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烟火在墨色天幕炸开,城楼高处,原本是帝后一同欣赏这等美景,可如今只剩皇后一人。
纵然烟火再美丽绚烂,底下的嫔妃们却无心观赏,她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所议论的不过是皇上的去向。
皇后遥遥望着她们面上的疑惑神情,唇角无声勾起。
夜色中,辜嬷嬷悄无声息靠近,低声耳语几句,皇后挑起一侧眉,“已经回卷荷轩了?”
辜嬷嬷回道:“现下李嬷嬷已经回去伺候了。”
皇后随意瞥了眼楼下的人群,“都料理干净了么?”
辜嬷嬷:“内务府都打点好了,只要有人查,只会查出是淑昭仪特地选择的香料。”
皇后沉吟片刻,“将送香料的那个小太监处理掉。”
“奴婢明白,”辜嬷嬷抬头,“在那之前,要不要透露给婉小姐?”
辜嬷嬷的意思是借小太监之口告诉夏时婉,今夜之事是淑昭仪指使。
皇后却摇了摇头,凤眸在烟花下闪着精光,“与其本宫告诉她是淑昭仪,不如她自己发现,这样她才会相信真相。”
*
喧闹散去,更深露重,众人四散回宫。
淑昭仪坐在轿辇上,面色十分不爽,“原以为祭祀后皇上便会复我位份,这也就罢了,偏偏宴后皇上也不知去哪儿了,本宫想请他都看不到人影。”
月华只得温声安抚:“年前政务繁忙,想来皇上也是累了。”
“走时你可注意到皇上可有召人侍寝?”
月华摇头道:“并未,或许皇上今夜仍是独宿。”
“你说说,好好的人,怎么就如此清心寡欲……”淑昭仪撇了撇嘴,“也不知是做给谁看,当真如此忌惮世家吗?”
月华瞥了她一眼,并不附和而是道:“按例除夕夜皇上是要与皇后一同度过的,可他并未召皇后侍寝。”
这话一出,淑昭仪心中的烦闷散了些许,勾唇得意一笑,“她如今还有中宫的颜面么,别说除夕夜了,就连平日里初一十五皇上都不曾踏进凤仪宫半步,若不是皇上也不曾召幸其他人,只怕她要沦为笑柄了。”
月华跟着道:“就是,她如今也不过只有一个虚名而已。”
“虚名?”淑昭仪面色转冷。
淑昭仪从进宫起便跟皇后争锋相对,除了陈家与夏家的恩怨,还不是她觊觎的后位上另有其人?这七年里,她一直盼望着能诞下一儿半女,将夏华黎拉下后位,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皇后再不受宠,也是皇后,就算她只有虚名,淑昭仪岂不是连虚名都没有?
月华想到此处,便知失言,“奴婢该死!”
淑昭仪冷哼一声,“念在你是本宫的陪嫁侍女,本宫就饶你这次,以后若是再口无遮拦,本宫可不饶你。”
“娘娘宽宏大量,奴婢再不敢了。”
“罢了罢了,”淑昭仪翻了个白眼,语气低了下来,“父亲可回信了?”
月华忙开口,语气讨好,“今岁侯爷特地多缴了好些赋税,想必皇上心中有数。听说其他地方的赋税拖欠好多,皇上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呢,这厢对比,皇上对侯爷只会更加满意。”
淑昭仪这才微微颔首,“父亲如此退让,希望布偶一事在皇上心里能早日过去。”
*
乾清宫。
萧执均一身寝衣,身上还带着出浴后的湿濡。他坐在塌上,早已恢复往日的沉静,双眸平静无波。
他示意张德全将偏殿燃的香放到太医跟前,太医细细闻过,半晌才道:“这是一种合香,加入了沉香、苏合香、丁香、麝香,这几种皆是辛热、暖肾、通脉的香料,再加上皇上在宴上所饮的椒柏酒温通血脉,有助情之用……”
萧执均并不意外,他看向太医,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此事不准声张,退下吧。”
待他离去,张德全才上前道:“奴才已经把今夜偏殿的所有奴才都带来了,内务府那边,没您的吩咐暂时没有声张。您可要审问?”
