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雪霁,难得放了晴,天空显出一派澄明悠远的蓝色,晚珠喜欢这样的天气,就让人把一张竹床搬到了廊下,铺上了六七层厚厚的褥子,旁边摆了四五盆炭火,靠在竹床上,翻阅着周恕之的集子。药茶放在火炉上温着,散发出一股微苦而回甘的气味,有点像薄荷香,晚珠裹紧了熊皮褥子,打了个哈欠,心情甚好。
周恕之的书上不仅有零碎的日记,更多的是书摘和文评,如果说日记他记的还比较松散,那剩下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字摞字,朱笔和墨笔交替使用,纸上一丝一毫的空白也不肯放过,他非得先把自己喜欢的文章抄录,再用朱笔批注,批注里既有古注,也有自己的见解,一抄就是一片:“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晚珠当初读到这首诗,以为不过是一首见景物而悲秋,感伤时节流逝的秋词罢了,周恕之在“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下注:“出自《九辩》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九歌》湘夫人等,秋景或非实景,只是喻时序之变迁也,伤春何必于春日,悲秋何必于秋?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晚珠看的正入神,忽然听得火盆里劈啪一声响,唬了一跳,她仰仰头,活动活动颈椎,正准备继续看下去,见有人来了,便很好脾气似的微笑了一下,道:“过来坐。”
云憬头上已经烧了戒疤,他穿着灰色的僧袍,依旧是掩盖不住的俊美,晚珠很得意地打量着云憬,把云憬盯得不自在,早有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云憬略有几分尴尬地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晚珠道:“好得很啊,多亏了一粟师父。”
一粟是南疆松风寺的高僧,早年云岭岚在世时,几次请他入宫讲授佛法,云憬之前很喜欢的那只鹤就是一粟所赠,湘灵也是经由一粟引荐才进宫的,晚珠自认为大师和谁都不熟,可是每每向他求助,他总是有求必应。晚珠以为大化乾元功已经算是到头了,没想到最后还能白捡回武功和性命,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虽然恢复还要一段时间。
“最近来看我的人这么多,湘灵跑哪儿去了?”晚珠笑着问,“一粟师父来了,她不会想回南疆吧。”晚珠知道湘灵不会走,当初她说要回南疆去,可最后却跑到宫里当了她的眼线,她丢不开自己这个姐姐,湘灵和云憬不一样。
“她走了。”云憬迟疑了一下,说,“她说一粟师父既然把你给治好了,那她再待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今天一早,她就和一粟师父启程回南疆去了。”
晚珠沉吟道:“哦,也好。”说罢,她抬眼看着弟弟,问:“我留下你,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云憬摇摇头:“一粟师父说我虽然现在一副和尚样子,可心思全然不在修行上,你就算不留我,我也在松风寺待不下去了。”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我这趟出走,算是白跑了。把你留在这个鬼地方受罪,是我的不是。”
两人之间尴尴尬尬的气氛迎来了些许转变,晚珠“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不知道你,就知道闹脾气,你就算留在盛京也是给我添麻烦,好在事情我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收拾了苏家、陆家,解决了青虬部这个心头大患,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去西北给我和唐棣一起,清缴余孽去!”
江岑死了不假,可是陆青和陆紫窜了回去,晚珠前些时候本来已经打算穷寇莫追,可是随着她身体逐渐复原,战斗的**慢慢浮出水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青虬部比厉蛟部更难对付,就算作恶,也要把敌人扫除净尽。
“你在看什么?”云憬问。
晚珠已经翻到了《古诗十九首》,正是“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那篇,她轻声念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时序纵然飞快轮转,所以才更要把握当下。晚珠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前些日子病着,也没和宁婶婶说上几句话,陛下和她都还好吗?”
