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冷了，难为你跑这一趟。”晚珠盯着火盆里毕毕剥剥作响的炭火，拿手背靠着热乎乎的茶盏，感受着热茶透过白瓷传来的温度。
柳衡的微笑里掺杂着勉强：“唔，燕月，瑶光还有永定，今年的收成都很好，世家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今年南方闹了水灾，就有人嫌东西不够分了。”
“我们的社仓占的又不是他们的地，他们明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柳衡顿了顿，“话说回来，他们一直以为无主荒地都是他们的，朝廷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既然拿了好处，就该给百姓一点实惠，若是逼人太紧，就不要怪人家逃走。”
地方豪强占据着各城最大的土地，当初晚珠和江岑惩治瑶光城贪污，徐家兄弟的那点东西，和世家比起来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各地同姓互相依附，结党结派，肆意压榨着百姓，晚珠和柳衡即使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对此也只能静观。
晚珠封后已经过了三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地扩大内阁的一点力量。
社仓是柳衡向晚珠提出的一个构想，柳衡希望能以此弥补义仓赈灾治标不治本的不足，和社仓配套的还有分地，在他们的努力下，总算从地方豪强的手里抢回了一点本该属于农民的土地。
三龙山的钱差不多已经耗干了。
社仓并不是用来赈灾，而是更像一个流动的粮站，得到朝廷土地的百姓需要把三分之一的粮食低价卖给社仓，等到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取用，社仓会收取略高于当初卖价而低于市价的价钱，甚至可以赊账。
社仓推行的时候是带有强制性的，因为百姓拿了朝廷的地，就必须服从管理，许多无地的流民选择加入，可是略有薄田或者以给豪强服役为食的人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而且朝廷手头现有的地基本上都是捡别人剩下的，地力薄弱，长不出什么好苗子来，一年到头，也仅仅能勉强糊口而已。
晚珠和柳衡商议，来年再放开猎场和山泽。
“慢慢来吧。”大殿内极静，柳衡的声音有点沙沙的，想来是昨夜又在伏案的缘故。
“今年内阁官员扩充，马上就到发俸的日子了，”晚珠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来，“我这才刚到手一点税，马上就没影儿了。”
“少府今年的帐还是不错，不像前两年闹亏空了。”
晚珠拍拍手：“不用借姑苏和浏王府的钱了，冬至来宫里吃饺子吧，把你家老太爷带上，咱们好好儿热闹热闹，眠琴我就多留她在宫里住两天。”
柳衡摇摇头：“我父亲天天念叨，人老了一刻也离不开孩子。”
晚珠含笑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可是我实在喜欢眠琴啊，汝愚也是天天围着她转，说要拉着琴姊一起读书。”
晚珠走下台阶，当着柳衡的面伸了个懒腰：“子宇，我觉得我们到最近才熟悉起来，以前在青要山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和气总留在面子上。”
“娘娘多心了。”
晚珠没有再说话，轻而易举地将彼此的欣赏和界限停在一个恰当的位置。
晚珠皱皱眉，目光停留在周恕之刚上的奏章上。现在他顶着太师的名头，晚珠已经把太学的大权还给了他，还给他一个“博士”的名头。周恕之一回到太学，就把和姬烨扯上关系的先生学生统统扫地出门，增加了生源数量，又找了很多不错的先生，整个太学的风气为之一振。
周恕之很喜欢晚珠这个学生，当初甚至大力支持晚珠登上后位，可是随着晚珠的权力越来越大，师生之间还是生了龃龉。
“我希望你当个贤后，不是圣王！”周恕之在一次朝议上亲口对她说。
众官尽皆沉默。
但是老师理解她的理想，虽然不认同，但是理解，所以周恕之把重心转移到了教书上，已经鲜少在朝中露面。
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名义上书，希望在太学设立集贤馆，资助大批寒士子弟入学，并在学成之后考核授官。
晚珠没有办法拒绝也没有办法答应，只好把奏章压在了一堆书的底下、
