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和星遥从舞蹈室回来,走进公寓大门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估计母亲也是算好了时间,她们应该练完芭蕾舞回来了,才打电话的。
“妈,我们刚进电梯,信号不好。”昭宁侧身让妹妹先走进轿厢,声音放得轻软,:“到家就打给您,别着急哈。”
听筒里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应答,背景音里隐约掺着外婆的絮语,语气都是舒展的。
电话挂断时,电梯正好抵达楼层。星遥挨着姐姐的肩膀,轻声问:“妈妈还好吗?听着情绪怎么样?”
“正陪着外婆呢,两人说说笑笑的,放心。”昭宁将手机收进包里,指尖在星遥发梢停留片刻,“倒是你,眉头怎么又皱起来了。”
星遥抿了抿唇:“我想后天就回去。璟宸去了香港,妈妈虽然和外公外婆住着,终究是独处的时候多。我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别担心!妈妈还要忙外公的寿宴,应该没时间想别的。“昭宁说。星遥点点头。
她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既然你决定了——让张妈随你一道回去罢。张妈在家操持,我想外婆和妈妈也会省心些。
星遥看着姐姐,她平静的说着,有条不紊的计划着外公寿宴的安排……
姐姐虽然只比她大三岁,她本可以像所有正当好年华的女孩儿一样,纵情享受青春的恣意与飞扬,可她偏将那点鲜活的念想都细细密密地收拢起来,压进了心底。
那年从香港刚回苏州,父亲音讯断绝,母亲怀着身孕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一柄钝刀子,在姐姐尚且稚嫩的肩头磨出了超越年龄的韧劲儿——那段时间除了上学,她便协助保姆规划家里的采买、料理家务,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上学的第一天,姐姐不仅为自己报到,还牵着她的手,熟悉新校园,见她的班主任。被同学欺负哭泣时是姐姐拿着干净的手帕给她擦眼泪,说:“星遥不怕,我们去找老师,有姐姐在,你怕什么?”她哭得更凶,姐姐拉着她直接往老师办公室走。
她极其的聪明,却从来都不是乖巧的学生,被留堂也是有的——因为吃不惯学校食堂难吃的饭菜——也是姐姐陪着她。见了也只是笑笑,不曾责备过她,放了学依旧带她去校门口买她爱吃的零食和酒酿圆子。
因是才转到新学校不久,她说话的口音与本地同学不同,又是半途插班进来的,年纪也比同班的学生小上两岁。
班里总有那么几个人瞧她不顺眼,隔三差五便要找些麻烦。她却不怕,谁跟她动手,她便还手,虽十有**要吃亏,也从不退缩——那骨子里的硬气,是怎么也磨不掉的。
那日放学,她在校门口等姐姐下课,等得饿了,便转身往巷子里的便利店去。刚走到巷口,就被两个身高比她高一头的女生一左一右堵在了墙边。
她人虽瘦,脾气却倔,越是处下风,嘴上越是不肯饶人。对方骂一句,她便顶回一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粤语口音,却字字硬气。两人恼了,伸手要抓她的脸,她却猛地低头,眼疾手快的薅住两人的头发,死死攥住不放手。那两人吃痛,拳头便像雨点似的落在她背上、头上……她咬紧牙关,背脊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
正当力气快要耗尽,坚持不住时,忽听面前捶打她的两人齐齐惨叫起来,立刻松了手,跳了起来。只见姐姐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握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藤条,照着那两人的背狠狠抽了下去。藤条破风的声音又脆又厉,姐姐一言不发,眉眼冷得骇人,下手又重又急,那两人疼得连哭带喊,踉踉跄跄地跑了。
她松了手,靠在墙边喘气,抬头看向姐姐——她扔了藤条,走过来仔细看她脸上的伤,指尖很轻,声音急切里带着心疼:“伤到哪了?还能不能走?疼吗…….”
那些年一直是姐姐照顾她,也很严格的约束她,虽然她闯祸,她也会帮她遮掩。时至今日想起来,她这骄傲、倔强、不知畏惧的而且一意孤行的脾气,有多少是姐姐惯出来的?
