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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除夕夜(2)

夜色正浓,今夜虽无那抹皎洁的月光,但漆黑如墨的天幕却反衬得星光闪烁,抬眸望去,天边映着人间灯火,透过那层朦胧的薄红,仿佛能看见万家团圆。

夏时婉借口更衣溜出正殿,却望见了这漫天星火,便忍不住驻足,心中悄然生出一抹思念。

赴宴时,她对镜梳妆,李嬷嬷无意间说了一句,小姐长开了。

是啊,都已经两年多了。

夏时婉又想起了阿娘,两年了,她的鬓边又生了几根白发?日复一日地刺绣,阿娘的双眸是不是花得更厉害了?

母女俩天各一方,错过了彼此的好多日子。

今夜过去,便是她在宫中待的第三年了。

她还会在宫里待几年呢?

她想起自己溜出来时,夏锦瑶正准备更衣为皇上献舞,不知这次会不会获得皇上的青睐?

夏时婉心头有数不尽的疑问,再抬头望去,星子明明灭灭,似是黯淡了些。

“快快!”

身后传来内侍的催促声,夏时婉转过头去,是一群舞女,她吐出一口浊气,悄声离去。

记得她与沈修砚的约定,小心避开巡防的侍卫和宫人,径直到了藏经阁。

今日是除夕,阁内几乎不见人影,唯独角落里燃着一点孤灯,夏时婉轻步过去,一个雾蓝色身影坐在灯前,灯旁摆了一个食盒。

他微垂着头,似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昏黄的烛光不停跳跃,勾勒出他俊秀的侧颜,长睫低垂,在眼下投映出一片阴影。

夏时婉并未开口,只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或许是想猜猜他何时才会发现自己?

夏时婉还未回神,他却似有所感,忽然抬头,对上了她怔忪的目光。

木椅划过地面,沈修砚下意识站起,“婉、婉儿。”

夏时婉微微偏过头去,指尖攥着手帕,轻声道:“你看书不认真。”

沈修砚愣了一瞬,耳尖泛红,“是……我分神了。”

夏时婉指尖收紧,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分神。

两人就这么静默下来。

窗外寒风吹过檐角,连烛火都跟着簌簌乱颤。

夏时婉悄悄吸了口气,微微平复心情,才开口道:“等很久了吗?”

沈修砚轻轻摇头,“不久,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这话说得坚定,夏时婉不禁抬眸,他眼中映着烛光,却犹如星子,灼灼发亮,好似她的心也跟着烫起来。

夏时婉有些慌乱地瞥过视线,“我可以坐吗?”

沈修砚忙道:“婉儿请坐。”

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到对面的女子身上,不过一瞬又失措移开,心头却平生一抹不舍。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修砚忙定了定心神,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点心、干果和一小碟酱肉拿出放好,“婉儿值班辛苦,我带了些吃食,希望你喜欢。”

夏时婉盯着眼前一碟碟吃食,心头一暖,“你如此心细,还记得这些。”

因着这一句话,沈修砚心里直发热,面上也热,跟着压低声音,如同絮语,“婉儿喜欢就好。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夏时婉依言拿起一块糕点,方才在乾清宫她并未吃什么,眼下还真有些饿了。

沈修砚瞧着她吃得斯文,却并不勉强,眼中笑意更深,放在案上的手微微一动,拾起一枚橘子,剥得干干净净。他忍着面上越来越烫的热意,小心将橘子递过去,“此处没有茶水,婉儿可吃些水果解渴。”

他指节修长白皙,捧住一枚黄橙橙的橘子放在自己眼前,一时竟让夏时婉分不清到底哪个更吸引人。

鼻尖是甜滋滋的橘香,他的手丝毫没有颤动,稳稳地放在自己眼前。夏时婉垂下眼眸,抬指轻拾,小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指骨,措不及防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两人俱是一愣。

夏时婉慌乱收回手,掩饰似的掰开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汁水沁入舌尖,甜中带有淡淡的酸,滋味正好。

沈修砚将手背到身后,指间被她触碰过的方寸之地却泛起淡淡的痒意,纵使他用力握紧拳头,也不能缓和分毫。

于是他又缓缓松开手,用拇指悄悄摩挲着,渐渐的连露出的一截脖颈都红了个彻底。

夏时婉低垂着眼,一瓣瓣地吃着橘子,耳尖一寸寸染上薄红,红得发烫。

她咽下最后一瓣,强压下心头的颤动,开口道:“你带了好多吃的,我一个人都吃不完,其实你可以另包些回去带给家人吃的。”

沈修砚笑意微顿,眼底漫出细碎的落寞,“我父母皆离世了,只我一人独活在世间。”

夏时婉面色一变,浓涩的后悔划过心间,她嘴唇微启,无措张合,最终也只得歉意道:“是我不好,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沈修砚却笑道:“无妨,都已经好些年了。”

他眼中的释然就这样落入自己眸中,夏时婉难掩酸涩,仿佛是方才咽下的橘子的滋味沁入心间肺腑,她看着沈修砚,声音很轻,“你已入朝为官,前途无量,他们泉下有知,想必也会觉得安慰的。”

沈修砚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们生前最盼望的就是我能念书识字。”

