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珠刚一走进房间,三人的说笑声就停止了,傅如默默地走过去给晚珠到了一杯茶,云憬脸色很僵。
乌木樨把一块金绿猫眼扔进小匣子里,贼兮兮地说:“晚珠,你腰带系反了。”
“哦,山上热,我顺便洗了个澡。”
“姑姑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啊?”云憬问:“总不会是钱吧?”
“一把古琴。”晚珠神色平静:“也带不走,我索性放那儿了。长公主估计是想给我留个念想,却没想到我混成如今这般。”
晚珠语气中透出疲惫:“我去睡了,一来回没怎么合眼,困死了。”
晚珠走到自己房间,把门关好,帘子全都拉得严严实实,屋内的光线变得很灰暗,她又四下扫视了一遍,才走到床边,燃起床头蜡烛。
晚珠把潮生剑拔出剑鞘,一张极薄的大纸就掉了出来,这张大纸质地及其轻薄柔软,如同蝉翼,这才能被晚珠藏在剑鞘之中。
祝姑姑叮嘱她千万不要告诉旁人,她也只好向众人瞒下,但是晚珠不能确定江岑此行的目的是不是为此。她不想和姬烨以及他周围的人起冲突,尤其是江岑,晚珠下意识地蹭了蹭脖子,突然脸红得厉害。
她和江岑人心隔肚皮,给他翻自己衣服的机会也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他应该不会想到云墨谷的东西就藏在剑里面吧?
应该。
晚珠把大纸对着灯光瞅了半天,纸面光光溜溜、干干净净的,晚珠小心翼翼地把薄纸放到火烛上,微微加热,一排褐色的小字就浮现上来。
不一会儿,薄纸上的文字就变得密密麻麻,晚珠一张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刚读罢信,晚珠便将纸一把烧了。
乌木樨推门进来笑道:“好香啊,你烧的什么?飞云台可没有这样好的香。”
“飞云台是销金窟,我的香你怎么会看得上眼?”晚珠道:“调香你找鹤闲去。”
乌木樨媚眼如丝,走到晚珠床边,一把扒开晚珠的衣领,笑着说:“见色忘友,我算错看了你。”
晚珠灵巧地一翻身,拍了拍对方:“睡你的觉!”
“现在是小姐妹聊天时间,我们就聊两句好不好?”
晚珠躺在床上,刚看完信确实也睡不着,她思索良久,好容易问道:“木樨,你觉得巫族和大衍的关系怎么样?”
“哟,晚将军睡觉的时候还心怀天下啊?巫族百年前就被并入大衍了,现在巫族和大衍的牧民根本就分不了彼此,就像你们东北晚族一样呗。”
“可有人要是不这么觉得呢?他就是想除掉这些,呃,异族。”
乌木樨气愤愤的:“说什么傻话!他说杀就杀,还有没有王法和天理啦?这种人比龙族还要可恶。”乌木樨从床上坐起来,愁眉苦脸地低下头:“我觉得咱们还是得想办法阻止,龙族和大衍议和,啊,不是,”她摇摇头道:“我不是反对不打仗,我是说,不能把西北交出去,光是我逃婚还不行。”
“办法倒不是没有,”晚珠顿了顿:“要是七年前,直接去剿灭青虬部,也轮不到他们来谈条件。云慎当初在西北就不应该心慈手软。”
玄陶死了没多久,云慎就领兵去了西北驻防,他对青虬部倒是很客气,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今大衍朝廷局势大改,青虬部的力量今非昔比,两方的利益格局发生了变动,青虬部比厉蛟部聪明的多,知道怎么兵不血刃地争取自己的利益。一面向大衍中央求和,一方面在地方小打小闹、谋财害命。
“肃北侯要去西北驻防了,他会对青虬部出手吗?”
晚珠苦笑一声:“他是师父的徒弟,自然和师父穿一条裤子。”晚珠提起姬烨,还是不自觉地把“师父”二字叫出了声。
乌木樨道:“我看也未必,你不就......”
“我不就是典型吗?”晚珠苦笑一声:“和姬烨作对的下场。”
晚珠觉得自己小腹坠痛,她下意识地摸向小腹,乌木樨关切道:“肚子疼?”
