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顾国维的房间里已亮起暖黄的灯光。上官宁远平躺在床榻上,柳如烟正俯身按压他的膝关节,指尖力道不轻不重。
"今日走路可好些?松快些没有?"她声音温和,手下动作却利落。
上官宁远躺着没动:"比前日略好些,走路时筋脉不似先前绷得紧了。只是疼痛依旧,倒也没加重。"
柳如烟微微点头,取过针囊。银针在她指间泛着温润的光,只见她手腕轻转,几处要穴已落下针尖。
昭宁推门进来时,正看见父亲腿上布满银针,额际也缀着细密的汗珠。她立在门边静静看着,想起外婆家世代行医,祖上曾经出过几位御医——早前外婆是北京某中医院的名医,前来问诊看病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如今外婆年事已高回归故里,寻常病症早已不亲自出手。
这时母亲端着茶盏进来,轻轻放在外婆手边:"妈,您歇会,喝点茶。"
柳如烟正拈着最后一根银针,只略点了点头。待针尖没入穴位,这才直起身来,拿过案几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昭宁望向父亲,见他额上又渗出细密汗珠,在灯下闪着微光。她心里一紧,取过手边的白毛巾替他拭汗:"爸爸,很疼罢?"
上官宁远摇摇头,看着大女儿,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没事,只是有些酸胀。"
"哼,不痛才怪。"柳如烟在旁轻哼一声,将茶盏搁回桌上,"宝宁,过来扶我起身。"
昭宁微微一怔,放下毛巾上前搀扶。外婆的手搭在她臂上,枯瘦却有力。
"五分钟后,记得转针。"柳如烟朝正要出门的顾文溪嘱咐一句,又对昭宁使个眼色,"扶我出去透透气。"
昭宁会意,险些笑出声来——外婆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顾文溪立在门边,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似要推辞。
"你又不是不会。"柳如烟装作看不见,又添了一句。
昭宁扶着外婆缓步而出,转过廊角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柳如烟松开昭宁的手,几步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又朝她招招手:“来。”
昭宁望着外婆走路的姿态,虽不及年轻人那般轻快,步履却格外稳健,哪里需要人搀扶。她在老人家身边坐下,正对上外婆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柳如烟朝昭宁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让他俩单独说会儿话。你妈那个性子,你晓得的。”
“明白。”昭宁会意,抿着嘴笑起来。
“你妈听说你爸出事,面上装得镇定,心里早乱了。昨儿一夜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柳如烟说着,轻轻理了理昭宁额前的碎发。
“都被您瞧在眼里了?”昭宁歪头笑问。
老太太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梢:“宝宁,这次的事办得妥当。外婆高兴啊。”昭宁看着外婆,想了了会儿,问:
“这些年,没少让您为爸爸妈妈操心吧?”
“操心有什么用?”柳如烟轻叹,“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总归要他们自己想明白。”
昭宁轻轻点头。
“倒是你,”柳如烟端详着外孙女,“本该是个万事不愁的小公主,如今倒成了事事周全的小大人喽。”
这话虽是夸赞,昭宁却听出了几分疼惜。鼻尖忽然一酸,她靠进外婆怀里,脸颊贴着那件柔软的棉麻上衣,声音轻轻的:“外婆,您说……他们这次真能好吗?”
“会的。”柳如烟的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就算为了你们三个,他们也该好好过日子。”
顾国维踱步进来,见这一老一小偎在一处,不由笑开:“这是黏上分不开了?赶明儿干脆跟着宝宁去北京罢了!”
