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憬和晚珠并排在草地上坐下,身旁是一棵高高大大的绿树,树冠洒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我觉得母妃这一辈子就不如父皇,”云憬没头没脑地说,“母妃一辈子处心积虑就是想让你好,可是你不愿意,而父皇呢,什么也不想,没权呢,就吃吃喝喝,该赈灾就赈灾,该上朝就上朝,有几件小功劳,没犯大错,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而且父皇真心喜欢母妃,他觉得能和母妃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姐姐,晚舟泊将军很好吗?让母妃记了念了他一辈子,讨厌了我和父皇一辈子?”
晚珠叹了一口气:“我父亲很好,和你的父皇一样好。”
“真他妈玄乎啊,”云憬忽然骂道,“就是碗里的不香呗,姐姐,你不要变成母妃的样子,她已经贵不可及,却还是不快乐。”
“快乐?我们的快乐微不足道。”
“喜乐本来就不是要说道给别人听的,所以不用道,并非不足道。”云憬说,“你还记不记得你教我读《论语》,里面有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子求道,仅仅是为了得到最终的道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仅仅是说求道心切,还说求道之难,连付出死的代价也不一定能弄明白,既然最终是一个糊涂,那为什么要孜孜矻矻?”
“所以道是不存在的,我们所行所止,不过是想让自己有所依凭。”
“我常听人讲要放下执念,可是还有一句话叫做;择善而固执之’,你眼中的坚持的善,到了别人眼里就成了执念,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云憬滔滔不绝地说。
晚珠问:“为什么?”
“因为人跟人之间的‘道’是不一样的,所以别人不过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经历,所以随口说出来他们的自以为是,你跟别人讲道理,本来就是行不通的,人活在世上,常常有孤独感,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云憬拍了拍晚珠的肩膀:“我跟你瞎拽文,就是想跟你说,人活在世上虽然找不到‘道’,但是可以找到‘行’,要让你每一刻都觉得快乐和值得。”
晚珠无奈地说:“鹤闲,我该说你通透,还是该说你真不该当皇帝。”
“两者都是吧,我不当,正好你来当。”云憬调侃晚珠方才说出相当皇帝的话来,觉得就是姐姐的一个玩笑,“我觉得人生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安心’,任世事变化,此心不假外求,我事事往安心处来,便是我的‘行’。”
晚珠拍了拍云憬的肩膀:“看不出来,倒是读过两本书啊。”
云憬笑笑:“你以为我在东宫的时候,真的就每日混吃等死吗?我只是很不喜欢太师和太傅而已。”
晚珠知道有一段时间云憬和晚明霞闹了矛盾,直接把自己的铺盖卷到了太医院,专心跟着唐奕学起医术来,唐奕被吓得面如土色,在云岭岚的默许后,才敢放手去教云憬。
曾经的一时兴起到如今也变成了云憬的谋生之道。
晚珠默默地叹息一声:“我要是有你的觉悟就好了。”
“侯爷,殷将军!”一名士兵骑马到队伍最前端,江岑身后跟着殷雷和其他几名副将,殷雷冲士兵皱了皱眉,看到江岑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了?”
士兵抖抖索索地说:“是小姑娘,小姑娘说马车太晃,要我们停下了呢歇一歇。”
“别理她,多在马车里搁几个软垫。”
“放、放了,小姑娘说要侯爷过去......”
“妈的,就这......”另一个副将低声地骂起来,殷雷赶忙喝止:“嘘!”
江岑一言不发,勒勒马缰绳,掉头向队伍中走去,殷雷身边的副将吐了吐舌头:原来侯爷在听啊。
在步兵和骑兵队伍中间,横插了一辆做工精致的马车,銮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江岑用银枪挑开轿帘,眼睛也不往马车里看:“有话快说。”
车内传来一声娇笑,小女孩的声音甜美稚嫩:“侯爷,你同玉韫说话也是这样吗?”
