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衡叹了一口气，望了望他下首两排乌压压的人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这是今年皇宫的花销，少府另整了册子。”
云悯坐在首座，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闻言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嗯嗯”了两声，问：“国师要看看吗？”
姬烨陪侍在云悯身侧，也不起身，摇了摇头，他今日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整个光明殿陷入到难堪的沉默中。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两年宫中的用度，着实有些吓人啊。仅仅是国师一人的花销，就占了姑苏全部的税收。”
“国师日夜操劳，在吃穿用度上自然不能马虎，区区一个姑苏，算什么？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另一个声音紧紧接着反驳。
姬烨勾了勾唇：“诸位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
众人对姬烨的态度把握不定，反而不敢再轻易接下话茬，方才嫌弃姬烨花费太多的正是姑苏太守林飞骥，前一任姑苏太守死于宫变，不久后林飞骥就接替了他的职位。
但他对这个不男不女，花钱如流水的国师可没什么好感。他看了看方才反驳他的人，是一个在少府任职的官员，心里暗骂：真是狗腿子。
今天是各地太守述职的大日子，九卿和各城长官基本上全都出席，中央会对地方政绩考核评定，再决定官员升降，各地都在观望这位国师的态度。姬烨既说不上热情也不显得冷淡，该招待的招待，该打发的打发，国师府这两天比皇宫还要热闹。
林飞骥心里是有气的，大衍中央结构松散，实权基本上都在地方的大族手里，自己之所以能当上姑苏太守，靠的就是姑苏林氏的背景。先帝云岭岚深谙此理，老老实实地混吃等死，维持着朝堂上微妙的平衡，可是自从宫变后，这种微妙的平衡上多了几条缝隙。姬烨的手太大也太长了，派遣到地方的御史比往年多了一倍，官员流动的速度也大大加快，自己手下的掾吏一半都是盛京派来的。
林飞骥觉得很不自在，尤其是得知姑苏的税收全都被用到了宫里，东南的一半钱粮产自姑苏，这数目可不小啊。
但这种争论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地方现在谁也不敢不卖国师的面子，江侯爷加上禁军，姬烨手里的兵力少说也有二十万。
算了算了，林飞骥想。
姬烨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都打发走了？”
柳衡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册子，看着几个宦官把文书放到了指定的位置，他点点头道：“是，大人。”
“明年，我想把禁军的兵力再增加一倍。”
柳衡苦笑道：“大人，您的私兵已经有五万，再加上......”
姬烨打断了对方：“还不够啊，还不够。”
“子宇啊，我问你，若青虬和大衍议和成功，西北边防要多少兵力？”
“江侯爷十万足矣。”
姬烨呵呵一笑：“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十万兵，他休想带走！”
他话锋一转：“东北扩境，又需要多少兵力？”
“臣以为，燕月守备军也足够了。”
姬烨坐在了云悯的位子上，后背的金子触感又硬又凉，姬烨展了展身子：“要是防御，倒也够了，可是若要杀人，这些就远远不够。”
姬烨站起身，走到光明殿正中的那架大屏风后，宦官把周围的窗子打开，殿内顿时亮了不少，那张地图占满了整整一堵墙，地图上的每一处山脉，每一个村落，每一条河流都有着自己的名字。姬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陶醉：“大衍的地盘，太小了。”
柳衡惊讶地问：“龙族？”
姬烨不回答，只是在东北角和西北角各画了一个圈，口中念念有词：“这样才对啊，这样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我不知道为什么，大衍没有想过，把龙族全部杀光。”
姬烨在地图前徘徊：“子宇，你知道龙族有多少人吗？”
“龙族在东北为厉蛟部，在西北为青虬部，共计约一百万人，还不包括一些常年流浪的牧民。”
姬烨摇摇头：“我告诉你，一共有一百五十万，还有一个部落，叫做乌蟾部，也就是现在的巫族。才一百五十万人，就搞得我们大衍的北境乌烟瘴气，你说可笑不可笑？”
“龙族人实在是悍勇，要想一举歼灭，怕是......”
