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昭宁回到办公室,指尖轻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立在落地窗前。楼下晚高峰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两辆绿色公交车交错停在路中央,像两片抹茶方吐司搁在烤盘里,她唇角不觉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电话铃突然响起,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来电显示是韩立。
“你好。”她接起电话时,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点未散的笑意:“你好………”
“Prius的合约不是上月签完了吗?这个时间点赵总约见,是有什么变故吗?”昭宁听着电话那头的解释,平静的面容渐渐凝肃,“下周四晚上……我看看行程。”
她翻着电子日程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金立方会所?我知道那里。另外,下午确定的备选供应商方案可以签了,对,现在、立刻推进。”
挂断电话,她肘尖抵着桌面,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叩击两下,陷入沉思。
回过神时,才发现贝睿铭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边。他双臂交叠,肩头松松靠着门沿,正含笑望着她。
昭宁一时怔住,目光恰好落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浅蓝色衬衫严谨地系着银色贝壳扣,袖口却随意挽至小臂,这种矛盾的反差让她心头微动。几日不见,竟觉得隔了许久似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对视着,最后还是昭宁先别开眼,站起身时耳根微微发烫。
贝睿铭缓步走近,深邃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他绕过办公桌停在她面前,低头细细端详。
她的睫毛在瓷白肌肤上投下细碎阴影,唇色像初绽的蔷薇,脸型确实比上周清减了不少。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终究没去碰触她的下颌,只一本正经地打趣:“回家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瞧这下巴尖的,都能当裁纸刀了。”
昭宁原本那点不自在,被他这话逗得烟消云散。
“可不是嘛。”她故意学着他的腔调,软糯的南方口音裹着生硬的儿化音,“回家光顾着搬砖啦。”
贝睿铭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半晌没作声,只凝望着她笑。在他的注视下,昭宁从脸颊到脖颈渐渐染上绯色。
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她抬眼看他。
这人不知何时已靠在办公桌沿,离她的椅子极近,神色却闲适得像在欣赏墙上的画。她下意识想挪动座椅,不料转椅沉得很,竟纹丝不动。再要用力,发现贝睿铭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索性端坐不动:“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他的嗓音莫名沙哑,听得昭宁喉间也泛起痒意,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忘得干净。
贝睿铭伸手轻点她鼻尖:“走吧。从今天起好好带你吃几顿,非得把掉的肉连本带利补回来不可。”
昭宁听着他这不着调的话,暗自好笑: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人,真是那个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贝睿铭?
“今天我请你,说好了的“。昭宁清了清嗓子说。
贝睿铭看着她执拗的表情点点头后,目光如流水般扫了下她这间现代、简约的办公室。
昭宁收拾好桌上的随身物品,关了电脑,背上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车子在什刹海附近的胡同口停下,昭宁和贝睿铭从车上下来,钟庆在他们身后关了车门。
“一个半小时后让司机来接我们”。贝睿铭说。
昭宁和贝睿铭并排往胡同里走去。胡同又窄又长,一侧还植了高而挺拔的杨树,傍晚的余晖中树荫遮下来,越发显得这个空间局促。
两人来到一处老旧的建筑前,寻常灰墙双开木门掩映,与寻常人家无异,唯有门楣上一方小小的黑底金字招牌“拾味居”,悄然揭示着不凡。
贝睿铭踏上台阶正想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出来二十五六岁,衣着光鲜,个子高挺,留着寸头,面容周正的男子。看到贝睿铭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漾出了大大的笑容,恭敬的称呼了一句:“四哥,您来了!”
贝睿铭顿了一下,礼貌中带着疏离的笑,说:“少坤!“
男子的眼光转向贝睿铭身后的昭宁,带着探究和打量的眼神。
昭宁很不喜欢这种不友善的眼神,面色平静的注视着前方。
贝睿铭没有理会他,拉过昭宁的手臂,准备往门内去。
“睿铭你也来了?”贝睿铭和昭宁转身看道一位穿着白衬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台阶下,微笑着说。
“斯北哥?”贝睿铭笑着下了一级台阶,男人上了一级台阶,男人握手寒暄。
昭宁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两个身高相似,容貌都是一等一好看的男人亲切友好的握手寒暄,同时跨步上了台阶。
此时男人浓眉下大大的眼睛,目光锐利的扫到她的脸上,只有一下,就一下,便移开了视线。
昭宁站直了,抿住唇,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贝睿铭看着昭宁笑着介绍道:“昭宁,这位是段斯北,我的发小。”
又看着段斯北郑重的介绍,说:“斯北哥,这位是上官昭宁“。
“上官小姐,幸会!我们见过”。段斯北沉静的说,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昭宁睁着大眼睛,有些茫然看着段斯北,说“幸会,段先生!见过吗?”