沉默片刻,萧执均道:“不必了。”
闻言,张德全略显迟疑,“那……”
“打发他们去别处伺候。”萧执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夜之事,如有半点泄露……”
张德全慌忙跪下,“奴才遵命!”
萧执均打发张德全下去,殿里重新安静下来,角落里更漏发出微弱声响,到他耳朵里,却只令人生出几分烦躁。
他向后半倚在塌上,修长的指节摁住发胀的眉心。
除夕宴上,他还记着朝政之事,饮了椒柏酒后更是烦闷,便想去偏殿歇息片刻,可谁知身上越来越热,甚至还在那里看到了夏时婉。
她躲在桌案后面,若不是他去倒水,根本不会发觉。
虽说是酒和香的缘故让他有些情热,可他仍不顾礼数吻了夏时婉,要说他那时完全失去理智倒也勉强,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着的,摁住夏时婉时他清晰地记得她是夏家的拥趸,然而他还是做了。甚至如果不是张德全进来,他也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会当场就同她……
而夏时婉似乎并未推拒,甚至还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她提前候在那儿,说明她对此事是心知肚明,甚至并不反对。否则,纵然有那香料,她也大可以在他来之前就离去。
萧执均忽想起,在夏锦瑶献舞时,他并未看见夏时婉的身影,想来她提前离席,便是打得这个算盘。
萧执均冷嗤一声,原本还以为她不似夏锦瑶一般野心昭然若揭,或许并不想入宫,现在看来是他错了。
也是,夏时婉几次三番的表现足以说明她比夏锦瑶更识大体,却也更有心计。
这样的人再适合当一颗棋子不过了。
今夜之事如了皇后和夏时婉之意,只怕她二人正做着他马上纳夏时婉为妃的美梦,可他偏不想让她二人如意。
他是天子,何时纳一个女人入宫由他说的算。
萧执均起身走向床榻。
已然忘记自己从前有多忌惮夏氏女入宫。
不多时,有宫人悄声进来,灭了几盏烛火,殿内倏尔暗了下来。
更漏滴得越来越慢,四下寂静无声,心事已结,原本极易入睡才是,可一闭眼,偏殿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
她温热的呼吸,颤抖的眼睫,望向他时的那双眼,就像是清水泛秋波似的。
他将她拘在怀中,一点也不客气地堵住她的唇,逼迫她哺出更多的蜜津,而她只能无力地攥着她的衣角,纵着他的舌在她口中搅弄。她的身子软成一滩水,乖乖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予与予夺……
萧执均的呼吸猛然顿住,才经冷水泡过的身子逐渐升温,脑海中的场景越发清晰。
烟波浩渺,云雾缭绕,阿蘅的身影缓缓浮现在辽阔的江上。
与梦中的每一次都不同,她朝他望了过来,唇齿张合,吐气如兰。
他不曾犹豫,抬步朝她跑去,江水将他的寝衣彻底打湿,却不曾让他冷静半分。
阿蘅并未消失,而是静静立在原地,她的衣角被江上的风吹起,飘到他眼前,诱他抬手捉住。
十年来,这是第一次,他靠得离她这样近,他似乎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却不是从前他以为的杜蘅香,而是一股说不出来的淡淡的冷幽香。
萧执均却并未立即抬手,他担心自己一抬手,惊扰了佳人。
可那衣角飘逸,似乎抚过他的面庞,带来一阵痒意。
萧执均按捺不住,终于抬手,那截衣角却像青烟一般飘散,阿蘅还是消失了,离去时,仿佛听得微弱的叹息随风逝去。
那烟波与茫茫江水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萧执均猛地坐起身,额前布满冷汗,他盯着空荡荡的床榻,眉心紧蹙,心中是说不出的感觉。
*
夜已深,尽是烟火褪去后的寥落。不知何时起,细雪翩然坠落,卷荷轩的琉璃瓦上已覆了一层薄雪。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夏锦瑶坐在塌边的椅子上烤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晶莹剔透,照过猩红的炭火,衬得那火光愈烈。
“姐姐,你读‘刻舟求剑’的典故时,可有想过什么?”夏时婉缩在被衾中,满头是汗,声音又低又哑。
