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雷两步走到了江岑面前:“侯爷,属下走在前面。”
江岑道:“前面没鬼。”殷雷素知江岑不喜欢有人紧跟,只好退到一边,同他保持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
殷雷生怕江岑有危险,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稍不留神,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传来咔擦咔擦的声响。
殷雷眉头一跳,把手中的人头骨丢开,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死人。”
江岑的声音微微带着回音:“估计是当初修建宝库的工匠。”
殷雷心头发毛,江岑突然拿着银枪,朝前面刺了一下,喝道:“有蛇,大家小心!”
二三看了看石壁,问姬烨道:“大人,这不会是一条死路吧?”
姬烨道:“不会,宝库的构造是按龙族的传统来的,龙族天巫居西,通生门,江岑他们走的是‘死门’。”
“那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姬烨道:“生死本在一线之间,他们那条路也未必不通,你看那石壁上的嵌石,上为玄色,下为赤色,正是玄武、朱雀之色,龙族人没那么聪明,不过是把大衍的星宿奇巧搬过来用了用。”
二三用手摸了摸那些形状很规整、像一个个小小罗盘的嵌石,用力摁了摁其中的一个,姬烨喝止道:“住手!”
还没等姬烨说完,壁上的石砖已经自动打开了,从中露出一条黑乎乎的甬道来,约莫能塞下两人的宽度,姬烨向后退了一步,顺手抓起身后的两个侍卫,一手一下,乎乎两掌拍碎了他们的脑壳,将两人的身体直塞进甬道中,堵上了洞口。
两个侍卫犹未气绝,唇间不断地发出呻吟,然而呻吟很快变成了惨叫,不断有血从石砖中渗出,不一会儿,两个人都不动了。
姬烨掩鼻道:“还好是瘴气,若是毒汁,两个人可堵不上。”
姬烨挥掌按下两块青石,一块红石,便听到一片绞索铁链之声:“角木蛟、亢金龙、翼火蛇,错不了的。”
众侍卫多不是真心陪姬烨前来,看到兄弟被拿去堵墙眼,一时间悲愤难抑,可是若不追随姬烨,在这幽暗的洞中恐有性命之虞,只得收起不快,继续跟着姬烨往前走。
七九膝盖上的伤尚未好全,一直落在最后,他素来最不受姬烨待见,没成想因伤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一九见状,微微向后缩了缩,一只手伸出来扶着七九的一只胳膊。
“我看哪有什么宝贝。”
“啪嗒”一声,箱盖被姬烨用剑尖轻松挑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寡淡而无味:“真他妈的丑,一群暴发户。”
木箱的边角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木质虚浮,散发着阵阵霉味,像是经受不了内里的沉重,姬烨掂了掂一块金饼,随手扔给了二三。
二三把金饼收进自己的小袋里,嘴角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谢大人。”
虽然语气里毫无欣喜之意,金山银山已经摆在面前了,谁还在乎这个?
二三伸出手,作势要去打开堆起来的其他箱子。二三叫道:“七九、一九,过来帮忙!”
姬烨本想说一句“急什么”可是心中无端一阵疲惫,他现在只想找个柱子靠一靠,歇一歇,于是沉默着闪到了一边,没心情去骂二三举止僭越。
姬烨身子一转,往二三身后走去,七九和一九一起搬起了最大的箱子,满室的箱子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层摞着一层,都是一样的打造,箱子久未搬动,一时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四人的站位很是微妙,二三、一九和七九略微比姬烨高了一些,姬烨正好落在三个人加上大箱子的阴影里,暗上加暗,姬烨举起了剑,似乎准备把剑收回鞘中。
姬烨骤然转身,金属相碰,擦出了明亮的火花,姬烨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奇:“这是傅大人?我当是......”