段斯北只是微笑的看着她,不紧不慢的说:“嗯!可不,见过两次呢!”
昭宁有些无措又不好意思的开口,“段先生。”停了停,补了句:“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贝睿铭过来却伸手揽住昭宁的肩,嘴角挂着笑,眼睛微眯的看着昭宁。
段斯北看着贝睿铭的动作,心里一派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轻笑了起来,说:“看来,上官小姐果然忘了,高铁上………”
“哦……,想起来了,是段先生呀!我的签字笔掉在过道里,是段先生捡到还给我了。“昭宁抬头跟贝睿铭说。
贝睿铭低头看了昭宁一眼,对段斯北笑着说:“她肯定又睡迷糊了”。
“我才没有!”昭宁低低的咕哝了句。
段斯北看着一身碧色长裙的昭宁,俏生生的站在贝睿铭身边,是那样的好看,禁不住的笑了起来,“嗯,可不,电梯里都能睡的迷迷糊糊的………”。
昭宁的脸一下就红了,有些羞氖的摸了摸鼻子。想不到在学校电梯里打哈欠时,进来的人竟然是——段斯北………。
贝睿铭揉了揉她的头发,却莞尔一笑,柔声说:“得亏遇见的是斯北哥…….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段斯北瞧着她那模样,不由的想起另一个人,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扬。
莫少坤立在近旁,视线在三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眼底闪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神情。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门里走出一位身着花色长裙、长发垂肩的年轻女子。昭宁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其实今晚到场的,多半都有些面熟。
那长发女子一见段斯北,便笑吟吟地道:“斯北哥,快里边请呀。”
段斯北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含笑点了点头:“好。”
她一转眸看见贝睿铭,眼中顿时像跳起一簇小火苗,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喜:“睿铭!真没想到你会来,哎呀!我太高兴了。”
贝睿铭客气、礼貌的点头,笑意并未传到眼底。
“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到昭宁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仍维持着礼貌的仪态,故意的问。
昭宁看着她神情转得这样快,险些没忍住笑,忙抿住唇,悄悄将背脊挺直了些。
贝睿铭将昭宁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轻牵,不紧不慢地介绍:“昭宁,这位是我和斯北哥一个大院的邻居——莫依然;那位是她堂弟,莫少坤。”
听到“邻居”二字时,莫依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位是上官昭宁。”他转向莫家姐弟,语气自然。
昭宁微微欠身,礼貌地问候:“幸会,莫小姐、莫先生。”
“幸会,上官小姐。”莫少坤也客气地回应。
“幸会,上官小姐。”莫依然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看向昭宁的目光渐渐收紧,从最初的锐利,转为几乎不加掩饰的逼视。
昭宁近来已渐渐习惯了——每个经由贝睿铭而认识她的女子,似乎总会流露出这般不友善的神情。
打过招呼后似乎也没有寒暄的必要了,她只静静站着,不再作声,目光轻落在几人之间。
“饿了吧?我们进去。”贝睿铭低头,极自然地牵起昭宁的手,带着她朝里走。
他掌心里的那只手臂有些发僵,不必回头,也猜得到她此刻定是满脸的不自在。
经过已站在门内的段斯北时,贝睿铭脚步稍顿:“斯北哥,改天再约。”
段斯北含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昭宁,应道:“好。”
昭宁亦向他礼貌地微微一笑。
贝睿铭望着段斯北,心头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不自觉地便将昭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们先进去。”他说罢,朝莫氏兄妹微微点头。
昭宁周到地向莫家姐弟道了别。
段斯北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来。青白的烟雾袅袅散开,他沉默地望着那两人相偕离去的背影。
贝睿铭正侧首在昭宁耳边低语,目光专注地胶着在她身上,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是他从未在贝睿铭身上见过的。段斯北收回视线,余光扫过一旁的莫依然。
莫依然面色微讪,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
“斯北哥,里边请。”莫少坤适时出声,引着段斯北向里走去。
“拾味居”门面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穿过小巧雅致的庭院,步入包间,沉稳的金丝楠木桌椅静默陈列,几盏古雅宫灯悬于顶上,洒下柔和光晕,映得桌上那套青花瓷餐具泛出温润细腻的幽光。
最妙的是深处那扇雕花木窗,俨然成了取景框,将远方鼓楼巍峨沉稳的轮廓精准裁入,构成一幅静默的画。
“有意思!漂亮!。”昭宁轻声赞叹。
贝睿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窗,解释道:“这里的主人陈砚章,过去在故宫研究院与古画打交道的,是个雅人。这儿一天只接待两桌,不为营利,全凭喜好。”
“哦?”昭宁闻言,颇感兴趣地看向他。
正说着,陈砚章便到了。他一身素色长衫,步履从容,笑容温润如玉:“贝先生,上官小姐,晚上好,请坐。”
两人临窗落座。陈砚章亲自执壶,为二人斟上热茶,温言道:“今晚的菜式已按贝先生先前的嘱咐备妥,现在方便上菜么?”
