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照在宫墙上,照在琉璃瓦上,建筑的色彩在阳光下更加鲜明,古木荫荫,掩映着檐廊,于燥热中沁出了几分凉意。
一间装潢奢侈的静室里,姬烨轻轻摸着怀中白猫的皮毛,坐在楠木榻上打盹。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鎏金嵌宝麒麟香炉里冒出,给室内增添了清幽而甜美的气息,大瓷缸里放着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大冰块。
姬烨穿着一件紫色的绸袍,腰间系了一条明晃晃的金带,猫儿的爪子不一会儿就把袖子上的几条丝线刮了出来,姬烨不以为意。
二三面无表情地掀开珠帘,道:“柳大人和两位陆大人正在内阁,等着要见您。”
“我要午睡,不见。你去跟他们说,日头这么毒,晚上再过来。”
二三闻言,也不出言相劝,他熟知姬烨的脾气,又掀开帘子出去了,珍珠和珍珠碰撞,发出擦擦的响声,姬烨皱皱眉:“这屋子里闷得很。”
他命来几个童儿给他沐浴净身,乘着一顶大轿,在宫内四处转悠起来,抬轿六名大汉个个被晒得汗流浃背,可是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惹得轿内的国师大人不快。
随侍的一名宦官,悄悄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揩了揩脸,满脸堆笑地问:“大人,陛下正在光明殿里用功呢,您可要去瞧瞧?”
姬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声音,脸色显然是有几分不太高兴,宦官吓得赶忙噤声。
一群人就在宫里绕啊绕,最后竟然绕到了冷宫门口。姬烨道:“停下吧,你们都下去。”
宦官和宫女们纷纷退下,姬烨抬手,想推开破旧不堪的宫门,铜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皱皱眉,一扬手,袖风直接把门冲开了。
石阶上黄色与绿色交织,新草挨着枯草顽强地生长着,在石缝里抠出泥土,牢牢扎根,长得茎秆粗壮,慢慢没过了黄草。破烂的瓦盆里,生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阳光下透出灿烂的金色,如同霞光一般。
姬烨厌恶地别过脸,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破败的气息,院中荒草虽多,可是瓦盆、板凳,和一些七零八落破破烂烂的器具被归置得齐齐整整,住在这里的人只是不愿意剥夺这些野蛮的生机罢了。窗子上糊的纸早已泛黄,布满了空洞,隔着窗子,房间里传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桌子上摆着半碗冷饭,一碟咸盐大头菜,上满沾满了苍蝇,姬烨站在门口,冷笑道:“怎么,还没死?”
“嫔妾实在不敢先国师大人而死。”
躺在床上的女人疲倦已极,说话的声音是发颤的,枯黄的脸色仍旧难掩容颜的秀丽,她的衣裳虽然旧得不成样子,可是很干净;头发因为缺乏营养有些毛躁,被梳成大髻盘在脑后,就像是戴了一顶黑玉的华冠。
“晚明霞,到这时候了还敢嘴硬?”姬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揪起躺在床上的晚明霞,她已经瘦得成了皮包骨头,身量纤纤,面对姬烨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晚明霞任由姬烨抓着衣领,嘴角突然荡漾起一抹笑意,恍若一抹瞬息而逝的微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啊,是珠儿,对不对?”
“哼,你做什么好梦呢。”
晚明霞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咳咳,猜对啦。她不会叫你痛快的。”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姬烨踏碎了床板,晚明霞滚到了地上。
她无所畏惧地看着姬烨:“我现在苟延残喘,用不着大人动手,只是大人杀珠儿,可要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我们舟泊做鬼也不会饶过大人的,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好兄弟......”
“贱妇!”姬烨额头青筋暴起:“母女一样不识好歹!”
晚明霞坐在地上,放声狂笑起来:“姬烨,你也配谈什么好歹,哈哈,笑死我了!你恩将仇报,便是知好歹!舟泊待你亲如兄弟,珠儿对你恭敬有加,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姬烨如鲠在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抓着晚明霞的肩头,面孔阴沉可怖:“要是我再听你说一句,你的舌头就不用要了。”
晚明霞冲着姬烨的背影吐了一口又一口唾沫。
“这批粮食和砖茶就拜托师父和师娘了,”夏蝉对傅如行了一礼,缓缓道:“师父,这批货不着急,路上可以慢一些,你和师娘也到处逛逛,好好玩一玩。”
常青笑道:“谁不知道你是急性子,偏对傅师傅与众不同。”
夏蝉白了自家夫君一眼:“都是当岳父的人了,嘴里还这样不正经。”
“我这次幸蒙江侯爷搭救,要不然可就成刀下野鬼啦,正经不正经,如今倒也不放在眼里。”常青对妻子笑了笑:“娇妻美妾,家财万贯,人生足矣!”
