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开冷哼一声道:“你又来做什么!”
“自然是怕你对大君不敬。”
“我斛律开虽然是个老粗,可还不至于弑君。”
“那你方才对大君是什么态度,”郎白不依不饶。
“我是对大君说的吗?我是对女婿说话,现在……也大可不必了。”斛律开想起女儿,禁不住悲从中来。
“斛律将军痛失爱女,一时间情难自已,也是人之常情。”
斛律开咬牙切齿地说:“多谢大君体谅。”
乌木樨见事态没有烧起来,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群人也不是什么傻子,斛律琐琐这个便宜还是没起什么大作用,右手不住地摩擦着腰上系着的那块玉珏,玉珏色如冰雪,质地洁白莹润,但是形状不是很规则,是临走时玄静塞在乌木樨手里的。
正思量间,斛律开已经走到了江岑身侧,他走着走着,忽而一转身,挥掌向乌木樨顶门劈落,斛律开掌力极劲,掌风震开了乌木樨头上的黑纱,可是江岑眼力更快,他侧身挡在乌木樨身前伸手一探一捉,隔开了斛律开的两掌。
“斛律开,你做什么!”郎白惊叫道,转眼间,几道钢刃架到了斛律开的脖子上,斛律开的手下们纷纷按住剑,但是还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这小妮子不是什么好人,像是厉蛟部派来的奸细,”斛律开粗声粗气道,“我先替大君除了这个祸患!”
“不劳将军动手。”江岑加重了力道,斛律开只觉得手腕处一阵酸麻,心想:这小子的武功着实厉害,也不知道偷了多少回师。我儿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这小子得了那狗贼国师的支持和郎家的极力保举,一时间我斛律家还不是对手,打不过只能暂且忍一忍,再高大的骏马最终都会败给秃鹫!
斛律开换了一副嘴脸,半跪在地上,嬉笑道:“大君,我行事粗鲁,你看在我死去的女儿面上,原谅我吧。”
“没有下次了。”江岑连眉头也不皱一皱。
乌木樨嘻嘻一笑:“江侯爷把我送到这里已经很够意思了,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
江岑把玩着从地上拽来的枯草:“放你可以,你给晚珠写信,叫她亲自过来接。”
乌木樨往江岑的方向微微一靠:“我比不上晚珠么?你要她不要我。”
江岑默默地望着火光,眼角带着几分惆怅。
江岑背对着郎白,缓缓道:“今日多谢你。”说罢,他指了指桌边放置的几箱子珠宝,“这些赏你了。”
郎白低下头:“臣不敢!”从面部轮廓能看出来,他年轻时一定是一名美男子。江岑心中烦躁,冲着郎白摆摆手,郎白却不肯离开,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江岑如梦方醒,说道:“郎青和郎紫都很好,难为你这个当哥哥操心,真是应了那句话,长兄如父。”
郎白苦笑道:“谁说不是呢,我这把年纪了还无儿无女,唯一的指望就是我这两个年轻的兄弟。到底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不住他们。”
“师兄们都很记挂郎大人。”
“多谢大君体恤。”
江岑此次返回青虬部相当低调,他在西北的身份,朝中秘而不宣,而姬烨对他总有些阴晴不定。
和姬烨相处了这么多年,江岑早就放弃了在姬烨身上找逻辑二字,给自己下毒的“师父”,想想也就算了,能早滚开一天,他跟郎青郎紫就能多活一天。
只要完成了他的条件,江岑握紧了手中的书卷,那是一双筋脉虬结,粗糙不堪的大手,承载了太多的算计和负担。
他躺在床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鲸落枪就放在枕头底下,殷雷跟着唐棣,现在估计已经到了昆仑城,在青虬部,他的神经一刻也不能松下来。
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帐外不远处响起了胡笳声,声调凄楚,时断时续,皎白的月光无知无觉地洒下来,不管看月的人。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江岑喃喃道:“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我既生为胡虏,却又不得不‘屈心抑志’。 ”
“想不到青虬大君,也会有此感慨。”
江岑跃下床:“晚珠?”他声音克制,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晚珠像变戏法一般从一架屏风后钻出,双手一扬,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骨碌碌滚到了江岑脚边:“我本来是想去找木樨,不成想却在大君帐外发现了两个毛贼,顺手解决了。”
江岑道:“多谢你。”
晚珠美目一转,轻轻瞥了对方一眼,笑道:“拿什么谢?”
