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去,天边果然传来隆隆的轰鸣。两架AC313正由远及近,一架涂着野战迷彩,另一架蓝白相间,像是民用救援的涂装。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几位镇干部辨认着方向,拔腿就往操场跑。直升机在半空盘旋两圈,终于缓缓降落在空旷的操场上,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尘土扬得老高。
昭宁拎着洗漱包拐进卫生间。隔着窗玻璃,引擎的轰鸣依旧嗡嗡地撞着耳膜。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才觉得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她慢慢梳洗,动作有些迟滞。
收拾妥当推门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担架正往操场方向赶。浅蓝色的布单下,隐约透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昭宁心头一紧,攥着毛巾便往前赶,只想快些找到韩立他们。
不料刚转过廊柱,腰间猛地一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得她呼吸一滞。她吓得张口要叫,却被带着旋了半圈,整个人跌进一个滚烫的胸膛里。
那拥抱收得极紧,紧得像要把她按进骨头里。震动的不仅是她的脊背,连胸腔都嗡嗡发麻。直到鼻腔里漫开浓烈而熟悉的烟草气,她才颤着指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
手臂没有松,反而更用力了些。他把她的湿发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裳,她能听见他心脏跳得又重又急,擂鼓似的撞着她的耳膜。
昭宁忽然就没了力气,木木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时间在他们之间静止了,往来的喧闹声,搬运伤员的脚步声、呼呼的风声。
韩立和袁明见他们两人立在一处,仿佛被什么罩住了,是别人融不进的空间,两人默契的没有上前打扰。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发心。她身体细微的颤栗,便一丝不漏地传了过去。
过了许久,那手臂才稍稍松了一些——真的只是一些。
昭宁抬起头。她的眼睛和额发一样湿漉漉的,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自己不停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他抵着她的额角,静了一会儿,才掏出一方灰色手帕,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她脸上的泪痕。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们回家。”
说完缓缓转过身,手臂仍揽着她的肩。两人并排走着,步子都不快。
昭宁吸了吸鼻子。虽然刚才洗过了脸,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和邋遢——头发湿着,眼睛肿着,衣裳也皱巴巴的。
可肩头那只手稳稳地拢着她,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竟让她忽然不想再去在意这些了。
贝睿铭低沉的沙哑的嗓音听起来让人安心,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垂下手时,被他捉住握在手心里。
他牵着她往操场走,昭宁却忽然想起山杏那双怯生生的眼睛,脚步不由得一顿:“能……等我一会儿吗?”
贝睿铭转过身来。
晨光里,她这才看清他今日的不同——黑色的飞行夹克衬得肩线利落挺拔,墨镜此刻松松地别在领口,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头还残留着连夜赶路的疲倦。
“我得去找镇干部说说山杏的事。”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想抽出来:“否则Wings of tomorrow(明日之翼)基金会的胡老师就必须专程过来一趟了。”
他却没松开,反而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山杏是谁?Wings of tomorrow基金会?”声音有些沙,却带着惯有的不容敷衍。
昭宁三言两语将昨日巷口遇见山杏的情形说了,话音未落,贝睿铭已微微挑起眉梢:“你想让镇干部去做她家人的工作?”
“嗯。”她点头,语气却坚定,“相关手续和对接,Wings of tomorrow基金会都有专人可以帮着办妥。只是需要当地负责人牵个线做个背书……”
他静默地听完,抬手将墨镜从领口取下重新戴好。这个动作做得干脆,像是瞬间做了决定。
“现在就去。”他说,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改为十指相扣,“谈完就走。”
昭宁并没有抽出手,任他牵着她转身朝镇政府的方向去,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声音低了些:“医疗队那边,“伤员等着就医呢。”
“很快的。”昭宁眼角眉梢都漾着软软的笑意。
一行人——昭宁、贝睿铭,加上镇上的三两位干部,统共六七人,前后脚走到了山杏家门前那道弯弯的土路旁。
抬眼便望见一位中年妇人正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旧扫帚,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那片夯实的泥地。动作滞重,仿佛每挪一寸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她左手紧紧挨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步子挪得极慢,却扫得极专注,也极其认真。
昭宁没急着上前,只静静踱到矮墙的角落,默然望着她。那妇人刚撑着拐,挟着扫帚,慢慢挪进自家低矮的灶间门内,便听见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一回头,见是镇上的熟面孔领着几位陌生年轻人走近,人便愣在了门边,脸上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浮起一丝的局促与不安。
吴经理那热络的亲戚已经亮开嗓子,带着笑嚷道:“山杏妈!好事儿临门啦……你家山杏要有大出息了!”