贝睿铭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菜肴上桌时,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侍者脚步轻悄,陈砚章立在一旁温声细语,如吟一首被时光遗忘的古诗。
第一道“金蟾望月”,碧色冬瓜雕作灵动的蟾蜍,背上托一枚圆润鹌鹑蛋,静卧于清透的高汤中。
陈砚章眼中含笑:“这是乾隆爷夏日最爱。冬瓜清甜,鹌鹑蛋黄如满月,取‘蟾宫折桂’的好意头。
”昭宁举筷轻尝,眉眼舒展:“真好,清甜入骨,一点不腻,果然是消暑的仙品。”
接着是“玉带围腰”。盘中河虾仁晶莹似玉,巧手盘成腰带模样,环着一汪翠色莼菜。陈砚章解说:“这道是慈禧老佛爷常点的。
虾仁求其鲜嫩,莼菜取其滑润,称作‘玉带’,讨个吉祥尊贵的口彩。”贝睿铭夹了一筷放到昭宁碗里。虾仁紧实弹牙,莼菜柔滑如丝,鲜味在唇齿间漫开。
昭宁不由点头:“鲜嫩爽滑,真是功夫菜。”说着也夹了一块放入他碗中,眼波微转:“你也尝尝这‘玉带围腰’的尊贵。”贝睿铭瞧她被美味取悦的模样,唇角浅浅一扬。
主厨赵振邦亲自端汤而来。他身形魁梧,系着深色龙纹围裙,双手稳托一只青花瓷汤盆,热气氤氲缭绕。汤盆 落桌,揭盖瞬间,一股浓郁鲜香如浪涌出,顷刻盈满厅堂。汤色似澄澈琥珀,底蕴隐隐流动。
汤中浮着九枚玲珑鱼丸,圆润如珠玉;汤底深处,暗藏九味河海珍鲜,静静酝酿着一场鲜味的盛宴。
“九龙吐珠,请贝先生、上官小姐品鉴。”赵师傅声线低沉,字字清晰如磬音,“汤底用九种河鲜文火慢吊八个时辰。
鱼丸是空心玲珑胚,内裹滚烫蟹黄,咬破即涌出——烫口鲜香,才算功夫到家。”他目光扫过二人,带着匠人独有的沉静傲气。
昭宁听得入神,小心舀起一枚鱼丸。贝睿铭轻声提醒:“当心烫。”她已轻咬破外皮,滚烫蟹黄浆液迸溅舌尖,烫得她微微一颤,却忍不住含糊赞道:“绝了!这一烫值得……这鲜味,太勾人了。”
陈砚章与赵振邦见她这般情态,不由朗笑。陈砚章温言:“上官小姐喜欢就好。贝先生,二位请慢用。”昭宁起身向二人道谢。陈砚章与赵振邦欠身还礼,悄然退去。
席间未饮酒,昭宁端起茶盏,轻声说:“还是要谢你。一是为外公得画之事,二是寿礼——外公很是喜欢。”
贝睿铭与她轻轻碰杯。“谢谢,马先生!谢谢,潘先生!”
昭宁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贝睿铭饮了口茶,为她添了半碗汤。他放下汤勺,问:“家里有事?”
昭宁小口喝着汤,犹豫片刻,才说:“父亲公务繁忙,许久未探望外公了……难得一家人团聚。在电梯睡着,也是因前夜视频会议开始的太晚。再说,学校总归是安全的……”
贝睿铭听她絮絮说着,眼底几乎要漾出笑意。他舀了一勺汤,问:“学校的事解决了?”
“嗯,解决了。”昭宁咽下汤,低声利落的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