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直挺挺地站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陆紫躲在陆青身后,只敢微微拿着眼睛瞟着正座上的姬烨。
兄弟俩脸色苍白,衬得额头上的青紫莲花胎记愈发鲜艳夺目。
“弟子求师父垂怜。”
“咚”地一声,姬烨把茶杯放在了桌上,姬烨抬首微笑道:“怎么,怕为师骗你们吗?”
“弟子不敢。”
“二三,拿蛊毒解药来。”
眉目清冷的少年端来一个紫檀木盘子,上面放着一只白玉小瓶,陆紫冲向前去打开瓶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两枚红色的丸药,他冲自家哥哥笑了一下,倒出一枚,先递给陆青,把剩下的一枚拿在手里。
兄弟两个用眼神无言交流着,陆紫把心一横,一口把丸药吞进肚中,连忙运转真气,好将药力化开,心口的阻滞感渐渐消失,陆紫惊喜地叫道:“哥,是真的!”
姬烨冷眼旁观着两个徒儿,讥讽道:“我统共就这一个解药瓶子,还会诓骗你们不成?再照此法运转半月真气,蛊毒就可以完全消失了。”
“徒儿谢师父恩典,只是不知道我们大君的蛊毒,什么时候可以......”
“真不愧是郎家的狗崽子。”
陆青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当初师父将我们弟兄和大君一并虏来大衍,我们虽然蒙受师父养育之恩,可是时刻不敢忘却自己是龙族的血脉,现在大君已经回到西北,还望师父成全,青虬全族感激不尽。”
陆紫在陆青身后点头如捣蒜:“师父,你若把解药交给江岑师弟,我们青虬部一定不再进犯昆仑城一步!”
“紫儿,闭嘴!”陆青制止道。
桌子上摆放着三枚玉珏,玉珏有黑、青、白三种颜色,形态各异,边缘都被仔细地打磨过。姬烨一只手拿起白色玉珏,一只手拿起黑色玉珏,将玉珏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两名宦官匆匆走进殿中:“柳大人求见。”
姬烨显然对这个匆匆到来的不速之客不甚欢迎,冲着柳衡微微点了点头,看到柳衡身后的人时,开口道:“柳大人,你这是要拐带我宫中的医官么?”
姬烨放肆惯了,脱口而出就是“我宫中”,柳衡微微一笑道:“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解决国师大人的烦恼。”
姬烨站在偌大的地图前,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双手确是越握越紧,终于他忍不住走上前,在挂地图的墙上狠狠地锤了几下:“大业将成,大业将成!我姬烨誓要荡平北境,将龙族人斩草除根!”
二三道:“大人谋划了那么久,如今,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姬烨发狂似地在大殿中走来走去:“二三,你知道什么是完全的、彻底的消失吗?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除非是连长草的土地也一并挖去!”
“我要先借青虬部消灭厉蛟,等大衍完全吞并了东北,再转头对付西北,哼哼。”姬烨嘴角冷笑:“当然,巫族这群东西,也不该出现在大衍,水和沙子怎么能混在一起?”
姬烨的眼神微微失焦:“我小时候在昆仑城,可没少受龙族人的欺侮,乌蟾部占了我们家的土地放羊,青虬部杀了我的家人,哈哈,活该啊,那个时候胆子小的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
“杀一个人同杀一百个人有什么区别,你说,二三,有什么区别?”不等二三回答,姬烨叫道:“一百万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同情?
你不曾欺侮我吗?不曾杀掉我的家人吗?不曾犯罪吗?
姬烨的祖父是巫族人,因为家贫入赘到了姬烨的祖母家中,不仅祖母娘家的人很瞧他不起,连巫族的弟兄也多对他冷眼相对,到了姬烨出生的时候,家中已经没落。姬烨的父母靠着为数不多的家财做一些小生意勉强糊口。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父母倒卖小玩意和吃食的时候遇上了青虬部的匪盗,夫妻两个双双毙命,姬烨只好跟着祖父到巫族中去给巫族人牧羊。
直到现在,姬烨时不时还会想起如茵的碧草和洁白的云朵,以及祖父用短笛吹奏的一曲曲牧歌,他最喜欢带着短刀,跟巫族强壮的猎人们一起上山猎狼,即使只能给人家打打下手,连一张狼皮也分不到。
“小杂种。”那些被他掀翻在地的少年们这样叫他。
爷爷只能端给他羊奶和馕饼。
比起巫族的文字,他更喜欢大衍的书和文字,由于表现不错,天巫送给他许多关于巫族秘术的旧书。
“小杂种也配学吗?”一个贵族少年指着姬烨问道。
天巫古铜色的脸庞泛着庄严:“天帝选择了他。”
巫族原来是乌蟾部,同属于龙族,龙族讲究厚葬,可是在爷爷死的时候他们连一顶帐篷也买不起。
没有人愿意把钱借给他。
“你爷爷是倒插门的,你找大衍人去呀!”