事情谈得顺当。临走前,昭宁轻声向山杏妈借了卫生间用。那是间极简陋的窄屋,水泥砌的蹲坑,边上小窗台却收拾得干净,上面并排摆了两包卫生巾,包装有些旧了。昭宁下意识拿起一包看了看,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印着的字,又原样放了回去,眼底静默地沉了沉。
从山杏家那栋红砖房里出来,直到直升机桨叶开始隆隆旋转,带起满地尘土与草屑,镇干部嘴角的笑意始终没落下,那笑容深深嵌进古铜色的皱纹里,像秋日晒透的田野。
韩立在一旁瞧着,见镇干部与吴经理脸上每道褶子都舒展开,漾成了融融的金菊模样,也不由唇角微微弯了弯。
上官昭宁不仅将山杏往后所有的学杂费用全揽了下来,连这家人往后十年的吃用开销和弟弟的学费也细细算了进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轻声细语对镇干部补了一句:“若是镇上还有像山杏这般爱念书、家里却实在艰难的孩子,您直接找基金会的胡老师就好,我们一并想办法解决。”
倒是贝睿铭,快出院门时,听见镇干部跟昭宁絮絮叨叨说着孩子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来回得蹚四个钟头的山路……他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脸低声对韩立交代:“让他跟镇里对接,修一条像样的路,专给学生上学放学用。费用直接从 GB 基金会出。”
昭宁进了直升机放入舱门就赶紧坐下,在贝睿铭的帮助下将安全带系好,戴上头盔。他看了看,又帮她紧了紧安全带才放心去了驾驶舱。
昭宁觉得安全带系的稍有些紧,但这让她有种特别的“安全感”。
驾驶舱里,贝睿铭跟同伴做了个手势,直升机缓缓升起,在空中调转航向,很快离开学校操场,飞跃陆地,穿行山间。
直升机掠过昨日来时那条山路——此时已大半被乱石与倾泻的山体掩埋,陡崖像是被巨斧劈去了一半,裸露的岩体灰白狰狞。三人望着窗外,半晌无声…….直到直升机停在县医院的外科大楼的空地上,昭宁才缓过神来。
飞机微微颠簸起来,机舱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提醒,说前方遇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他仍旧垂着眼,手里那本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过去,似未听见。
后排座上,韩立、袁明和钟庆,三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话音压得碎碎的,融在引擎的嗡鸣里。
昭宁上了飞机,跟他聊了两句后便睡着了,此刻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白色低领的棉衫,露出纤细的脖子,非常美。
贝睿铭将她的身子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方才送受伤村民去医院的画面又浮上来——村民被推进病房前,一个个都朝着昭宁连声道谢。那些黝黑质朴的脸上,感激真真切切。他们反复对她说:下次若再来镇上,一定请她到家里喝杯热茶、吃个饭……
昭宁只是微微笑着,声音轻而稳:“该谢李医生。我只是顺手帮了点小忙,不算什么。”
她的双手原本安安稳稳搭在膝头,睡梦中却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轻轻勾住外套边缘,袖口顺势滑落一小截,露出一段纤细手腕。那只手便停在了衣襟处,再不动了。借着舷窗透进来的微光,能看清指节处淡淡的擦伤,青紫痕迹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格外显眼,右手拇指的指甲也裂了道细缝。
这双手生得极好,纤细柔美,此刻带着伤,倒像初春时节被雨打过的玉兰,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紧紧护着。
昨晚恒泰的会正开到紧要处,门突然被打开。雷震鸣几步跨到他身侧,压着嗓子那句话像冰碴子直往心口钻——昭宁他们的车遇上山体滑坡,失联了。
听到:“昭宁失联。“贝睿铭握着钢笔的手蓦地一紧,指节泛了白。会议室雪亮的灯光劈头盖脸浇下来,照得人发晕。周遭的议论声、翻页声、茶杯轻碰的脆响,霎时都隔了层毛玻璃似的,嗡嗡地糊成一片。
直到雷震鸣握着他肩头重重一按,他才猛地醒过神,一抬眼,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探着身子望他。
“贝总?”最近处的副总老陈弯下腰,“您还好吗?脸色不大对……”
他摆了摆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联系航线。”声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现在过去。”
可刚迈开步子,脚下却是一软,心脏怦怦地撞着胸口,撞得耳膜都发胀。钟庆从斜刺里抢上来架住他胳膊,他才堪堪站稳。
走廊长长的像个黑洞,灯一盏盏向后流去,他走得很快,皮鞋叩地声又急又重,像追着什么赶着什么似的。
去机场这一路,窗外的街灯连成昏黄的光河。他始终捏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反反复复拨出去——永远是漫长的等待音,而后自动切断。每响一次,他胸口就紧一分。
直到飞机舱门即将关闭,钟庆举着手机从廊桥那头跑过来,喘着气贴到他耳边:“定位有了……车在镇小学操场停着,人没事,都好好的。”
贝睿铭怔了怔,缓缓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机舱顶灯柔和的光线下,那修长的手指正不受控地微微颤着。
他慢慢收拢掌心,抵在膝头,这才觉出后背一层薄薄的冷汗,衬衫凉凉地贴着皮肤。原来这一整晚,自己竟是碎着的。此刻碎片才勉强拼拢了,裂痕处还丝丝地冒着寒气。
夜航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他侧过头,舷窗外是望不穿的浓黑,玻璃上浅浅映出身边人的睡颜——昭宁枕着他肩头,呼吸轻缓,睫毛在眼睑投下两道安静的弧影。他看了许久,才轻轻抽出压麻的手臂,将滑落的薄毯往上拢了拢,指尖拂过她散在额前的碎发。
贝睿铭凝视着枕畔安睡的容颜,从昨晚到现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合上摊在膝头的书,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轻轻调整了座椅角度,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她的发丝擦过他下颌,带着熟悉的青草的兰香,呼吸匀长地拂过他胸口。他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与她同频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