傅如的剑被姬烨直直削断了。
姬烨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一阵急厉的剑风从后背袭来,可是前有傅如,避让已经不及,噗嗤一声,姬烨的右胸已经挨了一下。
鲜血染红了紫色的丝绸,像是一朵乍然怒放的牡丹,摇曳在姬烨的胸口,侍卫们已经将傅如团团围住。
“玉韫,你可......真是大胆啊。”姬烨的口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晚珠一手拿着剑,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师父,别来无恙。”
还是,那么让人触不可及。晚珠心头一酸,随即而来的无穷无尽的痛楚,像是绵绵不断的溪流一般,汇聚成海,将她单薄的身躯淹没。晚珠无力抗拒。
“你我心血被噬心蛊相连,”姬烨叹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很薄,泛着殷红的血色,“你杀不了我的,玉韫。”
“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要将你正法!”
姬烨露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他索性直接坐到了箱子上:“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晚珠生怕自己敌不过姬烨,偷袭失败没能一招致命,胜算已经减少了三分,就算侍卫们临时倒戈,也未必就能困死了姬烨,更何况姬烨肯定给他们也下了毒。
晚珠觉得自己脚尖都冒着冷汗,手中的剑怎么也送不出去。
“为师究竟哪点不好,惹得你如此叛逆。”
“你给我下蛊,逼我血洗内阁,还好意思自称师傅么?”
姬烨眨眨眼道:“噬心蛊本有提升内力之效,你天资不够,为师只是想帮你一把。”
晚珠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被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给气炸了,不知道是因为姬烨的狡辩,还是因为后半句。
天资不够,这就是师父给自己的评价。
她自认为是知道的呀,可是天资不够永远只能作为成功后的自谦,绝对不能经由别人之口说出来不是么?晚珠习惯了躲起来拼命地努力,然后再装作一副毫不费力又心安理得的模样,这样就可以给那些在背后议论她孤高的人狠狠打上一巴掌。
我就是孤僻不合群,那又怎么样?就算被议论,那又怎么样?
很久以后,晚珠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怎么都追不上的人,他成了自己的师父。
云岭岚病逝的那天,晚珠替他合上眼睛,潮生剑剑锋清寒,映着她的姬烨的脸,晚珠竭力把颤抖的声音一点点熨平、压实:“你我师徒今日恩断义绝!”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内疚,可是话音刚落,一种奇异的轻松就把她完全包围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晚珠等这句话等了七八年,从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怎么也赢不过“天地一剑”开始,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一直讨厌甚至仇视着姬烨。
仇视?姬烨给了她最大的恩惠。她真无耻啊,然而此刻她为自己的无耻找到了理由:姬烨竟然想把她推上皇位?真是可笑!
“玉韫,你应该感谢为师的决定。”姬烨似乎还想要劝一劝晚珠。
晚珠近乎绝望地发现,如果自己答应了姬烨,就一辈子也赢不过他了,她想:我这是忠君护主,是替天行道。
晚珠发现连自己的呼吸都在隐隐作痛,她的喉管变的娇弱而脆嫩,似乎只要稍稍运气就会被撑破,四周真是黑啊,及时在这里面已经躲了三天,她的眼睛还是无法适应黑暗。
姬烨的口气满是无奈的试探:“能告诉我原因吗?真实的原因。”
想要杀掉他的原因?姬烨早就看穿了她。她的嫉妒和无耻,像是一汪清水铺在他的掌间,晚珠的眼睛有几分模糊,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只要她开口,姬烨就会原谅她。
他们的心已经被蛊虫连接起来,姬烨在给晚珠下蛊的时候自己也吞下了蛊虫,他们这是真真正正的血脉相接,比晚珠和晚舟泊的关系还要亲密。
晚珠的眼睛落到了对方的眼睛里,这时候晚珠发现,他们两个是有几分相似的,不是眼睛的形状,而是瞳孔,那双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眼睛,只要眨眨眼,就能海纳进无限的柔情和心事。他们的脸色也是羊奶似的白,新鲜而湿润,外带一层釉面的光泽,这是因为都不大爱晒太阳的缘故。
晚珠听过很多老师的清谈、云墨谷的、苏翰的、还有周恕之的,可是都不如姬烨来的有趣,让晚珠觉得他是在替她说她所想的一切。
他们明明这么相似,而晚珠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姬烨。
那就战胜他,把他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