他顿了顿,声音微涩,“只可惜,他们没能等到。”

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说。

烛火跳了跳,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笑,“后来是一位私塾先生收留了我,还教我读书。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所以纵然爹娘早逝,上天待我,也不算薄。”

夏时婉忍不住捂着胸口生出的酸涩,看着他唇角温润的笑,心中难受更甚。

沈修砚回过神,对上她水润的眸光,面色微变,“是我不好,在今日提起这些事,倒惹得你不快。”

“不,”夏时婉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愿意同我说这些话是视我为知己。”

沈修砚心神一振,他收敛了面色,眸中有几分迟疑,然而他还是抬眸,对上夏时婉的目光,郑重道:“我知道你困于深宫身不由己,若你愿意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

夏时婉猛地抬眸,眼中是明晃晃的惊讶。

这些日子,她再清醒不过地看着自己同沈修砚一次次地接触,尽管她明白后果,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珍惜这个难得的知己,珍惜他对自己的好意。

可,出宫?

多么天方夜谭啊!

她突然很想将自己的事告诉沈修砚,可是一旦面对他那双清澈灿烂如星河的眸子,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尽管皇后答应过她不会让她成为妃嫔,可在旁人眼中,她也是为皇上准备的女人,这样的境地,这样不堪的身份,她又如何说的出口?

这些话全部堵在她的喉头,堵得她的心头发涩。

或许是她面上不经意间露出的哀婉,沈修砚慌忙道:“翰林院是皇上的心腹,我现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试读,但我一定会努力立功争取升官,到时候我会向皇上请旨,放你出宫。”

他攥紧拳头,声音很低,微微发颤, “三年,婉儿,能否给我三年时间?”

前一次是皇上破格提拔,他才能在数月之间从校理官擢升为试读,可越往上,越不易,翰林院最讲资历与信任。

三年,他一定会想办法站稳脚跟,成为皇上信重之人。

按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方可出宫,夏时婉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三年时间,她应是等得起的。

虽是这样讲,可沈修砚心中却无半分把握,今日说出这话,冲动之下何尝不是担心自己的心意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一眼不落地盯着夏时婉,见她久久不语,神情逐渐痛苦。

夏时婉又何尝不是呢?

三年,她真的有三年的时间吗?

她咽下喉中苦涩,深吸口气,“不必了。”

“婉儿!”沈修砚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命运天定,事在人为,既然不愿困于深宫,为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呢?”

被他眼中浓烈的执拗烫得心头直颤,夏时婉眼眶微红,“修砚……”

沈修砚何尝看不出她眼中的痛苦,他偏过头去,不愿让自己眼中的急切吓到她,指尖却已被自己捏得发白。

眼泪划过脸颊,夏时婉下定决心般道:“让我想想,可以吗?”

沈修砚睫羽轻颤,心头卷起狂喜,他重重点头,“好。”

夏时婉再不看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起身离去。

沈修砚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又迅速收回,只得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夜风卷着寒意,顷刻间将她面上的泪刮走。

夏时婉往乾清宫行去,神色却始终复杂,眉头压得很低。

那日答应他在除夕夜见面,她就已经有些意识到有什么超出控制了。

回去之后不是没有后悔过,可到底抵不过心头隐隐的期待,她还是来了。

来的路上,她庆幸地想,或许他们可以跟校勘的时候一样,谈天说地,只谈论文章,其余的都不去想。

可是,方才沈修砚说的话语犹在耳边,反复不停地在耳边响起。

纵然她不顾自己的尊严,将她的境遇告诉沈修砚,可这样复杂的情况,让他如何受得了?

她应该当场拒绝的。

可是,夏时婉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摇头拒绝的场景,心头却涩涩发疼。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校勘那段时日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她想起她跟沈修砚的每一段对话,他青色官服的样子,他雾蓝色官服的样子,每一幕她都无法忘记。

瑟瑟寒风吹过,石子路两旁的草木簌簌作响。

夏时婉踩在上面的脚步很轻,很乱。

他说,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可是她真的有机会吗?如果三年的时间还不够呢,如果要四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呢?

他会等下去吗?

她愿意让他就这样等下去吗?

夏时婉扪心自问。

可问来问去,想来想去,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她抬头看向天幕中闪烁的星子,一会儿黯淡微弱,一会儿又璀璨如华,就如同人生,起起伏伏。

星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天时,各有归宿。有的星子今日出现了,明日便会消失。可总有一些星子能稳稳待在专属于自己的位置,任世事变迁。

前者似乎不如后者幸运,并无永恒,然而能在广阔的天幕中闪烁一夜,已是圆满。

夏时婉望着某一颗星子,不禁想,不知道它明日是否会出现,对它而言,比起不可知的未来,或许今夜的闪亮更加重要吧。

她深吸一口气,抬腿欲行,身后忽涌过一阵疾风,还未反应过来,口鼻已被猛力捂住。

夏时婉瞳孔急颤,惊呼一声,摇头挣扎,可那人力气实在是大,怎么都挣脱不开。

她从喉间发出几声嘶哑的呼喊,想将巡防的侍卫引来,那人却不给她机会。

“啪——”

沉闷的一声响,脖子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夏时婉终于抵挡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