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烨站起身,眉毛微微皱着,额头上显出几道浅浅的皱纹:“罢了,你既想与我较量,我今日便成全你,如何?”
晚珠微微睁着眼,像是一个撒娇的女孩:“师父是一个人同我打吗?”
“玉韫真是越来越自信了。”
晚珠忽而收了剑,往后退了几步,她微微笑着,带着点山樱花的烂漫:“可是我不想打了。”
她把剑架到自己的脖颈儿,划出一道血痕:“师父,我觉得这样最快。”
姬烨容色不变:“你是怕了?要是想走这步棋,何必等到今日?玉韫,你最惜命的。”
“惜命......”晚珠喃喃道,“这也能被你看出来啊。”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啊,师父,我的剑法是您教的,就算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可能赢过您啊。我若是向您投降,您能原谅我吗?”
姬烨看到晚珠松口,心中顿时一喜:“自然,你我亲如父女,父亲哪有责怪女儿的道理?等荡平龙族之日,你便是前锋将军!”
晚珠语气真诚:“我想当皇帝。”
姬烨反倒笑了:“那你当初早答应不就好了?何必等到今天?”
晚珠丢开剑,潮生被重重地甩在了地上,晚珠缓缓跪下,道:“师父宽宏大量,玉韫无以为报。”
侍卫们出手不甚热心,和傅如勉强地敷衍着过招,众人的心都被晚珠和姬烨牵动着,傅如调侃道:“晚玉韫,真是丑态毕露啊!”
姬烨迟疑了一秒,放下剑,走上去拉起了晚珠的手。
“咚”地一声,姬烨的身子重重地撞倒了石壁上,晚珠的出招用上了十成十的内力,出招又极为突然,饶是姬烨心中存了几分戒备,但是由于之前受了伤,他的精力无法全然集中,况且晚珠的掌力大的出人意料,内力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钟罩,直挺挺地冲破了姬烨的防御。
姬烨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胸口的肌肉被齐齐撕裂了,他哈哈大笑道:“大化乾元功?你在练大化乾元功?一粟竟然肯教给你!”
晚珠不肯给对方喘息的时间,身子一滚提了剑,便朝着身受重伤的姬烨砍了过去,剑刃一次一次地落在了姬烨身上,姬烨口中时不时发出闷哼,他咬紧了牙关,好容易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贱丫头。”
晚珠披头散发,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是滚烫的:“晚舟泊的女儿,如假包换。”
姬烨吐出几口鲜血,已经奄奄一息,晚珠却还是不肯放下手中的剑,她一次又一次地朝对方刺过去,一边刺一边骂着,像是菜市场正在骂街的泼妇:“你敢喂我吃虫子?你敢控制我?混蛋、瘪三......”
姬烨嘴角挂着刺眼的微笑,晚珠终于俯下身去:“晚舟泊最讨厌你了。”
姬烨的瞳孔骤然放大:“你竟敢......”然而,他终于失却了最后一丝的力气。
姬烨伏在地上,呼吸逐渐微弱得像是一只在火焰间扑扑闪闪的小飞虫,哪里还有半分俊美的模样?他自负一世,没成想却败于一次草率至极的暗算。
二三从箱子背后爬出来,颤颤巍巍地说道:“他死了,姑娘。”
晚珠抬起头,满脸的血污,手中的剑还是机械地挥动,她对周围的一切都难以感知觉察,只有拼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本能。
二□□应过来,转身对一众侍卫道:“各位兄弟,你们自由了,等回到国师府,我就把蛊毒的解药拿给你们,姬烨给你们下的蛊毒量很少。”
“是谁?”七九最先听到了响动。
另一扇石门被打开,江岑最先看到了坐在血污里的晚珠,他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她,晚珠的喉头涌出呜咽:“山鬼......呜呜......”
江岑轻声在晚珠耳畔说道:“没关系。”
“对不起。”晚珠的声音细如蚊蚋。
江岑只觉胸口一凉,潮生剑已经穿过了左胸,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晚珠。
晚珠在血色中微笑。
殷雷被侍卫们挡住了,他大吼一声,双方马上就要兵刃相接,江岑把晚珠轻轻扶起,交给二三,他用力压着胸口,说道:“我们走吧。”
噩梦,除了噩梦还是噩梦。
晚珠擦了擦额角的汗,问傅如:“姬烨死了吗,真的死了吗?”