正是乔装成小女孩模样的乌木樨。
“和你无关。”
“那我叫你来就没什么意思了,我正想跟你说说我们家玉韫呢。”乌木樨放下了帘子,“这件事就算啦。”
“侯爷到西北去当肃北王,我可是东道主,欢迎侯爷来我们巫族做客,我和祖父一定好好招待。”隔着一层帘子,乌木樨的声音显得有几分含糊,“只是我们巫族小门小户,比不上什么青虬部,红虬部,黑虬部。”
“青虬部最会耍花招了,总喜欢来昆仑城打劫,侯爷这次带了八万兵马,可要替我们整顿整顿。”
“一定。”江岑的声音无喜无怒。
“青虬的人马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万,人要是不够了,我们巫族毁家纾难也要帮忙的。”乌木樨闪了闪眼,语调阴阳怪气,“只要侯爷‘尽心尽力’,还怕打不过一群野人吗?我怕只怕,青虬部和大衍议和在即,侯爷顾及盛京和内阁,又惦记青虬给的好处,不肯轻易出手。”
“议和是议和,犯境是犯境,圣女大人还请放宽心。”江岑面色阴沉如水。
“侯爷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乌木樨靠着软垫,“昆仑城的大小官员,哪个不唯侯爷马首是瞻?我当初当一个小小的监军,当初在西北可是寸步难行啊,真羡慕侯爷的好福气。”
江岑不想再听下去了,骑着马想要往前走,忽听得乌木樨话锋一转,扯到了晚珠头上:“你知道斛律琐琐为什么非死不可啊?我告诉侯爷,那斛律琐琐说自己是侯爷还未过门的妻子,我们家那位大大吃了一回醋呢。”
乌木樨久在西北对斛律家的家底摸得很清楚,知道这位郡主将来是要嫁给青虬未来大君的,后来又得知江岑身份,心中自然了然,而晚珠却着实不知道斛律琐琐和江岑这一层关系,乌木樨不过是随口胡诌罢了。
江岑不禁放慢了速度,和乌木樨的马车齐头并进,乌木樨悄悄掀开帘子,看到江岑没有离开,心道:看不出这家伙倒对玉韫着实有几分心思,我看他冷着脸,长得又不是什么潘安宋玉,也不知道玉韫喜欢他什么。
要是仅仅就“相配”而言,乌木樨觉得能配得上晚珠容色的还得是那个便宜师父,乌木樨和姬烨在内阁打过几次照面,姬烨年纪已经不小了,可是偏偏生了一副叫人分不清大小和男女的脸蛋来,那才是倾国倾城,嘿!乌木樨脑子里绕了几道弯,要是晚珠真和她师父和好,她施展些手段,哄得那老混蛋师父不把西北卖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乌木樨眼睛一亮,她又多出来几个想法,发现怎样都无法否决掉最初的那一个计划,她兴奋至极:早知道有这么个好办法,何必跟着晚珠搞这些难如登天的勾当!不对不对,这法子还得去找晚珠商量,我倒要想办法解决他们师徒之间的矛盾。
乌木樨心道:晚珠在姬烨面前,竟还不如一个话少面冷的江岑讨喜吗?更何况当初姬烨不就是亲自出马重重打击了青虬,逼得他们十多年喘不过气来?
“喂,前面是什么地方?”乌木樨没好气地问。
“萧关。”
一只苍鹰在天空呼啸而过,江岑打了一个呼哨,那只鹰便扇了扇翅膀,逆着风向下滑翔,不一会儿就落在江岑肩上,原来是一只驯鹰。
大衍多用信鸽,但是不如北境的鹰来得威武健美,驯鹰虽然是龙族的东西,很多大衍的将士还会私下养着玩。江岑打呼哨,在大家看来并不奇怪。
江岑冲殷雷使了个眼色,殷雷会意,带着一队人马出列,江岑骑马走到另一个人身前,道:“之华,我带人先去前面探哨,你带着大部队随后赶过来,我们在昆仑会面。”
唐棣不解地问:“候骑已经派出去了,更何况这里离边境还有一段距离......”他本想出言制止,可是又想到了什么,就闭嘴了。
朝中早有风言风语,江岑是龙族人,他在人家的地盘附近还是少说话的好。
夜幕将至,远处地平线附近燃起点点火光,随着距离的拉近,跃动的小小火点慢慢扩大,殷雷止不住地冲背后的乌木樨喝道:“你跑来做什么?”
乌木樨笑嘻嘻地说:“大家彼此都知根知底啦,我怕侯爷思乡心切,还没到西北,就想着回自己老家呗!”
“侯爷,你虽然是龙族人,可别忘了自己是大衍的官儿啊!”
江岑不欲和乌木樨多加争辩,只交代殷雷道:“看好她。”
乌木樨穿着缀满了珍珠的黑纱,被夕阳一照,更显得流光溢彩,斛律开一看到江岑,开口便气得说道:“大君!好!好!”
他指着乌木樨再也说不出话来,“将军是不是误会了?”江岑冷声道。
“误会?我问你,我女儿琐琐呢,你的未婚妻哪儿去啦!”
“斛律将军节哀。”
“我看就是你搞的鬼!”斛律开抽出长剑,指着江岑说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答应让你当上了大君!”
“本君的位子,是你斛律家给的吗?将军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江岑面色不虞,“慎言呐,将军。”
“郎白恭迎大君!”
斛律开向后看去,只觉得自己胸闷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