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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昭宁这才觉出双腿酸麻得厉害,像是灌了铅,空落落的胃里隐隐发坠,带着虚乏的凉。她微微弓了身,手指按着发胀的小腿肚,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激得她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细弱的一声,像幼猫的呜咽,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姐姐……”

回头看去,山杏正怯生生立在那儿,双手紧紧攥着个旧竹篮,盖篮的白棉布上已洇开一片淡淡的水痕。

昭宁转过身,将声音放得轻软:“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山杏抿了抿嘴唇,掀开棉布一角,露出里头一只陶罐:“我妈熬的菜粥……还热着。姐姐,你们要不要尝尝?”

没等昭宁答话,袁明已笑着接过去:“我们山杏真懂事,谢谢啊!”他揭开陶罐盖子,温热的米香混着野菜的清气便飘了出来。罐子边上还挨着两只小陶碗,碗里静静躺着几块金黄的玉米粑粑。

昭宁眼角弯了弯:“闻着就香。替我谢谢你妈妈。”说罢,轻轻拉过山杏,让她挨着自己坐下。

她从韩立手中接过纸巾,垂着眼,细细擦拭手上的血痕与污泥。山杏坐在一旁,羞赧地绞着衣角,目光却跟着韩立的动作——见他盛出第一碗粥,稳稳递给了昭宁。

三人便围坐着,慢慢喝起粥来。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像一股暖流,一点点驱散了浸入骨缝的寒意。身上暖和了,人也跟着松弛下来。

一边吃,一边与山杏说着闲话。小姑娘渐渐放松,眼里有了笑意,偶尔还会小声接上几句。

待粥喝完,韩立仔细收好陶罐碗勺,放入篮中,朝山杏郑重道了谢。

山杏拎起篮子要走,昭宁站起身,很自然地牵住她冰凉的小手:“我送你回去。”

她侧过脸,压低声音对韩立道:“你和袁明在这儿歇会儿,我送她回家就回来。”

“那怎么行,”韩立立即起身,“天黑,路又滑,我们一道吧。”

袁明也拍了拍衣摆站起来:“就是,正好走走,透口气。”

昭宁看了看他们,没再推辞,只将山杏的手握得紧了些。四人便沿着昏暗的廊下,朝外走去。

四人走出学校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此时已近午夜,满天的星斗,遍地凉露,街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几只猫在人家房顶上争抢着什么,闹的一片瓦响。

昭宁的手轻轻拢着山杏微凉的指尖,四人踏在湿漉漉的巷道里,脚步声细碎而清晰,像雨滴悄悄渗进石板缝中。

“……听说你功课很好?”昭宁侧过脸,声音温软得像暮色里的风,“很喜欢念书,是不是?”

山杏低着头,脚尖悄悄拨开一粒小石子,声音轻得几乎化在空气里:“喜欢。”

“想不想读大学?”昭宁又问。

山杏的脚步慢了下来,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细弱的弧线。昭宁察觉了,停住步子,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小姑娘眼圈泛着浅浅的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沾了晨露的草尖。

“我想……让弟弟读大学。”山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眼泪却重重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昭宁从衣袋里取出素净的纸巾,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嗯,弟弟要读,山杏也要读。”

“山杏也要读”几个字落进耳中,山杏猛地抬起头,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星光,却又迅速黯下去,像被薄云掩住的月亮,光晕朦朦胧胧的。

“我认识一位胡老师,”昭宁唇角漾开淡淡的笑,指尖轻轻将山杏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她最愿意帮那些爱读书的弟弟妹妹们。”

“怎么帮呢?”山杏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里透出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啊,只管安心读书,考出好成绩来。”昭宁重新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前走,“其余的事,都交给胡老师,好不好?”

