俗,弟子这些时日爱不释卷,当真疏瀹五脏,澡雪精神。”
“不过都是些胡言乱语之辞罢了。”
晚珠微微一笑:“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什么时候盛京能有这样的景致,就好了。”
周恕之闭着眼睛,索索地啜着茶,声音很响,他咂咂嘴:“玉韫,你的志向不在此而在彼啊,看来我这些诗还是洗不掉功名利禄,当真是无用。”
晚珠站起身,她眨眨眼,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与无辜:“弟子以为老师是在鼓励弟子奋发有为呢。”
“你想上天,我管得着你。”周恕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学生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和子宇。”
“弟子必不负老师青眼。”晚珠头上的步摇微微晃了晃,“弟子以为自己明白老师的心思。”
“你若是不明白,我周家也不会选择帮你。太学归根到底是朝廷的太学,太学的学子是朝廷的人才。”周恕之脸上没有笑容,他眉头微微拧着,望向门外的远山。
“今年秋试擢选还请老师主持,朝廷人手不够了,”晚珠轻轻抿了一口茶,“我想选一些寒士。”
“太学多清贵,你想选寒士谈何容易?”
“所以才想来向老师讨人啊,我怕到时候被世家的推举绊住了手脚。”
“我说了我这儿没几颗大白菜。”周恕之道,“招不来也找不来,你还不如直接发一道檄文,说想要广开言路,搜罗贤才。”
“你们两个,再说什么白菜、咸菜!”苏翰比周恕之年轻的多,可是眼下的乌青暗示了他状态不佳,他名为太子少傅,实则是被软禁在青要山以挟制苏家。
他在青要山呆惯了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家中母兄为此担惊受怕,连日写信询问,兄长苏乾更是直接派了府兵想要直接抢人。
府兵被晚珠的人打了回去,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自己也少不得配合。
“我想让苏先生当副考官,不知道苏先生肯不肯赏脸?”
两人见过礼后,苏翰强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吃闲饭的,一切听凭娘娘吩咐。”
三人寒暄了一会儿,晚珠命人把带来的美酒启封,向周恕之和苏翰举杯示意,她不再多言,而是将酒觞里的酒一饮而尽。
“好,”苏翰满腔气闷无处发泄,也不管对面的是学生还是敌人,“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唉唉,老苏哇,”周恕之饮酒只喜欢浅酌,只把酒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我看你最近讲诗的喜好与往日不同,往日你选的都是雅颂一类中正平和之诗,怎么最近倒跟学生们讲......”
苏翰的脸微微发红:“诗骚讲腻了嘛,我看就该换一换,老讲一样的东西有什么趣味?我近来读近体和乐府,也觉得好的不得了哇。”
“老师此言极是,”晚珠道,“弟子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周恕之道:“但讲无妨。”
“周老师和苏老师是太学的主心骨,一个讲经,一个讲诗,于此道自然是无所不通的,可是初入门的学子根基尚浅,听到老师们的讲解固然能解惑,可是保不齐私下里读了一些旁门左道的书,移了性情就不好了,所以依弟子看,不如老师们亲自编一本入学的书籍汇编,以启后人。”
苏翰低头不语,周恕之却跳起来道:“我正有此意!老苏,这是泽披后世的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苏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眉宇间的阴云被驱散了:“你们两个请我过来吃饭,原来是为了使唤我!”
晚珠看他言笑晏晏,依旧是十几年前那个儒雅君子。
“有酒有肉,只是无雪,可惜了。”
晚珠让七九陪坐在自己身边,不一会儿赵秦也来了,听到苏翰的感慨,不由得说:“雪有什么好处,怪冻人的!”
晚珠此行没有备其他礼物,只是将猎场新打的鹿肉、狍子肉、兔肉和鲜鱼各带了一些,另外命人备好了炭盆,在屋中直接烤起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