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有些粗的低喘声,更漏一滴滴落下,与壶心相撞,水声簌簌作响。
屋里有股很奇怪的香料味,悄无声息渗入鼻息。
头好晕……
夏时婉缓缓睁开眼,眼前迷迷糊糊,似是蒙着一层薄纱。脖颈还残留些许钝痛,她迟钝地抬起手,却发现像是在水中泡了很久一般,浑身脱了力,连筋骨都是松软的。
她迷茫地眨了几次眼,再睁开,发觉自己正躺在陌生屋子的地上,眼前是一个紫檀木桌腿。
夏时婉转了转眼珠,注意到什么,瞳孔紧缩,呼吸猛然顿住:紫檀木桌案对面塌上,半倚着一个绛色身影!
那人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绛纱袍自然垂落,露出一双乌皂靴。
全宫中有此打扮的只有一人。
夏时婉觉得头更晕了,像是一根针在脑海中不断地搅动。
然而,那人的低喘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就像是在自己耳边响起。
夏时婉紧紧抓住紫檀木桌的桌腿,桌腿很冰,她不禁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的那根针似乎慢了下来,她盯着那人的身影,发懵地想:到底是谁将她迷晕了送到这儿来的?
眼前里瞬间冒出一张娇艳的面容,淑昭仪面含得意地抚着鬓间的金钗。
夏时婉无力摇摇头,皇后早就提醒过她,要小心淑昭仪下手,然而她还是中了招。
可是淑昭仪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她最为忌惮夏家女入宫,怎会顺水推舟?
那根针忽然扎在她的某一根弦上,思绪再次混乱。
角落里,熏炉吐出一团又一团的烟雾,夏时婉被迫吸入肺腑,不消一会儿,呼吸变得灼热,她紧咬下唇,低哑的喘息被她压在喉间,堪堪忍住。
她用力攥紧桌腿,侧脸紧贴地面,试图以此消弭身体里奇怪的感觉。
那人的低吟声越来越重,终于“啪嗒”一声,他忽然站起,乌皂靴一步一步地走近,最终,停在了紫檀木桌案前。
水声响起,似乎是在倒水。
他倒得很急,有一柱小的水流沿杯沿滑落,积到桌面,顺着桌腿滴到夏时婉的下巴、鼻尖,很冰。夏时婉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按耐不住的低吟脱口而出。
水流声骤然顿住,夏时婉还未反应过来,乌皂靴便停在她脸侧,她下意识转头,向上看去,对上了萧执均的眼睛。
他的目光跟平日里很不一样,含着一股灼热,很有侵略性,像是看到了猎物,迫不及待地吞之入腹。
目光射下,夏时婉反射性想逃,那人却忽然俯身,攥紧她的双腕。
天旋地转,夏时婉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摁到桌案上。下一刻,下颌被紧紧捏住,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面上,带有苦涩的酒气,夏时婉忽觉得眼皮有些沉,头更晕了。
近距离盯着她绯红的脸色,萧执均眸色幽深,还未思索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忍不住出手扣住她的腰,薄唇用力覆上她的唇。
夏时婉瞪大双眸,所有的呜咽都被堵在唇齿之间,“唔……救……”她摇头挣扎,碎音从唇间溢出。
似有所觉,萧执均松开她的唇,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屋子里平白生出几分热意。
耳边的更漏声忽远忽近,夏时婉感受着唇上传来的麻,来不及思考,趁着他手上力道稍松,转头就想逃,下一瞬却又被他摁在桌上,两人四目相对。
萧执均扫过她被允得发红发肿的樱唇,眸底闪过一抹欲|色。他抬手,迟疑地落在她的唇角,指尖擦过方才亲吻时溢出来的津‖|液,喉结不可抑制地上下滚了滚。
他的指尖有一层厚茧,轻轻划过,带来一阵痒意,夏时婉打了个激灵,脸上更烫,心却又冷了几分。
萧执均的视线还凝在她的樱唇,以为她也情动了,眸色更加幽深。
眼见着他又要吻过来,夏时婉猛地偏过头,滚烫的薄唇落在她的脸侧。
萧执均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落到她的脸侧耳尖、脖颈,流连不去。
一路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被他触碰的地方泛起一层薄红,夏时婉咬紧牙关,可低吟声却还是溢了出去。
这一声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萧执均的吻越发重了。
紧闭的眼角滑落一行泪,夏时婉终于意识到在劫难逃。
扣在她腰间的手,隔着两层衣裳,却还是那样灼热。他似乎就像一张网,紧紧裹住她,不许她逃。
可她明明就是不愿意的!