韩立和袁明跟在三四步之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两人指间的烟头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像暗地里低语的眼。

到了山杏家楼下,虽是楼房,外墙还裸露着暗红的砖,在夜色里显得灰扑扑的。昭宁朝韩立微微颔首,他上前几步,将手里的浅米色纸袋递过来。

“送你和弟弟的。”昭宁从袋中取出一罐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放进山杏手里,“提前祝你中考顺利。”

山杏接过纸袋,手指有些发颤,声音轻而郑重:“谢谢姐姐。”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昭宁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

山杏却站着不动,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里盛满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

昭宁迎着她的注视,良久,才温声道:“放心,你会如愿的。”

“谢谢姐姐!”山杏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好一会儿都没直起身子,就这么鞠着。

昭宁连忙扶住她,这时才看清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已满是泪水,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止不住似的。

“回去吧,再晚妈妈该着急了。”昭宁嗓子有些发哽,朝她摆摆手,“我们也得回去休息了。”

转身时,看见韩立和袁明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抽烟,静静望着这边。青灰色的烟雾缭绕着,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旧纱。

“小姑娘怎么了?”韩立掐灭烟头,声音不高,关切却恰如其分。

“有点激动。”昭宁回头望了一眼——山杏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楼洞口的光晕里,像一株悄悄生长的杉树。

“小孩儿都爱巧克力。”袁明笑着打哈哈,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仍落在那扇亮起灯的小窗上。

昭宁侧过身,转向韩立时眼里还留着方才凝视窗外夜色时的凝重。“韩立,能不能麻烦吴经理安排一下?明早……我想见见这里的镇干部。”

韩立没有立刻应声。他掏出烟盒,想起身旁的昭宁,又收了回去,只将盒子在掌心慢慢转了个圈。“应该没问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稳妥,像是在心里已经过了一遍流程,“这边的情况,他们也急着要沟通。”

回到学校临时落脚处,吴经理正就着昏黄的灯泡看一张手绘的简图。见他们进来,他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图上三个用红笔狠狠圈住的地方。“总共三处,”他嗓子有些哑,是连着几个小时喊话指挥留下的痕迹,“最严重的是原定要去的工作站……另外两处,都在我们来的那条路上。”

图上的红线像几道狰狞的伤口,割断了出山的路。韩立沉默地盯着地图,半晌才抬起头,嘴角扯开一个无奈的弧度:“看来,真要困在这儿了。短时间里,这路是通不了了。”

袁明刚从外面接了盆冷水进来,听到这话,手里搪瓷盆“哐当”一声搁在课桌上。“好家伙!”他咂咂嘴,语气里半是后怕半是荒诞的庆幸,“这运气……回去非得买张彩票不可,头奖是跑不了了!”他抹了把脸,转向昭宁,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微微倾了倾身,“说真的,得好好谢谢上官总今天的“不舒服”。阴差阳错,算是救了咱们一车人。”

韩立和昭宁目光不经意间碰到一处。韩立先摇了摇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顷刻就散在带着寒意的空气里。

昭宁嘴角也弯了弯,却是没什么笑意,只轻轻吐了口气。韩立朝她那边稍稍偏过头,压低了嗓音,话像是只漏出一点,就又被谨慎地收拢回去:“现在想想,后背还有点发凉……”

“是啊,”昭宁接过话,声音轻得像自语,“谁能不怕呢。”她抱起手臂,目光又飘向窗外沉甸甸的黑暗,那里藏着她刚刚走过的、未知的险途。

吴经理搓了搓手,打断这片沉寂:“上官总,这教室冷,也睡不好。我亲戚家就在旁边,屋子虽然窄巴,好歹暖和,去凑合歇几小时吧?”

“谢谢!”昭宁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眼底的倦色——已经半夜一点多了。她摇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决:“太晚了,不打扰了。就在这儿歇会儿,天很快就亮了。”

吴经理也不再坚持,找来几条不知谁留下的旧军大衣。三人没再说话,各自寻了两张课桌拼起来,和衣躺下。

空旷的教室里,灯灭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清理路障的零星动静,和山风刮过窗缝的呜咽,衬得这临时栖身之所,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学校里避难的人们渐渐醒了,活动声、低语声在走廊里窸窸窣窣地漫开。守了一夜的人此时才敢合眼,靠在墙角或课桌上沉沉睡去。

昭宁枕着手臂在那张窄小的课桌上趴了半宿,睡得极浅。朦胧间,尽是些零碎的噩梦——万丈悬崖在眼前崩塌,自己拼命往下冲,伤员血肉模糊的脸反复闪现……醒来时半边脸颊印满了衣裳褶皱的痕,麻麻的,带着潮气。

她起身去车里取洗漱包,刚推开门,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直升机!有直升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