“娘娘！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晚珠坐在小几旁，一边看书一边吃着茶点，今天早饭吃的少，才过午时就觉得腹内饥饿，想起来放在柜子上的干饼已经被湘灵拿走，就换来侍女，叫了一盘米糕。
晚珠费力嚼着，听到门外喊叫，只觉得不胜其烦，云悯和程夫人的拌嘴吵架次数已经成为皇宫宦官侍女的问候语。
“程夫人今天生气了没？”就和“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
云悯性格还算是闷闷的，杵着头，很久不会一句话，程邦媛每次都觉得自己的出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受的还是自己，越无理取闹就越难受，越难受就越要吵，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老是一肚子的火气。
哪有当皇帝的天天请示皇后？哪有一个皇帝天天摆出一副苦大仇深、残花败柳的样子？
她嫁的可是九五之尊！
从她进宫的第一天就不对劲，她想了无数种策略应对晚珠的下马威，但是入宫整整三个月后才见到晚珠本人，当时晚珠正忙着和柳衡统计各地荒地，琉璃殿乱的一塌糊涂。
程邦媛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个绝色女鬼，哪个女儿家把眼眶涂得乌漆墨黑？后来才知道是焦心得睡不着觉，活活累出来的。
程邦媛的脸圆圆的，皮肤光滑得像是锦缎，鼻孔微微朝外翻着，一笑就露出很白的牙齿，显出几分天真和娇憨，乍看之下，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姑娘。
程邦媛自己也这么觉得，全家上上下下都让着她。程家的金子流水似地涌进来，程邦媛早就看得不稀罕了，她想要名，想去更高的位置。
她曾经以为进宫是最好的选择，皇帝会爱上她，成为她的丈夫，说不定有一天她能成为皇后。
母亲在她生辰的时候送给她一张足足占去半个房间的大床，床架是黄花梨木做的，上面用珠母和贝壳点缀出花朵图案，牡丹、蝴蝶层层交叠着，像是精心制造出的一个美丽的梦，好让她无聊的时候躺在这张床上，打开暗柜，拨弄拨弄熏香，或是取出蜜饯，对着话本，重复帝王贤妃的一个又一个俗套的故事。
程邦媛常常对自己家的一切都不满意，觉得家里除了钱就是俗，她梦想着自己的朝服冠冕，还有宫殿里传来的一阵阵的音乐。
程邦媛如愿拥有了自己的宫殿，可是没有丈夫，云悯那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程邦媛看到晚珠正在嚼米糕，心中很是不屑，这人怎么天天吃一些粗粝之物？想起来母亲对自己千万不要对皇后不敬的叮嘱，程邦媛开口道：“我宫里的厨子很会做点心，我叫他们拿几样过来。皇后娘娘不会嫌我聒噪吧？”
晚珠见程邦媛一时半会儿不准备走了，甚至打算坐下来和她唠嗑，向她大倒苦水，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而程邦媛偏偏认为自己是将晚珠从一大堆无聊的公务里解脱出来，晚珠应该好好感谢她才对。
“我才说了一句要去冬猎，陛下就发起脾气，说天这么冷，往外跑什么。”程邦媛恨恨地咬了一口红豆酥皮点心，“冬猎不是规矩吗？他之前还说去来着！”
晚珠温言道：“这倒也不是定规，许是陛下最近身体不太好，除了我，六宫以你为尊，你要多多体贴陛下才是呀。”
程邦媛撅起嘴，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宫里才几个妃嫔......我不管了，我在宫里待的快闷死了！”
“娘娘，我要出宫！我要出宫！”
湘灵把一碗墨汁样的东西放到晚珠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吃药。”
晚珠很乖地把药喝下，药味极苦，但是晚珠觉得并不难喝：“总算把祖宗送走了。”
协商的结果是程邦媛回程家省亲，明年开春再回来。
“陛下知道了，少不得要闹起来。”湘灵道，“他们两个怎么都不对付。”
晚珠道：“干脆给咱们陛下也放个假，如今我是管不了他了，让他回西南，听听母妃的教训。”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云悯的性格自姬烨死后就越走越偏了，他之前是个多乖顺的孩子！晚珠想起来他总爱躲在云慎身后，微微地探出头，观察前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