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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有伤亡吗?”昭宁听了头皮一紧,急急截断他的话。

“还说不清楚。”吴经理接话时手微微一颤,烟灰终于簌簌落在地上,“镇上已经在组织救援了……其实早上收过预警的,大家伙谁都没往心里去。”

窗外雨又密了起来,天色眼见着暗成一片濛濛的铅灰。正此时,镇上的大喇叭突然炸响,急促的方言混在雨声里,像钝刀子一点一点的割着人心。

昭宁望向吴经理。

“说有人受伤,还有几辆车滚下山崖了……”吴经理边听边译,脸色一寸寸白下去,“让能动的人都去镇上的小学集合,救治伤员。”

“我们也去。”昭宁已经开始往院外走,忽又转身,“电会不会停?手机信号能保得住么?”

这话点醒了众人——才发觉,从刚才起所有人的手机都哑了,静得反常。

袁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刻意扬高声笑了笑:“果然是信号断了!好在电还撑着!”

去镇小学的路已被雨水泡得绵软泥泞,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时,小礼堂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多数是女人和孩子,中间加杂着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嘈杂的声浪裹着浓重的乡音,偶尔迸出几句生硬的普通话,像石子砸进浑水里。

“男人都外出打工了。”韩立低声解释,目光扫过礼堂里一张张惶然的面孔——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老人枯瘦的手攥着椅背,指节泛白。

镇干部站在人群中央分派任务,嗓子已哑得发毛:“一楼教室全腾出来安置伤员!卫生所把所有急救包都搬过来……”从伤员安置到现场搜救,一条条指令剥茧抽丝般往下捋,倒也有种乱中有序的章法。

昭宁立在门框边沿,几缕湿发贴着额角。礼堂里人影幢幢,窗外雨声绵密得没有尽头,这小小的山镇仿佛汪洋里一叶颠簸的小舟——而更深的夜,正从四面山峦的缺口处无声漫上来。

分派完任务,镇干部又踱到吴经理身侧,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镇上原本有两位医生,一位还困在县城……李医生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能不能……留个帮手?”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教室另一头——李医生正俯身处理伤处,四周是惶惶无措的乡民,昏黄的灯把人影拉得斜长,在墙面上微微晃着。

昭宁往前踏了半步,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学过系统的急救,可以留下来帮忙。”

“哎,那真是……真是帮大忙了!”镇干部抬眼打量这位容貌秀丽的姑娘,虽有些犹疑,还是赶忙拱手谢道,“要是见血发慌,随时喊李医生,别硬撑。”他皱纹深刻的脸上松了松,像是绷紧的弦缓了一扣。

韩立转向昭宁,语速快而稳:“上官总,那你留在这儿。我们三个跟镇上的同志去现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里辛苦你了。”

昭宁点头,目光掠过韩立和袁明被雨水浸得深色的肩头,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色:“千万当心。若是……真有什么闪失,我回去怎么向你们家里人交代?”

“放心!”袁明咧开嘴笑,还故意挺了挺胸膛,“保证全须全尾的回来。‘飞隼’我们也带上,这天气,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昭宁轻轻颔首,叹息声几乎融进潮湿的空气里:“都带上吧,本就是为这种时候备着的。”

吴经理已经披上雨衣,韩立和袁明紧随其后。三人跟着镇干部推门而出,转眼便被灰蒙蒙的雨幕吞没了身影。

昭宁转身加入整理教室的人群。旧桌椅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吱嘎作响,在空旷的校舍里荡起回音,一声叠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被落石砸伤的孩子被抬了进来,小脸上混着泥水和泪痕,衣裳湿漉漉地贴着身子。围观的老人顿时涌上前,七嘴八舌的问话噼里啪啦炸开。

“大家往后退退,让医生好做事。”昭宁温声劝着,一边拨开人群走到前面。她俯身时,马尾从肩头滑落,也顾不得去拢。

孩子骨折的手臂肿得发亮。昭宁接过夹板,动作稳而快,缠绕绷带时指尖始终平缓。孩子抽噎着,她手下力道又放轻三分,纱布绕过皮肤时像拂过羽毛。

“等天气稍缓,必须马上送县医院。”李医生检查完伤口,抬头对孩子的父母嘱咐。他嗓音因说话过多,此刻带着沙哑,眼皮底下泛着青黑,是倦极了的神色。

话音未落,门口又是一阵杂乱的响动。几个重伤员被先后抬进来,最后进来的中年汉子右小腿已经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洇透了整截裤管,还在不断向外渗开。