姬烨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光：“你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厉蛟部已经被玉韫打得七零八落，只要青虬和乌蟾部狗咬狗，不愁不能收拾他们。”
柳衡提醒道：“乌蟾部现在已经臣服于大衍，巫族人，也是大衍人。”
姬烨突然变得很固执：“不是，他们不是，你见过巫族人吗，他们和青虬厉蛟的人一个样儿。答大衍不需要杂质，留着就是祸患。”
“流血漂橹，血肉横飞，之后就是新生，完完全全的新生，那些阻碍大衍的因素，统统都会消失，而我，名留青史。哈哈！”姬烨笑了出来，“你觉得我丧心病狂？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可是哎......”
姬烨目光幽幽：“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有什么区别。”
柳衡只觉得姬烨疯了。
姬烨道：“军费不够，通知各地明年加赋。”
云悯放下手中的《孟子》，眼睛瞟了瞟窗外。“陛下。”
云悯带着歉意说：“太师，弟子用心不专。”
“老臣知道陛下记挂内阁的事务，可如今陛下年纪尚小，总该以学业为重。”
“为君者当以家国天下为重，”云悯低声反驳，苦笑道，“我只是个傀儡皇帝，算不上什么为君者吧。”
“陛下切莫妄自菲薄。”周恕之找不到话来安慰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捋着胡子微微叹息一声。
“老师，什么是君王？”
“王者，天下所归往也。丕显文王，之德之纯。”
“天下所归往，”云悯皱起了眉头，“我做不到，国师也做不到，哈哈！谁也、做不到，都是些骗人的鬼话。”
他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克敏！抬起头来，”周恕之眼色严厉，“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忘了么？”
“太师！我受够了，姬烨相当皇帝，我就把位置让给他！我想回阳田，回到我母亲和三弟身边，是，我是可以忍受受苦，可是我不愿意为了些虚无缥缈的理由受罪，我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没有什么是生来就有价值的，克敏，你再等等看。”周恕之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我给你讲讲你大哥好不好？讲讲我之前在青要山的事，今天不做功课。”
一名宦官走上前，出声提醒道：“周太师，国师吩咐......”
周恕之怒喝道：“我是帝师，你算什么东西？”
晚珠枕着江岑的腿，指着天上的群星，轻声说：“你看三龙山，长得快和星星一样高了。”
大衍和青虬的西部是一望无际的山脉，比东北的雪岭高大得多，层层峰峦，直入云霄，像一柄柄黑色的利剑，若是在天上俯瞰，大地张开了无边的巨嘴，露出一排排尖利的獠牙，没有见过火海，但看到连绵的三龙山，就会知道什么叫刀山。
刀山，巫族的人就是这么称呼三龙山的。
“江岑，我想去山那边看一看。”晚珠望着远方，“如果没有这座山，大衍和龙族就不必为了争地盘杀得头破血流。”
江岑摇摇头：“这和有多少地盘没有关系。”
晚珠笑出声来：“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打仗？”
江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为了杀自己人。”
“这倒很新鲜嘛，”晚珠握住了江岑的手，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晚风很凉，可是自己的心是无比温暖的。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静静享受着夜的沉默，他们跨越了眼前的一切，思绪坠入到一个更大更广阔的空间中，彼此都没有拘束。
“三龙山里，有一个天坑。”江岑说，“很大，和燕月的雪湖差不多大。晚珠，如果我死的早，就把我埋在那儿。”
晚珠失笑：“你死都死了，无知无觉的，还知道自己的骨灰尸身在何处吗？我才不信什么阎王地狱呢，哦哦，你们是叫天巫，对吧？要是我死的早，你就把我一把火烧了，或者随死随埋，随便找个地方也就完了。”
江岑的目光里带着一些忧伤：“青虬部的夫妻是要葬在一起的，要不然下辈子遇不见了。”
“遇不见就遇不见，下辈子怎么会知道上辈子的事？要是真有下辈子，我们也别遇见。”晚珠心中无由一阵气闷。
不要有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