晚珠、傅如、云憬和乌木樨四人骑着马,身后跟着常家的二十来号镖师和家仆,浩浩荡荡地朝着燕月出发,往事历历在目,如今行进的路线正是当年晚珠和江岑北上的路线。
曾经是千军万马地运粮,现在是拖家带口地运货,晚珠不禁失笑:人的运数还真是难说。镖师头子策马到几人身前,道:“老爷让咱们在永定多待几天,跟永定的行商交交货。”
傅如捅了捅对方的胳膊,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必定是嫂嫂在永定。”
那镖师闻言嘿嘿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傅师傅!”镖师沿路有几个相好是很正常的事情,或是青楼歌妓或是贫门暗娼,晚珠他们也管不着他。
“到时候一起喝酒啊!”镖师们向傅如招呼道。
云憬气闷道:“才出了青楼又要进青楼不成?”
乌木樨伸手在云憬腰间掐了一把,云憬“哎呦”一声,不说话了。
晚珠戴着一顶黑纱帷帽,穿着打扮极是低调,而乌木樨变装易容,反而没了顾虑。姬烨甚至都没有和乌木樨打过照面,心想和亲的棋子谁都能来当,青虬部未必也就为此而斤斤计较,只是多多赏赐了乌木樨一些嫁妆,并没有派人严加看管监视。退一万步讲,谁又能拿的住此女呢?
乌木樨穿着一袭亮色衣裙,打扮得雪肤花貌,时不时和身后的镖师们开几句玩笑,镖师见她说话爽直可喜,不由得心下大乐,有个美貌的娘子一路相伴,倒是能给寂寞的路途增添不少乐趣。
柳衡身上穿着大红色官服,足蹬皂靴,头上戴的玉冠,腰间的玉珏都是上等的羊脂玉,他背着手 立在廊下,身姿修长笔直,近来蓄起了胡子,面庞仍是清俊的书生模样。
柳衡朝着江岑拱拱手道:“江侯爷好,两位陆大人好。”
江岑的品级如今已经超过了陆青和陆紫,所以柳衡拱手问好都先冲着江岑。青紫二人闻言不以为忤,也笑嘻嘻地向柳衡招呼:“柳太尉。”
柳衡摆摆手道:“不敢当,任命的诏书要个把月才能下来,我如今还是柳御史。”
江岑僵着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已命人备饭,不知道柳大人有没有什么忌口。”
“不敢,不敢,”柳衡本来想说“这倒不忙”,想了想还是继续道:“下官前来主要是想和侯爷商讨年后西北军粮之事。”
“这等柳大人上任了再议也不迟。今日在寒舍小聚,咱们只谈风月,不谈公务。”江岑躲开了这个话题。
茶叶的香味被滚滚的热水激发,柳衡端起茶杯,放在鼻下轻嗅,笑着说:“西北多干旱大风,茶叶也糙的很。侯爷此去,还是多备些南疆的好茶。”柳衡抬头,看到庭院中种满了一种低矮的、小小的花朵,花朵有紫色和白色两种颜色,主要以白色为多。花朵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犹且带着晶莹的露珠,像是一张绣着紫色斑纹的白毛毡,随着微风轻轻地一起一落。
“侯爷很喜欢银莲花吗?”柳衡笑问:“这花喜欢湿润,在西北可不大容易长。侯爷杀伐决断,不想还有如此风雅的一面,真教下官始料未及。”
江岑不答话,陆紫却笑了:“怎么,柳大人好像对花草很懂啊?”
柳衡摇摇头:“很懂倒也说不上,下官有一位朋友很喜欢银莲花,她不喜珠玉也不爱装饰,可是在银莲花盛开的时候,总喜欢簪几朵在头上。”
陆青插嘴道:“这倒有趣,女子多爱花,柳大人为官清正,不想还有红颜知己呢。”
“只是年少的朋友,沧海桑田须臾改,不提也罢。”
“青梅竹马也很好啊,不知道她和柳大人终成眷属了吗?”陆紫不依不饶。
柳衡苦笑着说:“无关风月。”
“我们小师妹也很喜欢这种花呢,”陆青道:“晚珠,不知道柳大人认不认识?”
柳衡方才所念正是和他同窗的晚珠,只是不好在人前提起叛臣,所以一直搪塞,听到陆青直呼其名,甚感诧异,赶忙看向坐在主位的江岑。
江岑兀自坐着,一副悲喜不形于色的模样,他眼窝稍深,瞳仁黑如点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谈论。
柳衡勉强说:“哦,晚珠是下官的同窗,只是可惜、可惜。”接着便沉默了。
“我们师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师妹。”陆紫感慨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