李医生霍地起身,急救箱拎在手里时金属搭扣撞出清脆的响声,他朝昭宁偏过头,语速快而稳:“这边包扎你盯着,我得先去处理那个重伤的。”转身时白大褂下摆在空气里扬起一道弧,衣角上沾着的泥点和深褐色血渍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直到后半夜,那三人还没回来。昭宁靠在墙边,听见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心里莫名有些发沉。她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方才帮忙固定支架时,口袋里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她两只手都不得空。

屏幕亮起来,六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叠在那里。昭宁指尖顿了一下:最上面是韩立,往下是母亲,再往下……四个未接来电,陌生的号码底下,清清楚楚缀着贝睿铭三个字。

她抬眼环顾这间挤满了人的教室。很多人在教室里进进出出,像忙忙碌碌、又像无所事事。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原地转圈,陌生的面孔在昏黄灯光下晃动,混浊的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消毒水气息。远处天花板上还贴着一手指长的,令人恶心的壁虎。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恍惚,仿佛置身于某个陌生的时空中。

她抿了抿唇,推门出去。

廊下风卷着雨沫扑来,她侧身避了避,先拨给韩立,又拨给母亲。都是通了却无人接听,单调的“嘟——嘟——”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寥。

再打给袁明,也一样。她握着手机顿了顿,才去拨贝睿铭的号码。这一回倒是通了,可那头只传来一声模糊的“喂——”,便断了线。她低头看屏幕,信号栏那个小叉号刺眼地亮着。

手机被她攥在手心,微微发烫。

雨下得越发紧了,檐角的水帘不曾断过。陆陆续续有镇上的干部拖着步子回来,一个个浑身透湿,裤腿上裹着厚厚的泥浆,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脸上那倦色和郁色,是掩也掩不住的,眼皮耷拉着,嘴角却还勉强撑着一点弧度。

昭宁倚在门边,手里那部老式手机又贴到耳边——这回竟通了,袁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夹着风声、雨声,还有他自个儿急促的呼吸:“……快到学校了……别担心……”话没说完,又成了忙音,只剩单调的“嘟嘟”声敲在耳膜上。

她刚要朝黑沉沉的校门张望,两道车灯陡然劈开雨幕,黄澄澄的光柱直喇喇照进院里,晃得人眯了眼。吴经理那辆越野车,车身溅满了泥点,轮毂裹着草屑,碾过积水潭子,“嘎”一声刹在当院。车门推开,韩立先跳下来,转身和袁明一左一右,从车里搀出个人来——是个中年汉子,简直成了泥人,软软地半挂在两人臂弯里,一条裤腿撕裂了,破布条底下露出道道血痕,混着泥水,暗红褐黄地糊了一片。

昭宁心头那根绷了整夜的弦,倏地一松,手指不知不觉扣紧了门框,木刺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袁明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往下滴,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是把外头的闪电蓄在了里头:“飞隼真是好样的,”他嗓音沙沙的,带着喘,“抢通两条线路,上头村子已经亮灯了。”

“我们的数据采集也完成了一大半。”韩立接过话,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高兴,嘴角向上扬了扬,那笑意虽淡,却真实。

昭宁唇边刚逸出“太好了”三个字,还没落下,那边受伤的男人已被扶到条凳上坐下。一直候着的医生提着药箱过来,蹲下身,打开盖子。镊子夹起雪白的棉球,蘸了碘伏,一点点去擦那泥污混着的血水。底下皮肉翻着,划伤不算深,只是看着骇人。医生手法稳而轻,泥污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色——皮肉伤,没大碍。这是今天最后一位了。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镇上的住户端着吃食过来,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捧着个粗陶大盆,里头热粥袅袅地腾着白气;后头跟着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怀里抱着一摞碗,碗边磕了个小缺口,却洗得泛着青白的光;再后面,有人提着装咸菜的小坛子,有人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有人轻声招呼那忙碌的医生:“歇歇吧,大夫,吃口热的。”

消毒水那点涩味还没散尽,粥米暖融融的香气已经漫开了,混着隐约的酱菜咸香,在这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夜里,一丝丝、一缕缕,渗进每一寸浸透了疲惫的空气里。

吴经理只站着喝了两口热水,便又匆匆赶往变电站。韩立转回身,瞧见昭宁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湿漉漉的头发几绺黏在鬓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白,像是褪了色的绢子。一双手沾着污泥,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暗红血痕。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将她与袁明引到角落一处稍安静的条凳旁。

“上官总,您先坐下歇歇。”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