江岑双手摊开,两人相视一笑,往日的恩仇似乎都消弭在了彼此的眼睛里。晚珠只觉得心口都是滚烫的,她情难自已,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了江岑。
江岑低声在晚珠耳边说:“对不起。玉韫,真的对不起。”
晚珠皱皱眉:“你也.......受了姬烨的挟制对不对,他是不是给你下毒了?”
江岑没有笑。
热得有些发烫的水浇到晚珠的后背上,江岑的指尖拂过对方背上眼色稍稍较深的斑块:“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我记得在燕月时候,你的伤口都是在腰上和手臂上。”
晚珠把自己的头发挽到一边,淡淡地说:“宫变。”
江岑不做声了。
晚珠的脸颊被水汽熏蒸得发红,眼睛也觉得模糊起来。
晚珠怎么也不会想到,姬烨的后手就是江岑。
云岭岚驾崩,明珠将军发动宫变,杀死太子,屠尽内阁,国师姬烨与肃北侯江岑诛杀奸臣晚珠,扶持浏王府二公子云氏云悯登基,重建内阁。
“姬烨当初答应我,他不会杀你,所以......”江岑神色仓皇,“玉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抱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其他事情。
“我以为你会喜欢当皇帝的。”
晚珠靠着浴桶边,发呆一样地问:“你当初以为我会听姬烨和母亲的话,乖乖当皇帝,所以才让我先回盛京,对不对?”
“是,因为你很敬重姬烨,也很听晚明霞的话。而且......”
“而且,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觉得我有野心对不对?”晚珠由提问转为了愤怒,她愤怒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江岑的判断。
安排,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安排,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就这样铺天盖地地罩下来,遮盖一切,连江岑也以为她会甘心受人摆布。
谁会傻到为了所谓的“选择的自由”,输掉荣誉、师长和地位?更何况是晚珠,那个拼命地想要往上爬,想要证明自己的晚珠。
她挣扎了,可是失败了,还赔上了内阁和云慎的性命。
江岑被晚珠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他湿着手,指肚用力地擦着晚珠的脸,晚珠听到自己的心整个地急速坠落,落到无边无尽的黑暗里。
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有意义,杀戮没有意义,生存没有意义,她的固执和要强都没有意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有气无力的哭腔:“我们走吧,山鬼,我们穿过草原,翻过大山,去另一边好不好,离开大衍,离开青虬部......”
“好啊,如果你愿意的话。”
晚珠喃喃道:“没有姬烨的解药,你会死对不对?啊,西北,你不是要西北吗?”
江岑沉默片刻:“龙族需要西北,这是我作为大君,必须要做的事情。”
晚珠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岑决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对对方和盘托出,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与我为敌吗,晚珠?”
他不甘心地补充道:“我爱你,玉韫,从前如是,今后亦如是,龙族需要西北,可是......”
可是我爱你。
爱吗?晚珠的心头涌起了几分惆怅,自己心心念念的最渴望得到的不就是爱吗?像一个嗜甜如命的小孩突然得到了一盒糖果,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多么想要师父的爱、母亲的爱,如何躲在角落里怀念晚舟泊。
她哪里会爱别人,不过是贪恋别人的温情和好处,被爱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也太奢侈,需要无数次的让步和付出来换取。晚珠一边笑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边又魂牵梦萦。
晚珠明白了,原来她一直通过爱江岑来爱自己,通过仰视姬烨来安慰自己。
“我说不过你,”晚珠叹了一口气,“你帮帮我好不好?杀了姬烨,西北就归你。”
江岑失笑:“玉韫,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晚珠眨眨眼:“一本万利。”
晚珠从怀中取出了一块黑色的玉珏,江岑不由得站起身来,眼睛一亮,他虽然心中欢喜,嘴上却只是说:
“我想师父差不多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