夏时婉攥紧双拳,猛地睁开眼,垂眸扫过埋在她脖颈的那颗头颅,眼中闪过一丝坚决。
她回握住萧执均的手,假意迎合,趁他放松了力道,手悄悄摸上了发间的素银簪子,毫不犹豫地拔了下来。
正当夏时婉鼓起勇气准备鱼死网破时,“吱呀”一声,有脚步声响起,是谁唤了一声“皇上”,剩下的话却消失在喉间。
“哐当——”
茶盏摔得粉碎。
萧执均猛地顿住,直起身子,不悦地望向门口,张德全呆若木鸡地看着紫檀木桌的景象。
夏时婉却如梦方醒,顾不得后怕,无声收起簪子,咬牙推开面前的人,跳下桌案,撑住发软的双腿,踉跄着往外走。
到门口时,对上了张德全看过来的惊愕的视线,垂下发红的眼眶,捂唇跑远。
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张德全才惊愕回神,看向屋里的那道身影,目光触及什么,尴尬地垂落,慌乱跪地,“奴才该死!皇、皇上,要不要召一位嫔妃来?”
“啪嗒——”
萧执均挥开紫檀木椅,“滚出去!”
“是,是,奴才遵命!”
张德全慌忙应下,迅速合上门退了出去。
*
藏经阁。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的香味,或许是她离去得太过着急,门并未完全合拢,轻易便被风吹开了,卷着一层雪,寒意扑面而来,连带着桌案上的烛火跳个不停,烛光黯淡许多。
沈修砚呆愣在门口,雪碎被风卷进来无声息渗入他的衣袍,留下湿濡的痕迹。
寒风刮着门窗,哗哗作响。
沈修砚回过神,抬起僵硬的手,缓缓合上门,寒意被阻挡在外,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冷。
原本他还想着今夜可以与婉儿一同观赏烟火,在绚烂的夜景下表明自己的心意。
怪自己太过唐突,竟忍不到烟花绽放,就急匆匆说出来了。
她当时只留下一句“让我想想”,并未直接拒绝,沈修砚无法抵抗初初听到这话时的狂喜,然而她离去后,藏经阁迅速安静下来,时不时能听见乾清宫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却衬得这里越发寂静,沈修砚心中也越发担忧。
三年,已是他能承诺出最短的时间,他知道时间太长,世事易变,可他也相信终有一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同婉儿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出身如此,多有桎梏,只有后天努力方能改命。
沈修砚攥紧双拳,记得前几日上朝时,谈起各地拖欠赋税一事,皇上龙颜大怒。他虽不知其中内情,但各地欠税的理由不过是天公不作美,收成不好,或是战乱方息,民生凋敝,总之就是交不上来。
可皇上亲政以来便倡导与民休息,赋税更是一减再减,七年过去,就算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也该缓过来吧。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想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虽说皇上尽全力打压,终究树大根深,官位可以罢免,然而门生遍布朝野,钱财田地不计其数,世家数代人的积累,盘根错节,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连根拔起的?
