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晨站在光明殿前的玉阶上,定定地注视着天边逐渐扩大的橙红色,雾气在石板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露珠,他情不自禁地跺了跺脚:“想不到盛京这么潮。”
身旁的小宦官当值了一夜,现在直打瞌睡,几个侍卫倒是精力充沛,松树似的站的笔挺,晚明晨心下喜欢,低声和几个侍卫交谈起来:“各地的太守都倒了吗?现在住在哪里?”
侍卫们皆不敢轻易答话,想来宫规森严,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胆子大的轻声说:“燕月太守是最后一个到的,其他大人或住在别馆,或者自己在京中另有私宅。”
天色微明,晚明晨这才觉得对方的脸有几分熟悉:“你是不是一九哇?”
一九微笑着点点头说是。
晚明晨明白了:“看来皇后待你们真的很好。”
正交谈间,张民慢悠悠地从大殿中踱步出来,他冲着和他一起的官员挥了挥手,算作告别,然后径自走向一九和晚明晨。
“怎样?”
张民悄悄翻了个白眼:“未得见天子真颜,可惜!可惜!”
“我和林飞骥、陆明等了半个时辰,陛下他老人家偶感风寒。”张民点到为止。
他一眼认出了一九,面色变得和缓了不少:“走吧,卫尉大人,带我们见见娘娘。”
晚明晨头一次进后宫,被各处的假山花木绕的晕头转向,他是个武夫,对这些庭院山水压根不感冒,只是觉得靡费,心想:都说皇帝缺钱,姬烨当初逼得都要加税了,来这里饶了一遭,我看未必。
他跟着一八一九和一堆的小宦官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九说道:“到了。”
晚明晨觉得晚珠的寝宫和方才过来时的其他高耸华丽的寝宫大有不同,张民知道其中的关窍,笑而不语,此处是由宫池旁的一处花亭改建而来,到有几分水榭风致,云岭岚据说经常在此处宴饮。亭廊的匾额被换成了“琉璃殿”,和首阳山主峰连成一条直线。
两人还未见传召,店门里飘来一阵狗肉香气,一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两个婉约秀丽的宫女并排而出,柔声道:“娘娘有请。”
殿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书橱、屏风等摆设高大有余,精致不足,除了晚珠,桌边还坐了两名女子,带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儿。
张民笑嘻嘻地冲着头戴嵌宝珠冠的高挑女子打招呼:“司礼,好久不见。”
乌木樨还之以白眼。
晚珠叫退了殿中侍候的人,她招呼晚明晨道:“叔叔坐。”
晚明晨笑道:“娘娘如今比往日竟大有不同了。”
他嘴笨,说不出来晚珠有什么变化,女子的容貌仍旧是无可挑剔的,眉似远山叠翠,朱唇不画而红,身上只穿了一件暗红泥金的马面裙,外面罩着一件纱衫,头发、耳朵,手腕上并无妆饰。
晚珠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今时自然不同往日,晚婶婶还好吧?”
“家里一切都好,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叔叔如今身居要职,这是自然,我记得亭亭今年有十七了?”