柳如烟松开昭宁,拭了拭眼角:“可不是?我的心尖肉,怎么疼都不够。”
“宝宁,来书房给外公动动笔。”顾国维笑着朝孙女招手。
昭宁知道,外公这是要看她书法有没有退步。
“你这老头子,就见不得孩子闲一会儿。”柳如烟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转身往厨房去了。
昭宁见外公捋着胡须笑得开怀,便也笑着跟上,祖孙俩一前一后缓步走向书房。
昭宁从书房出来,不经意瞥见客厅那座老座钟——时针已稳稳指向七点。
夏日的天光还未散尽,各屋和院子里的灯却已次第亮了起来。
外婆与张妈正收拾着满屋寿礼。几盒名贵药材被单独拣出来,外婆扶了扶老花镜,在标签上一笔一画做着记号,跟张妈小声嘀咕:“收好了,可别给虫驻了。”
“是嘞!可得收好了!”张妈边收拾边说。
另一侧沙发里,璟宸和星遥头挨着头玩手游,偶尔传来几句低语,伴着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和轻潜的笑声。
她正要往厨房去,却在转角顿住了脚步。
父亲正牵着母亲的手从里间出来,正是外公卧室的方向。晚霞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斜斜地铺了半地金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磨石子地上轻轻叠在一处。母亲的手被父亲稳稳握着,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父亲侧头低语时,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那是昭宁多年未见的、全然松弛的笑意。
这画面竟与她梦境严丝合缝。那些年反复做的梦:父亲牵着母亲从昏暗里走向光亮处,母亲的病色褪尽了,眉眼温润如初。此刻真人真景摆在眼前,反倒不敢信了,喉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着,吐不出也咽不下,只怔怔站着,连呼吸都忘了。
上官宁远先笑了。他轻轻捏了捏妻子的手,那力道是昭宁熟悉的、父母间心照不宣的小动作。他转向顾文溪,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飘进昭宁耳里:“瞧,咱们宝宁欢喜得都不会说话了。”话里带着他特有的温厚调侃,像早春晒暖的棉被,蓬松地裹住人。
“宝宁。”顾文溪柔声唤着。她指尖在丈夫掌心里微微一动——那是个极细微的试探,像是雏鸟初次振翅。上官宁远立即察觉了,更紧地拢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太好了!”昭宁这才醒过神。
她三步并两步扑上前,张开双臂环住父母的腰。动作太急,险些踉跄,父亲忙腾出一只手扶住她肩头。“爸爸,妈妈!”她把脸埋在两人中间,声音闷闷的,带了点鼻音。母亲衣襟上有淡淡的栀子花的香,父亲袖口则是她从小熟悉的雪茄的味道。两种气息交织着,真实得让她眼眶发酸。
上官宁远展开臂膀将妻女一同拥住。他个子高,下颌轻抵着两个发顶,妻子鬓边是她用了多年的栀子香,女儿发间则是她自选的兰香——他都记得。
客厅那头的游戏声戛然而止。
璟宸喊着“爸爸、妈妈、大姐——”飞奔过来,像只撒欢的小豹子,一头撞进昭宁和顾文溪中间。顾文溪被撞得微微后仰,上官宁远稳稳托住她的背,另一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慢些。”
星遥却站在原地绞着手指。小姑娘咬着下唇,目光在四人之间游移,脚尖蹭着地毯绒毛,一下,又一下。
上官宁远朝她招手:“珠儿,来。”
“珠儿,过来。”顾文溪眼底泛起水光,声音愈发轻柔,像怕惊走枝头初歇的蝶。
星遥眼圈渐渐红了。她慢慢挪步,一步一顿地靠近。走到近前时,顾文溪松开丈夫的手——这次他没有再握紧——伸出双臂。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将三个孩子拢进怀中,薄薄的夏衫挡不住体温,融融的暖意透过布料传递,分不清是谁暖了谁。
外婆远远望着这相拥的一家五口,红着眼圈说:“好了,都好了!”话音落,自己先背过身去,佝偻的肩头轻轻颤动。
“谢天谢地总算……都好了。”张妈悄悄抹了抹眼角,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太您这悬着多年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赶明儿我得去一趟寒山寺,好好还个愿……”
外婆用袖口按了按眼角,重重点头:“嗯!得去!咱们都去。”