她不知道。只是偶尔,她想想,在那些担心、害怕、失望、孤独的时刻,姐姐总在她身边撑起的那些年,会是她一生温暖的来处……可是姐姐又是怎么对付那些艰难的时光的?她从没来没有问过,也许问,她也只会一笑了之……
周一的早上,昭宁进办公室时。
舒婷将一摞待签文件轻轻放在昭宁的办公桌上,低声提醒:“韩总来过电话,问您几点到公司,说有工作要汇报。”
昭宁点头,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待舒婷将咖啡杯轻放在文件旁,转身带上门离开,昭宁才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咖啡的温热恰到好处。她随手翻看文件,同时拿起听筒拨通了韩立的电话…….
周一上午的例会结束,昭宁瞥见时针已指向十一点三刻。她拎起手包快步下楼,司机小王早已候在大厅门口。
车子驶向西城区——那是贝睿铭昨晚在微信上发给她的地址。
昭宁到了酒楼,宽阔的大堂里早有经理专门等着,迎领着昭宁往楼上去。酒楼里凉爽宜人,刚刚在外面感受到的燥热消减很多。
这是间百年老店了。装修是整旧如旧,古朴典雅。在走廊敞开的窗户里,还能看到外面碧波荡漾的水面。已是盛夏,湖里的荷花正在怒放,加上大片的荷叶翠绿的铺张,风景可以用美不胜收来形容了。
“早年这儿的常客多是王府里的女眷,据说福晋格格们最爱借用餐之便,来这儿赏荷。”经理轻声介绍着。昭宁心道:贝先生还真会选地方!
说着已经带到了包间门口,经理敲门将她送到,门一开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贝睿铭起身,走了过来,”昭宁”。
昭宁举目一望,除了贝睿铭,随着贝睿铭起身的还有两位气质温雅的长者,笑眯眯的望着她。
贝睿铭今天的着装稍显正式,昭宁想他应该也是刚从某些会议中出来的。
见昭宁进来,他身旁两位气质儒雅的长者也含笑起身。
“这位是潘叔叔,马叔叔。”贝睿铭自然地走到昭宁身侧,温声介绍,“上官昭宁。”
潘先生和马先生先后同昭宁握手,微笑着与她寒暄了一会儿,几个人次递落座。昭宁等两位长者先坐了,才坐下来。她看贝睿铭,他一副很自在的模样,反而那两位长者显得非常的客气,还带了丝拘谨。
这两位她并不陌生,国内书画界鉴宝的名人,经常出现在各大媒体中。
他们和贝睿铭闲聊了会儿,都是书画和收藏相关的事。昭宁没想到贝睿铭对书画行业鉴赏也是颇为精通,说到一些冷门的画作,贝睿铭会跟她多说两句,两位长者也在旁边补充一些鉴别的小技巧,昭宁听得趣味横生。这餐饭吃得很是轻松惬意。
只是她盘中始终堆着小山似的菜肴——贝睿铭在听两位长者说话时,给自己夹菜的同时会顺手给昭宁一份,因此昭宁盘里的各色菜肴没有断过,好容易吃完一份,又迅速被添上一碗汤………刚用完一份翡翠虾仁,碗里又多了块蟹粉豆腐。
贝睿铭的小举动看在两位长者的眼里,未免含笑对望一眼,交流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昭宁看了两位长者一眼,悄悄碰了碰贝睿铭的手肘,凑近耳语:“实在吃不完了,该浪费了。”
他转脸看她,微微一笑;“吃不完啊!我吃,别担心!”
昭宁脸色绯红,只得转回身,埋头继续吃。
约莫半小时后,贝睿铭才提起正事,取出手机展示一幅花鸟画的电子图片。
潘先生潘先生拿过手机,戴上老花镜,与马先生两人头凑在一起,仔细的看着手机里的画作。
“麻烦二位先生,帮着私下找找看”。
潘先生会意点头:“明白。若让人知道上官小姐志在必得,怕是要坐地起价。”
“消息传出去,不出半月,仿作都能摆满这院里的荷塘了。”马先生打趣道。
贝睿铭看了眼昭宁;”所以只好劳烦二位先生了!“
潘先生和马先生对视了眼道;”画淘到不难,就是时间太紧了些………..“。
昭宁望向贝睿铭,接过话头:“外公一直钟爱这位画家的花鸟作品,可惜始终无缘得见真迹。”她起身向两位先生郑重欠身,“七月是外公八十大寿,寻得此画,也是想讨他老人家开心。说完对着两位长者鞠了个躬,:“麻烦了!”
潘先生和马先生也忙起身回礼到:“呵呵!客气了,我们赊了这张老脸,在七月底前尽量给您寻到,好让您圆了这份孝心”!