夏锦瑶瞧她脸色苍白,一副恹恹的模样,无精打采的,却还有空说什么成语,便没好气道:“你若是有力气,便把药喝了,省的说这些有的没的。”
从乾清宫回来,她本想寻夏时婉,问她溜到哪里去了,闻风却说小姐身子不适,已早早歇下了。
她赶紧进来细瞧,却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吩咐宫人去请太医,又开了药,夏时婉却不肯吃药,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也不肯说。
夏时婉何尝不知道自己如此作态,只会引人怀疑,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想顾什么了。听到夏锦瑶如此说,只凄然一笑,“我又没病,喝什么药。”
她看向夏锦瑶面上还未洗去的浓浓的胭脂,想起偏殿里的一幕幕,眼底涌上一层水雾,语气凄凉,“提起刻舟求剑的楚人,多是说他自作聪明,不知变通,可试想,他失去了珍贵的宝剑,自然想方设法寻回,哪怕在旁人眼里可笑至极,可旁人怎懂得宝剑对他的意义?旁人对他百般嘲笑都不打紧,对楚人而言,最痛苦的莫过于他一心想要寻回宝剑,却发现终是徒劳,他还是失去了那把宝剑。”
夏锦瑶见她的眸光空洞,不知落到哪里,嘴里又说着胡话,无奈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把剑而已,不见得是把名剑,再买一柄不就得了。”
“不,”夏时婉眼眶泛红,重重摇头,“那是不是把名剑不重要,重要的是,楚人只想要它。”
“你到底是怎么了?”夏锦瑶忍不住起身,坐到塌上,执起腰间的手帕,替她擦着额上的汗,“李嬷嬷说你更衣去了,可直到晚宴散去,你都不曾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吗?”
夏时婉呆愣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不愿提起此事,便闭口不语。
见她这样子,夏锦瑶难免生出几分不耐,只是到底担心,便缓声道:“是不是跑去哪里瞎玩吓到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宫里伺候的宫女说,前朝昏帝沉溺女色,临幸了好多宫女,这些宫女原以为能飞上枝头,却不曾想一朝宠爱便被抛之脑后,昏帝根本记不得她们,渐渐的,这些女人便疯了,被关进冷宫,生不如死。这些地方至今都还锁着呢!你是不是跑冷宫去了?”
夏锦瑶想起了什么,“卷荷轩旁可不是有一个废弃的宫殿?两宫之间有花园连着,莫不是有鬼魂过来吓人了?”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面色皆变,夏锦瑶自己也吓着了,脸色煞白,“我听说……玉成公主死因离奇,先帝都不许人议论,甚至……还为她杀了一个大臣呢!”
闻言,李嬷嬷面色微变,“瑶小姐,玉成公主身份尊贵,不可胡乱议论。”
夏锦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捂住嘴。
众人面色皆惶恐不安,夏时婉瞧着夏锦瑶霍然白下去的脸色,勉强打起精神,“劳姐姐来看我,你一来,我便好了。”
夏锦瑶知道她想揭过这话,自然巴不得,忙道:“你身子不适,我自然要来看看的……”
说着,她顿了一瞬,瞧着夏时婉毫无血色的面容,犹豫道:“不如,我今夜就在这陪你吧?”
夏时婉不禁抬眸看向她,眼中含有淡淡的惊讶,像是在问“为何?”
夏锦瑶被她疑惑的目光看得心生羞恼,声调一路上扬,“你就拿话哄我,说我若病了定贴身伺候,现在却反过来了,要我伺候你!”
夏时婉忽然感觉自己空洞的心被什么填了进去,她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姐姐屈尊来陪我,我自然扫榻相迎。”
见她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夏锦瑶心头一松,语气也跟着自然了,“你先歇着,我去洗漱,等我回来了,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夏时婉缓缓垂下眼眸,等她的身影离去,连她为除夕宴特意熏上的香料味都散去,才转头看着帐上的铜钩,神色渐渐哀切。
楚人傻傻地苦等原地,只为寻回自己的剑,而她呢?