那晚的灯光似乎特别暖。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从昭宁学校的事聊到璟宸新学的帆船,星遥展示了她画的花鸟画。顾文溪靠在沙发里听,不时微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虽轻,却稳当当落在每个人的心上。上官宁远始终握着她的手,像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外公外婆笑而不语的看着他们一家人聊天。
茶几上的茶续了又续,壶里的水凉了又热。等终于散场,墙上的钟已经悄悄走过了一点。
把外公外婆安置好,昭宁又接连开了两场美国视频会议。等终于能躺下,窗帘缝隙里已透出灰蒙蒙的天光。她就盯着那天光,不知何时睡着的。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闹钟就响了。
小江将车子在停车场里停稳,昭宁在后座也恰好醒过来。
她懵懵地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不偏不倚停在八点五十的位置——离约定的九点会面,只剩十分钟。金属表带在腕上硌出浅浅的红印,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才觉得醒透了些。
今天这场会面非同小可。学校新上任的校长特意提出要亲自见她,商讨特殊学生入学的问题,还有关于空中课堂项目的落地事宜。为了准时赴约,昭宁早早就起身,迎着早高峰的车流,从城东到城西,横穿了整座城市才赶到这所位于城西的S城一中。
推开车门的瞬间,明晃晃的日光当头罩下,热浪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整个人仿佛被投进巨大的蒸笼,闷得透不过气。
从停车场到行政楼,要穿过一个毫无遮蔽的小广场,再绕过几栋教学楼。光是想象这段路程,就已经觉得辛苦。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加快脚步。
等电梯时,她用手轻轻扇着风。微弱的气流竟也带来一丝清凉,让她稍稍缓过神。
今年资助名单上又多了五个孩子——为了这五个贫困生的入学资格,她已经和校方反复沟通了数周,好不容易才达成初步共识。今天就是要将口头承诺落成白纸黑字的合同与备忘录。
昭宁闭着眼,脑子里想着前几天胡老师说:“山杏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市重点高中……..”电梯一路上行,发出嗡嗡的声响,节奏很能催眠,不一会功夫昭宁开始打盹。轿厢门一开,她一机灵,清醒过来,勉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进来的两人看她的样子,不禁一笑。
昭宁抬手遮住嘴巴,这两人又一笑,转身站在靠门边的位置。
昭宁揉了揉眼,清醒了许多,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因为他们是背对着她,看不到正脸。但身高腿长,肩宽臂直,将简单的白衬衫撑的体面又好看,不必看面容,已经觉得气韵不俗。
看着眼前的两人,她竟然想到了贝睿铭,她忽然有点好笑。
也许今天太累了,有点神志不清,她这么想着,转眼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电梯很快停了下来。
门打开,负责对接的胡老师已经等在电梯厅,昭宁说了声:“抱歉,借过!”
两人往旁边稍微侧了身,昭宁穿过两人中间的位置,走出了轿厢。
昭宁把学校新生的事落定后,回家吃了个午饭,告别外公外婆、父母家人后就拎着外婆准备的各式礼物,急冲冲的奔到高铁站。
因苏州停留了四天,拖欠了大笔的公务。在去往北京的途中,她就开始完成拖欠的公务,顾不得多看别的旅客和窗外的风景。好在商务舱很安静,快到北京时她已经完成了大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
高铁到站,她急匆匆的收拾文件、平板等细碎的小物品准备下车,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小姐,你的……”。
昭宁回头,看见一位三十岁左右英俊儒雅的男士,手里拿着一只紫色的签字笔。
昭宁礼貌的道谢,接过签字笔。
男士看着她急冲冲的背影,不禁有些好笑。
贝睿铭陷在后座里,车身在高速行驶中微微震动,倦意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他阖着眼,压低声音问副驾的钟庆:“回宁园?”