“巫族归附大衍,你们也是大衍人。”姬烨争辩。
回答他的是一口唾沫。
他收拾包袱,从城外的草原走进昆仑城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哪里来钱最快?”
被问到的人想了想,回答道:“皇宫吧?那是最有钱的地方!”
“怎么去?”
“投胎能进。”
“要是投不了胎呢?”
“要么当官,要么当宦官。”
“喂,你叫什么?”
“国师大人问你话呢,小叶子!”姬烨从梦中惊醒,心乱如麻,窗外大雨如注,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毕毕剥剥地响。
“小叶子,我看你应该多读些书。”云墨谷穿着一席烟水色的长裙,头发用玉带高高扎起,她倚着门框,正抱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云墨谷拉着他的手:“国师让你去他那边,你愿不愿意啊?”
姬烨点点头。“就知道你没良心。”云墨谷撇撇嘴走开了。
“小叶子,在公主面前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攀上国师的高枝儿啦?”
“呸!真不要脸!”
“一个阉人,还想着进太学!做什么梦呢?”
“喂,那么大一个人,哭什么哭呢?我晚舟泊一个人从东北过来,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跟国师是什么关系啊?太学的规矩可真多!我觉得还是我们燕月城好。等我长大了,就跟我父亲一样,镇守边关,把龙族人赶得远远的!”
姬烨的嘴角微微上扬,晚舟泊看见了,恼怒道:“你笑什么笑?不许笑!”
“策论看完了吗?”
“姬烨,你别得意,你不过就是比我多吃十几年饭,文章才写的比我好,功夫才比我强......”
“好啊,等你长大了,我们再来比比看。”
晚舟泊突然蔫了:“那你还不是比我大。”
姬烨两手摊开:“那怎么办?”
“算了算了,我们还是不打了。”晚舟泊大手一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嘛,你我兄弟之间,孰高孰低倒不是那么重要。”
晚舟泊凑到姬烨脸前,少年的衣襟上带着清晨露水的香气,姬烨的头发被晚舟泊的手肘压住了,头皮被轻轻扯着,有点疼。
“只是周诚之实在可恶,你下次武试的时候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小子!还有苏翰那家伙,也很讨厌。”
“你管我叫师父,我保你秋试吊打周诚之和苏翰。”姬烨微微一笑。
晚舟泊摆摆手:“你不会逼着我吃你养的那些个虫子吧?我可不干。”
姬烨白了晚舟泊一眼:“蛊虫珍贵,国师总共才给了我一条,我得拿着血喂它!是你想吃就能随便吃的吗?”
“嘿嘿,说的也是。”
姬烨双手抵着胸口,倒抽了一口凉气,从心肺间慢慢爬出的痛楚向身体各处蔓延、滋长,逐渐阻滞了呼吸,姬烨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站在鼎炉前,问着自己的师父,上一任国师:“师父,为什么选择弟子?”
国师摇摇头,没有回答。
晚舟泊的眼睛死死盯着姬烨的脸,良久,方才蹦出一句:“你好白啊。”
姬烨浑身一震,他脱口而出道:“连你也瞧不起我是不是?”
姬烨把被子裹在身上,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他没命地在雨里跑着,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承光,我要回燕月了,我给你写信,你要回啊。”
姬烨记得自己和晚舟泊最后一次见面,那是他继任国师后,从西北得胜归来,晚舟泊一个人从燕月跑到了萧关。
“国师,有人!”
“姬承光,你这个月没有给我写信!”话音还没落,晚舟泊就天降似地出现在了姬烨的眼前。
晚舟泊捶了捶姬烨的胸膛:“你怎么还这么瘦啊?”
“我看你是吃的太多。”
晚舟泊挠挠头,男子已经快要到而立之年,胸膛结实宽阔,脸部线条锐利清晰,一双浓眉大眼依稀可见旧日模样,脸上的胡髭被刮得干干净净。
“咱们喝茶吧,你不爱喝酒。”晚舟泊对姬烨说。
姬烨把酒斟满,递给晚舟泊:“可你爱喝酒啊。”
“承光,我女儿两岁了,长得很漂亮,跟你一样漂亮。”
“那你得感谢弟妹。”
“嘿嘿,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