“二堂兄他还是不肯出门,宁婶婶就在寝宫陪他,倒是他的那群妃子闹腾的厉害。”云憬一副颇为头疼的模样。
“那群?我看但就是程邦媛一个吧?”晚珠语带讥讽,“随她去,她闹一闹,云悯就肯见她了?好好一个世家闺秀,连一个大十几岁的舞姬都比不上。”她想起自己杀了玉笙寒,下意识地蹭了蹭手,突然不说话了。
“把柳衡殷内监给我找过来,我要摆宴。”晚珠料定云悯只是因为玉笙寒死了在闹脾气,宁婶婶那么明事理,肯定不会为此而不顾大局,云怀还在阳田巴巴地等着她回去呢。
“娘,晚珠就是一个疯子。”云悯哭道,“你,你不知道,她杀了多少人......”
宁氏的鬓间已经有了几缕白发,她秀丽的眉眼轻轻一皱,显出几条淡淡的皱纹来,她把手放在云悯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安慰道:“她也是不得已......”
“我看大哥根本就是她杀的!”云悯话还没说完,宁氏已经勃然变色,与云慎有关的一切都新鲜的让人心痛,她望着这个从小就被保护的二儿子,“无能”二字涌上心头,她厉声喝道:“你懂什么,闭嘴!姬烨教训你教训的还不够吗?”
云悯回忆起姬烨在宫里作威作福的那段日子,都没有晚珠杀了玉笙寒让他来得不适,或许是因为晚明霞悄悄抚慰了他。
可是现在他的周身都是些冰冷难熬的东西,云悯牙齿打着战:“娘,我知道你是巫族出身,对那些所谓的蛊毒和巫术深信不已,可是年岁日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您怎么老是揪住这些邪门的东西不放?”
宁氏往云怀的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你娘曾经当过巫族圣女,乌狄见了我都不敢放肆,天巫既早就知道姬烨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巫族的败类。”
“你亲眼见过蛊虫吗?”
“我当然......”宁氏不假思索,可是话出口后又开始犹豫,天巫之前用过蛊虫给她治病的呀。
“我相信玉韫的人品,当年宫变整个皇宫乱作一团,内阁血流成河,克忍虽说受玉韫之托才卷入其中,但是匡扶皇室本来就是浏王府的责任,克忍和玉韫都太年轻了,当时他们斗不过姬烨,我们都打不过他。”
宁氏低声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知道么,克敏?”
云悯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您一直都觉得玉韫是浏王府的朋友。”
“你哥哥,是那么喜欢她啊......”
“你骗人,我听你对哥哥说过,”云悯从床上坐起来,“哥哥说过他们只是朋友。”
宁氏失笑:“有时候人说话不仅是为了骗别人,还是为了骗自己。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青要山探望你哥哥,你哥哥和玉韫一起走过来,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宁氏满心怜爱地看着云慎对一个姑娘动心,自己却浑然不觉,云慎看晚珠的目光是小心翼翼的,挑着时候,踩着节奏,又装作不经意地悄悄扫过去,周围那么多嘈杂的人声,囫囵个地将这一份情愫掩盖。宁氏觉得自己的儿子和旁边漂亮的玉韫好般配啊,就算云慎红着脸拒绝了宁氏好心的提议,宁氏还是觉得他们两个迟早再也不会分开。
云慎或许觉得只有藏起自己的心意,才能和晚珠越走越近,可以毫不客气地关心她,和她相处吧。
宁氏已经快要到知天命之年,却发现自己总是甩不掉那一份儿女心肠,梦川因为云慎的死忧思过度早早谢世,可是她还要连同他们父子的一份好好活着,克勤虽然有气性,可是毕竟还太年轻,她生怕有什么意外,把云老三再变成云老大。云怀和云慎随他爹,云憬形容酷肖先帝,举止却多了长公主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之感,云悯也许是随她?宁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软弱。
即使是衰落的皇族,也要衰落地支撑下去。宁氏慢慢闭上眼睛,回忆起她古老的信仰,巫族流传的关于蛊毒和秘术的传闻,一切都随着她来到大衍烟消云散。
或许她从头到尾相信的,只有云慎和晚珠年少时的情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