从前他只是局外一看客,希冀皇上能够改变这一现状,然而,此时他已拥有了下场的机会,他不愿只是冷眼旁观,他要参与进去,成为其中的推手,一步步扳倒世家。
沈修砚眼中溢出温润的光,下定决心,他要向皇上请命调查赋税一事,他一定要查出那些世家隐匿在背后的真相。
宫道幽长,寒风如利刃般划过他的面容,沈修砚的脚步却未曾有片刻迟疑。
走到熟悉的那条宫道,沈修砚忽然顿足,抬头望去,文渊阁静静屹立在那里。从前他只是校对文章,虽然升职翰林院,还是同书册打交道。寻章摘句,不过区区笔墨之间,既入仕途,当思为国之事。破除世家积弊,于江山社稷、天下百姓而言皆是福祉。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到宫道那头隐蔽在夜色中的内务府。
他一定要让婉儿看见他的坚定,否则婉儿凭什么会认为他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一定要立功,让皇上记住他,成为皇上信赖的臣子,这样他才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请旨赐婚。
沈修砚再次抬步,雾蓝色官服在夜色下更加深沉。
*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各种光彩洒下,夏时婉却顾不得看一眼,捂着唇木然往前跑着。
不知过了多久,腿根跑得生疼,终于,卷荷轩近在眼前。
夏时婉在侍卫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强装无事进了宫门。
今夜是除夕,她打发其余人都下去休息了,李嬷嬷还在乾清宫,殿里应当只有鸳儿才是,夏时婉无心再去想其他,只想着把眼下的事掩饰过去。
进殿时,闻风听动静过来,见到是她,惊讶道:“小姐,怎么这时候就回了?”
夏时婉微微偏过头,躲开她的目光,“……我有些头晕,你去打些水来,我要洗漱歇息了。”
“是。”听到她不舒服,闻风并未多说,听话去办了。
等她打好水,要伺候夏时婉洗漱时,对方却让她出去。
闻风忙道:“小姐身子不适,要是晕过去了可怎么是好。您虽说习惯了鸳儿姑娘和李嬷嬷伺候洗漱,可她们这时都不在,就让奴婢陪您吧?”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夏时婉不好推拒,又怕她多想,惹人怀疑。想起自己被轻薄的也就是一侧脖颈,想来是没什么的,便只好让闻风进来。
热气缭绕,夏时婉闭眼靠上浴桶,闻风拿着手巾,细细擦着她的一截白臂,心里不住地感叹:真是小姐的命,小姐的身子,这肌肤当真是莹润嫩滑,看不见一丁点瑕疵。
闻风看得眼睛发直,不知多羡慕这身皮肉,“听说蜀锦最是昂贵,光泽温润细腻,堪称‘寸锦寸金’,我看啊小姐冰肌玉骨,比那蜀锦还要金贵呢!也只有小姐这样的天人之姿,才能穿得出蜀锦的华贵气韵。”
听到这话,夏时婉缓缓睁开眼,想到方才的事,心中难免愤慨,若是因为这身皮肉才叫她经历如此屈辱,她宁可不要。然而愤慨之余,又心生悲凉,她跟萧执均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他会不会……
水中,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夏时婉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腿肉中。
没听到夏时婉的回应,闻风并不当回事,只以为她害羞了,便更加小心为她擦身,直到手巾来到了她的脖颈。
闻风的手忽然一顿,“咦,怎么有块红痕?难道这时节还有虫子不成?”
夏时婉脸色一变,挣扎着退到对侧浴桶,期间热水洒了满地。她偏过头躲过闻风的目光,抬手捂住脖颈,低声道:“是我、是我在御花园时被树叶刮蹭的,无妨。”
闻风有些不解为何她反应这么大,微愣一瞬后才道:“原来是这样……那,要不要奴婢将王院判开的净痕膏拿来?”
夏时婉顺势点点头,“放梳妆台上就是了。”
“是。”闻风便起身转回寝殿去了。
待她脚步声远去,夏时婉快速擦了擦,穿好衣服,走到铜镜前,偏头打量脖颈间的红痕,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眼眶再度发红,眼泪大颗砸下,夏时婉抬手捂唇,盖住脱口而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