钟庆抬腕看表,九点整。窗外流动的车灯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这趟日新之旅硬是把八天行程压成六天,连轴转的谈判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连签约后的庆功宴都让贝总以公务为由推掉了。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嗓音沙哑:“去宁园。”
接下来三天,昭宁全心扑在竞标案上。自上海会议后,找上门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合作方、供应商……所有邀约都被她让舒婷往后排,连名晏芝的约都推了,给名晏芝母亲带的礼物还是同城快递给她的。气得明大小姐在电话里直跳脚。
昭宁正对着屏幕上的参数出神,敲门声响起。
“进。”她头也不抬,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
门开了,舒婷拎着两份印着饭店Logo的打包盒进来,顺手把两张邀约请柬放在昭宁的办工桌上。
昭宁抬起头看了眼舒婷,拿起桌上的邀约函打开是,是两家杂志社的专访,其中一家竟然是时尚类的。
“这两家一直在邀您,也是亚太区行业内的头部媒体了。”舒婷说。
昭宁仔细看了眼时尚杂志的邀约函,嘴角微微一颤,沉思了片刻,说:“都集中安排在下周三”。
“好,我跟他们对接。”舒婷有些兴奋的说,说完刚要转身。
“这是……?”昭宁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那两盒包装考究的寿司上,酒店花体logo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贝总特意让酒店送来的。”舒婷抿嘴一笑,将其中一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昭宁垂眼看了看表,已是正午时分。她揭开盒盖,鱼子酱在醋饭上堆叠如碎钻,海胆色泽鲜亮如蜜,透着一股清冽的海洋气息。她将另一盒递给舒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片刻,发了两个字:“谢谢。”
拾起一枚鱼子酱寿司送入口中,齿尖轻合,细密的爆裂声在舌尖绽开,鲜甜如潮水漫过唇齿。她正细细品味,手机便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贝睿铭”。昭宁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午饭吃了么?”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中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虽极力收敛,可她还是听出了那丝紧绷。
“正在吃呢,”她咽下那口鲜甜,“谢谢您。”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再开口时语调已松软了些:“好吃吗?”
“嗯,”她眼睛弯成月牙,“特别好吃。”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胸腔共鸣的微震:“晚上一起吃饭?”
昭宁翻了翻日程表:“好呀,我请你。不过……地方得你来挑。”
“我来安排,”他声音放得更柔,“下班在办公室等我。”
“好。”她托着腮应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
贝睿铭挂断电话,转身往包厢走。刚到廊下,手机又轻轻一震。
是昭宁发来的视频。
屏幕亮起的瞬间,昭宁的脸颊几乎要贴上镜头。她学着松鼠的模样,两只手虚握着三文鱼片,小拇指俏皮地翘着。先凑近嗅了嗅,鼻尖微皱,突然飞快地咬住边缘,脑袋迅速向后一仰——像小动物撕扯松果般扯下一角。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被冰凉的油脂香惊得连眨好几下,长睫如蝶翼轻颤。
旁边的寿司成了她的“松塔”。她用指尖小心捏着,慢悠悠转着圈端详,像在鉴赏什么珍宝。试探着用门牙磕了磕顶上的鱼籽,“啵啵”轻响里,她自己先忍不住偷偷笑了,肩膀轻轻抖动。最后才正正经经坐直身子,把寿司整个塞进嘴里——两颊顿时撑得鼓鼓囊囊,下颌那颗小小的胭脂痣上上还沾了颗顽皮的米粒,随着咀嚼一颤一颤。
贝睿铭拇指抚过屏幕上她下颌的小痣,仿佛能透过屏幕触到那温度。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眉间积压了一上午的沉郁,竟像被阳光融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散了。
他推开包厢门时,唇边还残留着未敛尽的笑意。
恒泰几位高管与钟庆不约而同抬眼看来——这位从昨晚抵沪至今始终面色沉凝的贝总,此刻眉目舒展,唇角微扬,竟像是换了个人。
自昨夜航班落地,今晨在恒泰的会议桌上,贝睿铭始终面色沉冷,言辞如刃。方才董事会中,更是将几位倚老卖老的股东驳得哑口无言,满室气压低得骇人。钟庆不动声色地转着手中青瓷茶杯,心下了然: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耿爽借着布菜的间隙侧身低语:“贝总这心情……是转晴了?”
钟庆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先吃饭。”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八珍羹,汤色清亮如镜,“下午的会,且有得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