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骥手里拉着两个孩子,不时催促着马车:“走得快些,不能迟了!”
身边的妻子却道:“慢些!这时候街上人多,不要冲撞了别人。”
张氏微微嗔怪道:“平常也不见你这么积极,今天包饺子无非图个热闹,总有人比我们来得还要晚,急什么呢。”
说着,她伸出手,替丈夫理了理衣领。
林飞骥咧嘴笑了一下,扭头问:“云儿想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林云是林飞骥的长子,过了年就要十岁了,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装出一副冷淡的神气:“什么都好。”
“我们云儿最懂规矩了,是不是呀?”张氏笑着说。
“霜儿,你可要学着你哥哥的样子。”张氏拉了拉旁边小男孩的袖子,叮嘱道。
林霜轻轻吐了吐舌头,低声说:“我才不学他。”
“霜儿,不要把面粉扑到脸上!”张氏微微红着脸,本来想呵斥二儿子,却看到穿着米黄色衣裳的汝愚。
傅如笑道:“小孩子嘛,随他们去吧。”
林霜手里攥了一小把面粉,趁汝愚不注意,一把按到了对方的鼻子上,说来也奇怪,林霜一见到汝愚就看他不顺眼。
汝愚轻轻哼了一声,立刻伸出手推开了林霜,怒道:“你干嘛!”
“霜儿,不要闹了!”林云教训弟弟,林霜扮了个鬼脸,跑出门去,汝愚本来想去追,却听到“呀”的一声,原来是柳眠琴走了过来。
柳眠琴穿的衣裳是淡绿色的,袅袅婷婷如同风中的一株小柳树,她取出手帕,把汝愚脸上的面粉擦干净,牵起汝愚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偌大的厨房里挤满了人,除了傅如和乌木樨,新进宫的陆良人和张昭训也到了,她们两个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知道自己不会包,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
如此算下来,倒是张氏和乌木樨包的最认真。
乌木樨咯咯地笑起来:“我不知道林夫人原来这样有趣!这也难怪,子民就是个有趣的人啊。”
张氏直到林飞骥早些年喜欢玉笙寒,也知道这异族女子在盛京的行事是何等出格,身边打下手的厨子们都埋头揉面调馅儿,谁也没有接话。
张氏摆出一副笑脸:“我也好久没有见到族兄了,心中甚是想念。”
乌木樨感慨道:“燕月确实远了一些,哎,你喜欢羊肉馅儿的饺子吗?”
林飞骥和柳衡正在廊下对谈,比起公务,倒是唠家常更多一些。
“你家人少,老太爷怎么不来?”林飞骥问。
“他说自己人老了,去了也是讨人嫌,死活不肯来。”柳衡靠着廊柱,微微松了松后背的肌肉。林飞骥摸摸后脑勺:“今天人这么少。”
“程夫人回娘家了,陛下不知道去哪里了,娘娘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柳衡叹了一口气,“子民,之华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
“谁说本宫没有朋友?”晚珠拖着长长的裙摆,鬓边插着一只明晃晃的凤钗,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格外光彩照人,晚珠带来了宫中当值的侍卫们,都是原来姬烨的手下。他们尽着一身黑衣,同晚珠金色的衣裙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不像是个皇后,倒像是一个女强盗头子。”林飞骥干笑了一声。
晚珠带着笑容轻轻哼了一声,越过柳衡和林飞骥去找陆良人和张昭训说话去了,陆良人和张昭训是陆家和张家的女儿,她们两个在族中不怎么受重视,对进宫一事表现得很无所谓,对皇帝云悯更是不以为意,一天到晚在宫里吃吃转转,晚珠很喜欢她们。
她们对云悯养的一群猎犬比对云悯本人更感兴趣。
“我新做了两套骑装,”陆良人的眼睛发亮,“要是明年能去春猎就好了。”
“我看去不了,今年就没有去。况且春天正是禽鸟走兽繁衍生息的时候,娘娘有好生之德,想必不会愿意这时候出猎。”张昭训冲陆良人挤挤眼:“臣妾见过娘娘。”
晚珠负手而立,微微一笑:“看来不止程夫人在宫里呆不住啊。”
两人都有些惊慌,纷纷道:“臣妾不敢。”
晚珠想了想:“明年开山泽,我是不打算去游猎了,不过你们私下里倒是可以出去转转。这样吧,过两天给你们安排省亲,各回各家,省的有人说我偏心程夫人。”
陆良人和张昭训闻言都是一喜:“谢娘娘恩典!”