在今晚之前,她尚且庆幸,或许她有改变一切的机会,至少自己不必一辈子都留在宫里。可现在却发现,她也只不过是笼中鸟,再怎么挣扎,却发现仍在原地。
她还能寻回她渴望的东西吗?
夏时婉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她甚至都不敢去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漆黑的树影披上了一层雪白的纱衣,枝条在寒风中颤抖,有雪碎随之洒落。
窗棂糊了一层厚厚的纱,夏时婉怎么瞧都看不到闪烁的星子了。
不多时,夏锦瑶带着一阵幽香踏了进来。这香又冷又淡,初闻不见得引人注目,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往人鼻孔里钻,偏偏又不浓烈,不令人反感,便也随之而去了。于是等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这香竟无声无息地占据了鼻息,再也忘不掉。
这香有个雅名,叫“雪顶寒魄”,是几月前皇后差人送来的,说取自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的寒梅,皇后闻着太冷清,又记得她喜欢淡雅的香味,便赐给她了。夏时婉确实很喜欢这香,几乎日日都熏着。往日倒不觉得这香有多么浓烈,偏偏夏锦瑶一进来,她就闻到了。
夏时婉忽然想起,会不会沈修砚也记得这香呢,会不会他也觉得这香难忘?
想着想着,她的心又隐隐泛疼。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夏锦瑶行到塌边,不解问道。
夏时婉勉强扯出一抹笑,”姐姐身上染上这香,同我的一样。“
她这话一出,夏锦瑶抬袖轻嗅,道:”谁说不是呢,倒像是咱们日日同吃同住,才沾染上的。“
这话说得亲密,才说完,夏锦瑶便慌忙住嘴,将头转到一边去了。
家中姐妹众多,只她是嫡女,母亲又极讨厌那些姨娘,是以她同姐妹们并不亲近,自然无从说起这样的话。
这时候,连她自己也愣住了,面对夏时婉,她竟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只是还未想清楚,她又记起白日里她问夏时婉的问题,转为气恼。
从前她当夏时婉是进宫跟自己抢恩宠的,对她多有防备,夏时婉却处处忍让,从未计较什么。但此后她几次帮她,甚至击掌为誓,她便觉得两人之间不一样了,可似乎夏时婉还是这样,待自己处处周全,同往日别无二致。
怎能不让人挫败呢?
从小到大,从未有一个说得上话的姐妹。
夏锦瑶坐在榻上,兀自擦着湿了的发尾。
听着她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背对着自己,垂首不语。相处了这么久,夏时婉怎么不了解夏锦瑶?
平日里她是有些小性子的,纵使夏时婉还痛心今晚乾清宫偏殿一事,却仍旧分神注意到她透着别扭的背影。
想着她主动提出今晚陪着自己,夏时婉觉得心好似热了些,她撑起身子,将手搭上夏锦瑶的肩,“姐姐怎么了?”
夏锦瑶并未回头,低声道:”没什么。“
夏时婉善解人意道:“姐姐若是不想说,我自然不多问,不过要是我有什么不好的,姐姐可一定要告诉我。“
夏锦瑶手一顿,心里更加气恼,连带着语气都不怎么好了,“处处周全,你哪里有不好的。”
夏时婉神色一顿,手默默收了回来。
难道是怪她今夜的隐瞒?
夏时婉神色愈发痛苦。
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夏锦瑶一心想成为嫔妃,若是知道她跟皇上……她会怎么想?
夏时婉不敢往下想。
可如果哪日皇上的旨意真的来了呢?
夏时婉揪住被褥一角,心越发沉重。亲生姐妹间也少不得斟酌,何况她跟夏锦瑶?
思来想去,她竟一时愣在那儿,眼底落寞漫涌。
夏锦瑶等了会儿,发觉夏时婉再次沉默下来,觉得没意思,将手巾扔到一旁,掀被睡下,也不跟夏时婉说话。
夏时婉也跟着躺下,她缓缓瞥向夏锦瑶的背影,默默良久,最终仍然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