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愚温完书,准备去找眠琴去吃晚饭,通常情况下,只要他不吃,眠琴是不会吃的。汝愚身边配了几个宦官和侍女,可是他总觉得别扭,恨不得把他们远远地赶开。
一名叫小朱的小内监正在廊下打瞌睡,他平时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很合汝愚的心意,这里的人都太精明了。汝愚冲着小朱招招手,问:“吃过饭了吧?”
小朱嘿嘿一笑:“娘娘回来了,师父们都跑去光明殿侍候了。”
汝愚闷闷地“啊”了一声,脱口道:“你怎么不知会我?”
小朱一副体贴的样子,脸上仍挂着憨憨的笑:“奴才看您读书读的专心,不好意思打搅您啊。”
他又劝道:“那帮人围到娘娘跟前,您也挤不进去呀,咱们还是先到膳房吃饭吧。”说着,他忽然发现廊杆上还放着自己没吃完的一块点心,顺着他的目光,汝愚也看到了。
汝愚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你怎么就知道吃啊......”他转念一想,反正仗已经打完了,晚珠一定累的很,自己这时候去打搅她反而是给人家添麻烦,还是找机会先去义父那里一趟。
汝愚先前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在宫里养了一年,身量也慢慢长开了,他现在还处在开蒙阶段,已经能读四书了。他对自己的早慧认识的很清,而且一颗小小的心里藏着不少雄心壮志,要当就要当一个像皇后娘娘那样厉害的人物。
所以他竭力让自己的行止有规有矩,穿的衣裳很朴素,也从来不佩戴多余的饰品,领口窄窄的虽然不舒服,可是这样能更好约束自己。识字念书也是一个道理,他必须比先生跑快十几页,甚至是一整本书。
汝愚很满意自己的处所和周围的一切,花草、池塘和曲曲折折的回廊,所有人说话都是轻声细气的,就算愤怒,也绝对不会在主子面前表现,即使自己只是半个主子。这是一个干净而美丽的天地,汝愚再也不想回到充斥着脂粉味道的飞云台了,冬天他裹着棉袄在走廊中跑过,都会碍着别人的眼。
石兰把金钗和凤冠从晚珠头发上摘下来,一件一件摆到桌子上,晚珠皱皱眉:“随便放着就好,何必这样麻烦。”
杜若端着盘子,把一杯热乎乎的茉莉香片放到桌子上,笑道:“金贵的东西,再怎么麻烦也不为过,娘娘如今只有几套头面,到了明年该好好添置一些了。”
石兰伸出双手,轻轻地给晚珠揉着太阳穴,她乜斜了杜若一眼,道:“娘娘的武功政绩,又岂会在意那些俗物?”
杜若哼了一声,嘀咕道:“就我俗,行了吧?”
晚珠抬眼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该有的总会有,急什么。”她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宁婶婶还在陛下那边吗?”
石兰和杜若对视一眼,互相飞着眼风,谁也不想,也不敢就这个话题多说一句。
“陛下的精神好些了。”湘灵随手把药碗一搁,解救了石兰和杜若,她靠着墙,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悬挂在墙上的潮生剑。
药黑乎乎的,在灯火照映下闪现出寒光,像是一个不断泛起微波的微型湖泊,晚珠的手一直在抖,痛苦变成一种习惯之后似乎就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晚珠对着镜子,她发呆的时候也喜欢欣赏自己的脸,但是她不好意思叫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发现,谁也不行。除了对江岑,她还没有好好利用这张脸,或者其实已经利用了无数次导致自己发现不了。晚珠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下嘴唇唇边,下巴上便落了一道阴影,橙红的灯火遮掩了她的憔悴,让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万分。
“一粟师父出山,姐姐,你不会死的。”湘灵轻轻依偎着晚珠,用手摩挲着晚珠的背,安抚对方,“姐姐,你不死。”
湘灵的话带着几分南方的口音,听起来娇嫩而甜软,像是一碗被冰糖煨过的红豆,晚珠喝了药嘴巴发苦,骤然间就生发了这个联想。
“我桌子上的公文都快堆成山了!”晚珠对着空气撒娇,“赶紧把二三叫回来!”
湘灵替晚珠理了理书案上的文章,晚珠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发昏,她想反正柳衡手里也有备份,先让他和内阁那帮人看去,这么想着她就坐在床榻边上了。
晚珠床边有个大书篓子,里头放着一些所谓闲书,周恕之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命人送了一大堆书和一封信来。
这些书被仔细装订,封皮上只写了周氏二字,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信的意思倒是很明白清楚,周恕之甚至连文言都懒得写,直接用了坊间话本上盛行的白话。
“娘娘身子可大安了,征战辛苦为师甚是挂念,太学学子冬衣赶制的早,多亏少府和娘娘上心。余常在家以记录日常起居见闻为乐,笔耕不辍方有二十余卷小册,娘娘可偶观之,开卷有益。娘娘自出太学,久未提笔,文章功夫想必都生疏了吧?为师给娘娘想了一题,权作练笔,他日或有大用未尝可知也。”
晚珠自言自语道:“我只知道有老来俏,没想到还有老来疯的。”她把那些小册子打开,刷的一下掉出一本更小的册子,大约是不小心被夹在里面的,周恕之平常老眼昏花,书房又不让人整理。晚珠看清楚时,自己反倒被唬了一跳。
这这这分明是□□之物啊!