“十六,过了年十七。”亭亭是晚明晨的大女儿,晚珠记得一群泥猴子里面就数她最乖。
“我给亭亭说个媒好不好?”晚珠眸色暗了暗,“只怕她嫁到盛京来,离得太远,你们夫妇不太愿意。”
“这......”晚明晨迟疑了一会儿,亭亭的心劲儿高,周围的男子她是一个也看不上,愁坏了自家那几口子,便说,“只要女婿人品好,嫁的远些倒也无妨。”
晚明晨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女子就大声笑起来,她道:“晚大人这话说到我心上了。”晚明晨见她在晚珠面前如此放肆,而晚珠仿佛习以为常,竟没有半点不快之意,便也干笑了几声。
晚珠身边坐着的另一名女子正是湘灵,她只忙着给孩子夹菜,又把刚煮好的肉放进饼里,递给晚珠等人。
张民暗暗观察着男孩,见他神色十分拘谨,双手捧着肉饼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黑亮黑亮的很是漂亮。
他觉得男孩儿的眉眼有些眼熟,正恍惚间,忽然听到晚珠谈及了增加燕月守备军的数量。
“东北毕竟是边防重地,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厉蛟怕是也恢复了元气,我们不可不防。”晚珠望着汤中冒出的白气,“燕月军队的数量怎么着也要达到十万。”
晚明晨道:“我们如今确实得为长远考虑,只是你知道的,燕月的军队如今都是我们在养,朝廷和内阁压根没有出钱。”他本来想说宫里没有出钱来着。
现在地方割据已成定势,要不是自己得到了阳田浏王府和燕月的支持,只怕她这个后位来的也没那么顺利。那些老家伙还是希望她比姬烨收敛些,最好是永远不要过问地方的赋税和军政。
皇后还不如之前的将军好使,晚珠心中不由得一阵憋屈;名义上,她一只军队也没有。
至少傅如已经重新接手了禁军,虽然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但总好过没有。
“我知道叔叔和太守是真的清廉,但凡有余财,都花到军队上面了。”晚珠微微一笑,“我自己手里没钱,但能想一些开源的办法。”
张民眼睛一亮:“你是说屯田?你走后,我们其实也一直在坚持,但是地就那么点,总不好去占民田。我知道燕月和瑶光城以西有大片的无主荒地,可是名义上是属于朝廷的,写信跟内阁要,反倒挨了一顿斥责。你若是能做主......”
“把新招募的军士迁到那里。”晚珠说得很是干脆。
等两人走后,乌木樨撇撇嘴:“一个姑娘,值那么多地?晚明晨要嫁女儿早嫁了,何必等到今天。”
“那不是缺我一个牵线搭桥的媒人么。”晚珠道,“苏翰不好不卖我面子,更何况,那些地对苏家又只是个摆设,荒着可惜了。”
“就当是娶我们晚家女儿的聘礼吧。”晚珠补充道。
乌木樨伸手戳了戳晚珠的脸颊:“你以为苏翰看不出你的算盘?”
晚珠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样子活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那又如何,我就是抢了,他能说什么?总不会派个人再来暗杀我,就像我对付姬烨那样。”
乌木樨轻轻叹了一口气,倚着那张宽大无比的书桌:“我现在搞不清楚了,你对姬烨的态度,是爱呢,是恨呢?”
“按‘齐物’一说,恨与爱没什么分别,说不定我是真的很喜欢师父。”
喜欢到想要把他杀死,像一把不受控制燃烧起来的野火。
晚珠望着架子上两只并排放着的坛子,凝神默思,好一会儿才说道:“或许,师父和娘都想被葬在雪湖。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比不上父亲,想想真是不甘心。”
乌木樨笑了:“我现在有些明白,你渴望的是全然付出的爱,是‘最重要’的爱,可是玉韫,最重要和第一位太容易被打破了。”
“所以我只是渴望,却并不奢求。”晚珠的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惋惜和遗憾。
她忽然话锋一转:“我要不要给克敏选秀?”
“你最近乱点鸳鸯谱的兴头越来越大了。”
“我记得花王赵家有个女儿,是常家时雨的大姑子。”晚珠自言自语道,“听说娇惯的很,没少给时雨气受。”
“赵家会愿意把姑娘嫁过来?”
晚珠道:“你不知道个中缘由,大姑子是赵家的嫡长女,是赵老爷的原配夫人所生。时雨的女婿是个庶出,但却是唯一的儿子,原配夫人前年死了,婆婆才给扶正。”
“嫁到宫里来对赵家来说最划算。”
乌木樨皱皱眉:“我怎么听说赵家小姐不仅脾气大,长得也五大三粗的,只怕咱们陛下不大愿意。”
晚珠从书堆中抽出一封信,晃了晃:“浏王妃和克勤不日便会来京,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当然,他们主要是来贺我和克敏的新婚之喜。”
乌木樨感慨道:“不是我说,老王妃对你比亲闺女还亲呢,你的封后仪式太过匆忙,她就千里迢迢地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说既是聘礼又是陪嫁。”
“他们在阳田鞭长莫及,只能靠我护着云悯。”晚珠道,“浏王府也算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晚珠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疲倦:“究竟还要再走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她想,算什么呢,走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