心痛。
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是时不时地会蹿到晚珠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她杀了很多很多人,名为“敌人”的龙族人。
玄致、格兰、数不清的龙族人,其中还有老人、小孩和妇女。鲜血洒到晚珠的脸上,她的灵魂都在发抖,一条人命和无数条人命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雪湖前,江岑抱着晚珠,轻声对她说:“让我们在一起的,不是爱,而是我们的罪恶。”那一瞬间,她确信两个人的心灵有了第一次交汇。
晚珠回忆起自己向内阁大臣们挥刀的情景,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宦官宫女们挥刀的场景,或许在潜意识里,她只是服从自己嗜血本能的需要。她没有强烈地想要证明这一切只是姬烨的诡计,为自己辩白的**,姬烨想要在内阁洗牌,于是让不再听话的晚珠成了那把无主的刀。
或许自己早就认为自己有罪。
江岑送她回盛京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两人并辔走着,江岑陪着她走了十里。
他跳下马,轻轻地拉了拉晚珠的手:“年后我也回去。”
晚珠回想起那天,只是觉得惘然。
她带着唐棣和一众侍卫,一路上马不停蹄,有说有笑的,和江岑暂别的不快被冲得很淡,唐棣笑着对晚珠说:“陛下一定会给将军好大的官儿做。”
晚珠道:“只要能让我继续留在燕月城就好。”将军府修缮没过多久,族谱又重新在将军府的小祠堂里挂了起来,晚珠还想去翻翻将军府周围的地,或者去外祖父家开辟几处菜园子。
唐棣道:“我可不想在燕月待下去了!”
晚珠笑道:“我们燕月现在太平得很,风景又美,呆着有什么不好?我就情愿一辈子待在燕月。”
和江岑一起。
唐棣撇撇嘴:“我家人都在盛京,我娘恨不得一天给我寄一封信!他们肯定不愿意我再出去了。”唐棣看向晚珠,神色复杂:“如今属下身上的军工不大不小,还请将军提携,给属下留在盛京的机会。”
“好啊。”晚珠毫不迟疑地说:“燕月太冷了,确实不如盛京舒服。”
张民也跟着回家探亲,闻言笑骂说:“当初是谁非要跟过来的?如今怎么后悔了?”
“飞骥的孩子都两岁了!你怎么就,就不着急呢......”
张民无所谓地说:“我家里兄弟多,不稀罕呗,不像你和飞骥一根独苗,拖家带口的想想我都头大!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好。”
张民嘴碎地补刀道:“出去三年,谁还想起来咱们?认识的好姑娘早就出阁啦!”
晚珠拿出酒囊喝了一口烈酒,神清气爽地说:“之华和子民都是一表人才,害怕找不着好姑娘不成?”
张民也笑了:“将军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身边的一九白了张民一眼道:“我们将军认识的人还不如张副将多哪!”
张民摸了摸鼻子:“倒也是,将军和江大人都公而忘私,我等实在是佩服、佩服!”
晚珠和江岑相好在燕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二人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外人看来不免名不正言不顺,但晚珠位高权重,谁也不会对此事横加干预,张民出言调侃,也是捏准了晚珠不会为此而发脾气。
“属下多一句嘴,将军和江大人的事,最好还是让国师和昭仪娘娘知道。”一九来到晚珠身后,小声叮嘱。
晚珠道:“这些儿女情长,我在给师父他老人家的信里总不好意思提起,江岑也和我是一个脾气,等他也到了盛京,我们一定向长辈们说明。”
晚珠不会刻意隐瞒这回事,可是一想到昭告天下,肩头总像是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浑身不舒服,云岭岚、师父还有母亲都会一个接一个来盘问,街头巷尾的好事者们也不乏议论,好像她带兵,就专是为了和什么将军什么大人喜结连理一般,思及此处,晚珠心头不免烦躁郁结,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师父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婚配之事,晚珠松了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晚珠的嘴里翻涌着腥甜的气息,姬烨的目光扫过来,像是在观赏一件漂亮的物事,晚珠被盯得心里发毛。
她熟知姬烨的饮食习惯,面不改色地吃着面前的菜,一盘炒蚂蚱,一盘炸蚕蛹,还有一整盆的红花乌鸡汤,她被滚烫的鸡汤呛到了,不等她拿出手帕擦嘴,姬烨就把自己的手帕按到了晚珠的脸上。
晚珠雪白的脸被擦出了红印,晚珠心里恓惶,叫道:“师父......嗯。”
姬烨话语中带有几分厌恶:“别出声。”
“玉韫,功力怎么退步了?”姬烨一脚踹在了晚珠的小腹,剑尖划过晚珠的发梢,带起一阵疾风。
晚珠打了个趔趄,勉强笑道:“师父剑法无双,弟子甘拜下风。”
晚珠不知道姬烨为什么突然这么对她,她满心的委屈,可是看到那一张依旧俊美无俦的脸时,半分抱怨的话也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