里头正在包饺子的张氏和站在门外的张昭训同出张氏,只是不是一支,故而不十分亲近,倒是晚珠想起来张幼宁是张昭训的堂姊,便问:“我记得你有一个堂姐叫幼宁的,是不是?”
张昭训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喜上眉梢地说:“难为娘娘记得,我只有两个堂姐,大堂姐是先帝妃嫔,一个就是幼宁姐姐了。”
晚珠看出两人关系不错,于是接着问道:“她过得好吗?”
“回娘娘,前两年嫁到了周家,如今已经有一个女儿了。”
晚珠本来想着继续和两人拉会家常,可是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刺痛,呼吸也不顺畅起来,她强撑着不让周围发现,说道:“我偷个懒,先去坐着了,七九,去把湘灵叫过来。”
膳房为首的庖厨名叫徐鼎,他见晚珠离开就座,心里想着要早点开饭好和弟兄赌钱,于是赔着笑对还在厨房的张氏和乌木樨说道:“夫人贵足临贱地,可是折煞奴才了,我看娘娘已经落座,没人陪也少兴味,不如把这些活计都交给奴才们罢!”
乌木樨哈哈一笑:“我们耽误你打牌了不是?”说得周围打下手的厨子们都暗自窃笑。
徐鼎摆摆手,红着脸说:“可不敢可不敢,如今宫里的规矩严,一九和三九大人每隔两天就要查我们的。”
也就趁着过节能来两把,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徐鼎暗自嘀咕道。
乌木樨正好玩腻了,于是净了手,拉起张氏走开了。等几人一走,徐鼎冲着周围的厨子们一瞪,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收拾!等着让娘娘喝西北风啊。”
小厨子们把案板上的面皮和已经包好的饺子撤掉,重新换上由掌厨们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洁白如雪,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掉出来一样,徐鼎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声道:“下锅下锅!”
晚珠觉得自己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一些,她扭头道:“多谢你了。”
湘灵顶着一副黑眼圈,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没来得及洗漱,她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低声说:“就知道使唤人。”
倒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待会儿也在这儿吃饭,吃了再睡也不迟。”晚珠虽然没有完全缓过来劲儿,可是依旧满面春风,“今天过节嘛。”
“不是过节,我猜是因为某人荣登大宝!”乌木樨啪啪两下,拍着手进来,“娘娘好!”
晚珠乐了,她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何人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自然是您的郡主啦!”乌木樨言辞婉媚,还对晚珠福了福身。
张氏听到“荣登大宝”四字被唬了一跳,在脑海中搜寻了半天,却不知道乌木樨意指何人,准备回去问问丈夫。
她们刚刚落座,林飞骥、柳衡和傅如也都过来了,陪坐的还有和晚珠要好,现在在宫中担任要职的侍卫。
晚珠看着堂下众人,感慨了一句:“人还是太少了,今年除夕,我们再好好热闹热闹。”
林飞骥和柳衡相视一笑:端午、中秋、重阳好像都是这个说辞吧?结果最后来的永远只是稀稀拉拉几个人。
晚珠想起来什么,吩咐道:“把饺子和礼物装好,给太师送过去。”
身后的石兰回道:“娘娘,一早就送过去了。”
“哦,我忘了,”晚珠低了低头,思绪早就跑到了千里之外,柳衡等人见惯了晚珠这幅样子,并不感到奇怪,倒是张氏心中暗暗纳闷:我听闻娘娘英气勃勃,武艺可当千人,怎么如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转念一想,随即释然:也对,内阁事务繁忙,政道毕竟和武艺不同,她能到如今的位置,可见心思和城府都不是常人能揣测的。
乌木樨咬了一口饺子,滚烫的汁水瞬间溢满了口腔,她哈了一口气,好半天才将饺子咽下去:“这帮厨子!”
她吃了几口,就将筷子放下,对晚珠嘻嘻笑道:“我是巫族人,我不爱吃饺子,娘娘赏我别的吃吧。”
不等晚珠开口,乌木樨说道:“我记得陛下有几头好犬,养的那叫一个膘肥体壮。”
“你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晚珠道,“三年前我见你的时候,你就带着一群狗在跳大神。”
乌木樨脸色一变。
“我说呢,怎么会有那么多条狗,”晚珠道,“原来早就开始打主意了。”
“我也就替陛下牵出来溜溜。”乌木樨小声道,“我还是吃羊肉饺子罢。”
晚珠突然意识到云悯从三四年前就开始养狗了,她记得小时候云悯最怕那些油光水滑的大狼狗,喜欢小兔子小鸡那些可可爱爱的东西。
云悯早不是一个小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