“死透了,死透了!”傅如回答的很大声。
乌木樨也在晚珠床边喊:“一石三鸟,一箭三雕,江岑、姬烨,还有金山银山!我们和内阁可以谈条件啦!”
“内阁,内阁......”晚珠只觉得头脑发热,“他们来信了吗,他们?”
乌木樨把信举得很高:“恭迎将军大人!”
晚珠脸部的肌肉牵动了一下,她本来想露出一个很大的微笑,喉咙间骤然爆出一阵腥甜,继而舌尖弥漫着咸咸的味道,晚珠感到一阵恶心。
一口又一口的黑血从晚珠嘴里喷出来,把傅如和乌木樨吓得手足无措,云憬端着一大罐滚烫的药汁,用身子抵开帘子进来,喝道:“信美,快给她顺顺气!”
傅如反应过来,两掌拍上晚珠的后背,把真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晚珠的身体里,晚珠死命地合着眼睛,手心被攥出了血。
云憬被急得满头大汗,众人正束手无策之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柔软中带着一丝清冷的女声:“快让她躺下!”
云憬盯着刚刚进来的女子,诧异地喊了一声:“湘灵?”
湘灵点点头,旋即走到傅如身边代替了他,她先是在晚珠百会、膻中、气海、关元四个穴位重重点了几下,晚珠受到刺激,吐血却吐得更加厉害,吐出来的血由红色变成了紫褐色,晚珠重重地咳嗽了几下,倒在了湘灵怀中。
湘灵皱了皱眉头,喃喃道:“现在你可算是满意了,玉韫。”
晚珠无知无觉。继续坠入到迷梦中,湘灵替她掖了掖被角,对着剩下几个人说道:“没事了,让她休息吧。”
傅如用手肘捅了捅云憬,自己和乌木樨出去了,云憬沉默地望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罐子,声音有几分干涩:“你看我熬的对不对。”
“她现在需要补气血,但是下手也不能太猛。”
云憬点点头:“我知道的。”今天的天气晴朗,帐子被太阳一晒,空气渐渐变得闷热起来,云憬觉得有一粒汗珠滚过喉头,伸手去摸,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他踌躇着说:“这么些时候,你在南疆过得怎么样?”
湘灵没有去南疆。她离开晚珠后就悄悄回到了宫中,唐奕给她安排了一个闲职,她本想嗯嗯敷衍几句还不错,可想到晚珠醒来后云憬很可能会知道她压根就没回南疆,一时间倒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云憬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一粟大师还好么?寺里的香火还很旺吧?”
湘灵想岔开话题:“姬烨死了,恭喜你大仇得报。”
云憬的情绪突然很低落,他勉强地笑了笑:“你看我嚷嚷了那么久,最后的行动我、我压根就没参加......”
还不等他说完,湘灵就很急促地说:“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殿下以后有什么打算?现在盛京估计已经乱套了,等姑娘醒来,我们要马上动身回去。”
云憬的脸色讪讪:“这些事我都是交给姐姐,父皇的传位诏我也......”
湘灵突然感到一阵生气:“我知道你给姑娘了,各地世家和太守已经得到了消息,浏王和柳家会当打头先锋,把消息透露出去,国师的罪己诏已经由周太师写好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云怀大概把情况告诉你了吧?现在的傀儡皇帝是云悯,如果你要回去,皇帝手中没有实权的情况不会有丝毫会改变。你准备把这样的情况继续维持下去吗?你要怎么安排姑娘呢?内阁已经在替姑娘洗刷了,姑娘一定能重新拿回兵权,毕竟西北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但是好在他们最近肯定没有心情对付我们。”
湘灵站起来,正色道:“有些话,姑娘说不出口,但是我要说,在其位者谋其政,太子殿下。”
“我知道。”云憬看向湘灵的目光有些哀伤,“德不配位。我从来就不懂这些。”
湘灵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态度。那我想,死去的云憬太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对吗,鹤闲?”
原来这才是正确的答案,云憬冲着对方苦笑了一下,而湘灵正埋首替晚珠擦着汗,什么也没有看见。
云憬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难过,他总觉得自己该是有点酸楚的,他搜肠刮肚地找啊找,到最后还是发现什么也没有。
年少时羞于启齿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