晚珠猛一激灵,身体残余的沉重和疼痛慢慢消散,她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一册春宫图观赏,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我竟然不知道春宫也有画的这样精致的。”
湘灵道:“我当你早就立地成佛了,还看这种东西。”
“所谓佛者,无区别心也,既无区别心,所有书便同归一理。我既然没有这个念头,便不会认为这书污秽,方得是存了邪念的人,见到此书才要跳脚呢。”晚珠眨眨眼,“老师估计是觉得好玩吧。”
她端直地坐着,杵着头开始冥思苦想,周恕之问她“文化”二字作何解释,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被公务浸淫久了,偶尔想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确实别有一番趣味。
她决定也回给周恕之大白话:“弟子原以为文化二字,所谓文以载道,道以化人也。人之秉性不同,受教不同,故有俗雅之分,雅未必是,俗未必非......”
晚珠觉得自己脑子里怎么也跳不开那些文绉绉的烂句子,索性开始读起周恕之的“起居注”来“近来坊间盛行歌戏,余观之甚美。愚以为在宴会所歌者为雅乐,是第一等;再者为俗戏,如歌戏;至于杂耍之流,野蛮,最次等,次等未必无趣,雅乐有时听来让人生厌,十月廿三日记。”
“六月初九日夜,晚风燥热,睡不着,窥家仆夜聚豪饮,将鸡卵与猪肉置于火塘上,有异香,老夫食欲大动。余所记皆无用,世上有当时之文,后世之文,此情此景千百年后谁复知之,当时必至后世,庸常之反复实可厌。”
“余再思‘诗无达诂’,诗可达人心思幽微处,又可达人未曾觉察已发的意思,须要后人破解开来。诗文里有粉饰,有写文章的情感意思,偏要把隐去的部分找出来,方可见作者人品高下。”
晚珠打了一个哈欠,道:“只是零碎,该给他老人家多备几个书童,将他的言谈所记细细整理一番。”
湘灵拍掌道:“了不得,皇帝还没这待遇哪!”
晚珠翻页,看到了满满两页纸的牢骚:“芝兰玉树,都是狗屁,连个文章也做不通顺,还不如去看戏,苏翰不知道死哪里去也,快快来解救老夫!这是谁的文章,质木无文偏要跟我鬼扯灵韵!怎么写得都是一个调调?嗯,罢了这也不能怪他们,都是吃膏粱鱼肉长大的子弟.......”
“余连读二十余话本,结局无外乎花好月圆,才子佳人之类,只为闺秀佳人可惜,男子只要稍稍施与关心爱护,便有佳人倾心,岂不是证明女子生活之艰难,别无出路也!这些东西流毒于闺阁,岂不大损女子之志乎?不过女子之志,向来不为世人所重,便有倾力助其增长学问的人家,也不过借机将女儿售得高价,沽名钓誉而已,教女儿读书,居心与倡家教女学唱何异?徒增装饰,实为可悲。大抵如玉韫之流者,非天助乎?”
“姐姐,睡了。”湘灵叫了晚珠几声,晚珠恍惚间竟然什么也没听见,她掩卷沉思,突然仰天长叹一声,喃喃道:“忧思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只恨时日无多......”
晚珠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沫,拍了拍身边的褥子,强笑道:“过来坐吧。”湘灵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姐姐,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一点都不喜欢盛京。”
晚珠惊讶地抬起头:“这里有什么不好?出去还不是都一个样。”
“你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湘灵话还没说完,只看见晚珠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液从嘴角流出,打湿了袖口,她低声泣道:“可惜。可惜。”说罢,两眼一番,痛昏过去。
湘灵站在书桌旁,腮上挂着两行泪,她走到床边,将晚珠身子正了正,盖好被子,晚珠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湘灵的胳膊,湘灵呆了呆,情不自禁地往晚珠身边靠了靠,她俯下身脸颊碰到了晚珠衣服上的珍珠。
湘灵轻轻摩挲着晚珠的脖颈,她的脖子白到透明,甚至能看到青色和紫色的血管,湘灵只要稍稍用些力,就可以消灭这一份脆弱。湘灵的手覆上晚珠的眉眼、鼻子、失去血色的嘴唇。湘灵只觉得自己脚发虚,像是在云端游走,她索性踢开鞋,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的对方的额头,晚珠从来没有让人这样靠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