贝睿铭一听潘先生这么说,知道这事应该差不离了。
三人坐下,又聊了会儿画可能在谁、谁的手上…….
送客时,小王的保姆车已候在门前。贝睿铭细心扶两位先生上车,嘱咐小王务必把两位长者安全送到家。
车门关上驶离饭店。
看着保姆车消失在大门转弯处,贝睿铭转身看着昭宁问到:“回公司”?
昭宁点点头,贝睿铭:”那一起吧,上车“!
不远处,他的车已经停在那儿。
昭宁看着他:“贝先生,您先走吧!我得先去取点东西。“
贝睿铭,说;”我送你过去,去哪儿?“语气已经是不容拒绝。
“不远”。昭宁说
贝睿铭替她拉开了车门,上车后昭宁把地址报给贝睿铭。
确实不远,车子出了大门,转了个弯就到了。
昭宁轻声说:“前面街口有家糕饼店,我在那儿下车就行”。
贝睿铭左右看了看,将车停下来。
昭宁打开车门下车,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弯身对着车内的他说;“贝先生,这儿不给停车”。
贝睿铭挥了挥手,昭宁便往糕饼店里走去。
贝睿铭降下车窗,看她迈着小碎步,鞋跟又高又细,走的快不起来。看着她高挑的背影进了店里,贝睿铭缓缓的升上了车窗。
昭宁进了糕饼店,店员见了她,立刻将她提早订的两盒点心拿出来给她看,昭宁对着纸条上的点心单子核对。
这家点心店的点心,是外公外婆喜欢的,那时外公外婆还在北京工作,常来光顾这家点心店。
昭宁看着店员将点心盒子摆好的花色点心亮给她看,税后蒙上糯米纸,盖上盒盖,用彩带把盒子系好了,两个盒子摞起来,双手递给她。
昭宁拎着点心盒子走出店门,手里沉甸甸的,心情却好的不得了。
她低着头,顶着白花花的太阳走了一会儿,听到车响,侧脸一看,贝睿铭正把车开过来。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透过茂密的树叶洒落下来,斑斑驳驳地映在车子上,映在车内那个人身上,而他的样子并不象是专门在等她,却分明在等她。
她有些昏沉沉的,摸不着头脑,按说贝睿铭周一的下午应该很忙的,不该是这么的闲散的。
昭宁快步走到车边,贝睿铭下了车,要接过她手里的糕饼盒,昭宁正准备推辞:“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正说着,突然听到警笛声,她抬头看了眼,骑着摩托的警察已经来到近前。
她“哎呀,警察,违章了!让你乱停车”。
“我哪有乱停车?”贝睿铭笑着,拿过昭宁手上的点心盒放在后座。
这时警察已经来到近前,两人只好站着原地不动。
“我盯了你好一会了。这位先生,谈恋爱也不带这样的,大热天的,跟女朋友遛弯去公园儿啊,那儿凉快!你跟这开车散步,乱停车影像市内交通,可是要挨罚了。瞧见没?这标志清楚不清楚?这儿不准停车,你还停车上人?”交警对着贝睿铭敬了个礼,嘴皮子利索地说着京腔,拿出相机来拍照,又填了个罚单。
“警察先生,不是…….”昭宁转过头,看着交警,想辩解几句。
贝睿铭一伸手轻轻拦了拦她,轻声说:“没关系的”。
“不是什么呀?”交警已经填好单子,看着昭宁,倒笑了,说:“得了姑娘,下回别这么拿着,他要让您上车您就赶紧的,省得拿着多费劲儿,还多掏两张老人头。这大热天的,您二位有这空儿去喝杯冰美式,不挺好?得!赶紧把车开走吧!回见您哪!“他说着将罚单递给贝睿铭,敬了个礼,骑上摩托车便走了。
贝睿铭看着罚单上的一行字,又看着昭宁,微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快上车吧“
昭宁的脸都憋红了,额头一排密密的汗珠,这都什么呀?真是的!她看着贝睿铭,他怎么私底下是这样的“蛮不讲理“?
昭宁坐在副驾,贝睿铭见她一头的汗,拿过手帕给她擦了擦额头,昭宁本想接过手帕。贝睿铭却直接按住了她的手:“别动,一会儿再把警察给招来”。
昭宁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系上安全带。
贝睿铭低低的笑起来,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